理智的声音Ⅰ 她在清晨来到他的身边。 她非常小心地进来,无声无息,像个幽灵或幻影似地飘过房间;唯一的声音,是她身上的斗篷磨擦赤裸肌肤所发出的窸窣。然而这细微、几乎听 不见的声响却吵醒了猎魔士;或者说,把他从半梦半醒之间——像在平静的海面和海床之间单调地随波逐流、被纤细藻叶包围的海底深处拉了出 来。 他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甚至没有颤抖一下。女孩快步接近他、扔下斗篷,慢慢地,略带迟疑地屈膝靠在床沿。他用眼底的余光观察她,没有让她 发觉他其实是醒着的。她小心地爬上床,爬到他身上,用大腿紧箍他的身子。她两手撑着上身,用带有甘菊甜香的发丝轻搔他的脸。她坚定地,仿佛 有点急切地弯下身子,用乳尖挑逗他的眼皮、脸颊和嘴唇。他微微一笑,缓慢而轻柔地伸手去抱她的肩。她直起身子,从他的指间溜开,整个人映照 在笼罩着雾气的晨曦中——不,应该说她在发光,她的光芒和清晨的光合为一体。他想要挪动身子,但她用双手紧紧抓住他,不让他改变姿势。她轻 柔但坚定地晃动腰部,她在要求他的回应。 他回应了她。她不再闪避他的手掌,把头向后仰起,头发在空中飞舞。她的肌肤冰凉,有着不可思议的细滑触感。当他们的脸互相贴近,他看到 她又黑又大的双眸——就像罗莎卡①的一样。 ‘注①:斯拉夫神话中居于水畔、歌声动听的女妖。’ 他摇晃着,沉没在那片洋溢甘菊香味的海洋里。浪花越来越大……敲击着耳膜。海面,已不复原先的平静。 猎魔士 Ⅰ 他们后来说,那个人是从北方穿过“绳索之门”进来的。他步行而来,一手用马辔牵着载满重物的马儿。那是傍晚时分,制作绳索、马鞍和皮革的 摊位都打烊了,街上空荡荡一片。天气燠热,那人却披着一件黑大衣,格外引人注目。 他在“老那拉寇特”酒馆门前停下,在那站了一会儿,聆听里面的喧哗。就像平常一样,这个时段酒馆挤满了人。 陌生人没有进入“老那拉寇特”。他牵着马,继续往路的另一头走去。前头有另一间比较小的酒馆,名叫“狐狸”,那儿没什么人。这间酒馆的风评 不太好。 酒馆主人从装满腌黄瓜的木桶上抬起头来,打量这位客人。身穿大衣的陌生人僵直地站在吧台前一动也不动,沉默着。 “要什么?” “啤酒。”陌生人说,他的声音令人心生不悦。 酒馆主人把手在布围裙上擦了擦,往陶制大酒杯里倒满了酒。杯子的边缘有个缺口。 陌生人不老,但头发几乎全白了,大衣底下穿着领口和肩膀有绑绳的破旧皮背心。他一脱下大衣,所有人都看到他背着一把剑。这没什么好奇 怪的,在维吉马这地方每个人都随身携带武器,但没有人像他那样把剑当成弓或箭袋背在背上。 陌生人没在坐满客人的桌前坐下,依然站在吧台前,用锐利的目光瞪着酒馆主人。他啜了一口酒。 “我在找过夜的地方。” “没空房了。”酒馆主人咕哝着,直盯着陌生人沾满灰尘的肮脏靴子。“去老那拉寇特那里问。” “我比较喜欢这里。” “没空房了。”酒馆主人终于认出陌生人的口音,那是利维亚人。 “我会付钱。”陌生人轻声说,仿佛不太确定。 那丑恶的事件就是从这里展开的。一个高个麻子脸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陌生人一踏入酒馆,这人就一直以阴沉的目光盯着他瞧。他的两个同伴 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 “店家说了没有空房,你这无赖、利维亚来的乞丐。”麻子脸站在陌生人面前咆哮。“维吉马不需要像你这样的人,这里是有格调的地方!” 陌生人拿起酒杯,退到一旁去。他望向酒馆主人,但对方避开他的目光。他一点也不想保护这个利维亚人。说真的,谁喜欢利维亚人? “利维亚人全是小偷,”麻子脸说,口中满是啤酒、大蒜和愤怒的味道。“听见了没,王八蛋?” “他听不见,耳朵被屎塞住了。”站在麻子脸背后的人说,另一人粗野地大笑。 “付完钱快滚蛋!”麻子脸大吼。 陌生人这时才抬起头看他。 “我要喝完我的啤酒。” “我们来帮你。”麻子脸嘶声道。他打翻陌生人手中的酒,同时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紧扣陌生人斜背在身上的皮绳。麻子脸的同伴之一抡起拳头 准备攻击。陌生人一个旋身挣脱麻子脸的手,后者突然失去平衡。剑出鞘,发出清脆的声响,剑光在油灯的微光中一闪。酒馆内一阵混乱、惊叫,某 个客人夺门而出。椅子“咚”地一声倒地,陶制杯盘在地上发出闷响。酒馆主人看着麻子被划烂的脸——嘴唇不住颤抖。麻子脸的手指紧抓着吧台, 犹如水中溺死的人般慢慢倒下。另外两人躺在地上,一个已经不动了,另一个不断抽搐、惨叫,身下的血泊逐渐扩散。空气中响起女人尖细刺耳、歇 斯底里的尖叫。酒馆主人浑身发抖,重重喘气,然后开始呕吐。 陌生人贴墙而立,像一头警醒的兽般戒备着,两手紧握剑柄,剑尖朝上。没有人敢动,人人脸上尽是惊惶的表情,他们全身僵硬、无法出声。 三个守卫“砰”地一声冲入酒馆,身上的兵器铿锵作响。他们一定正在附近巡逻,手里拿着缠着皮绳的棍子,但是一看到尸体,立刻把剑亮了出 来。利维亚人背贴墙壁,左手从靴中抽出匕首。 “把武器放下!”一个守卫用颤抖的声音大喊。“把武器放下,恶棍!跟我们走!” 另一个守卫一脚踢开桌子,好伺机从旁抓住利维亚人。 “去叫人来!特瑞斯卡!”他向站在门边的守卫大吼。 “不用,”陌生人垂下剑,“我自己会走。” “要用绳子绑着你走,你这狗娘养的!”颤抖的守卫大叫:“放下,不然我打烂你的头!” 利维亚人站直身体,迅速把剑夹到左腋下,抬起右手,飞快朝守卫比了个复杂的记号,缝缀在上衣前臂袖口上的金属饰钉发出耀眼的光芒。 守卫即时退开,用手臂遮住脸。其中一个客人跳起来,另一个往门口冲去。女人又开始放声尖叫,震耳欲聋。 “我自己会走。”陌生人用金属般的响亮声音重复了一遍。“你们三个走前面,带我去见城主。我不知道路。” “是,先生。”守卫低头嘟哝,走到门边,有点手足无措。另外两人快步跟随他。陌生人还剑入鞘,把刀放回靴子,走在最后。一行人经过时,客人 们纷纷用衣物把脸遮住。 Ⅱ 维吉马的城主魏乐拉德摸着下巴,沉思着。他并不迷信,也不胆小,但他不喜欢和白发人独处这个主意。最后他下了决心。 “你们出去。”他对守卫说。 “你,坐下。不、不是这儿,如果你不介意,坐远一点。” 陌生人坐下。他身上已没有剑,也没有黑大衣。 “洗耳恭听。”魏乐拉德边把玩着放在桌上的权杖,边说:“我是维吉马的城主魏乐拉德。在你下地牢前,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强盗先生?三具尸 体,又尝试对守卫施咒,不赖嘛,真的不赖。在维吉马,这可是要处以立木柱的极刑①。但我是个公平的人,我会听听你的自白,说吧。” ‘注①:欧洲古代酷刑,类似中国古代的“骑木驴”。处刑方式是用沾满油的光滑削尖木棒从肛门插入犯人身体,把犯人挂在木柱上立起来。木柱 虽穿刺犯人身体,但没有伤到脊椎或心肺,犯人通常要承受长时间痛苦才会死亡。’ 利维亚人解开上衣,拿出一张卷起来的白羊皮。 “你们在岔路口和酒馆贴的那些告示,”他低声说:“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啊,”魏乐拉德喃喃说,看着蚀刻在羊皮上的卢恩字母②。“是这件事啊,我一开始也没想到。嗯,是真的,千真万确。上头签了名:佛特斯特—— 特马利亚、彭达尔和马哈喀姆的国王。这表示是真的。但是告示归告示,法律归法律。我,维吉马的城主,维护这儿的治安及法律!我不容许有人在 这里杀人,听明白了吗?” ‘注②:中世纪时在欧洲及斯堪地纳维亚半岛等地广泛使用的古老字母,据说可作魔法及占卜用途。’ 利维亚人点头表示明白。魏乐拉德生气地喷了一口鼻息。 “你有猎魔士的徽章?” 陌生人再次把手伸入怀里,掏出一个挂在银链上的圆徽章。徽章上刻着狼头,露出森白的犬齿。 “你有名字吧?叫什么名字,我不是好奇才问,只是为了说话方便。” “我叫杰洛特。” “杰洛特,很好。听你的口音,是从利维亚来的吧?” “是的。” “好,杰洛特,这件事——”魏乐拉德用手掌一拍告示,“就算了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许多人都失败了,撂倒几个小混混可不能和这相比。” “我知道,城主,这是我的职业。上面写着:奖金三千欧兰。” “奖金三千。”魏乐拉德撇着嘴说:“就如传言,还可娶公主为妻。虽然仁慈的佛特斯特没写。” “我对公主没兴趣。”杰洛特平静地说,把手放在膝上,动也不动地坐着。“上面写三千欧兰。” “真是,这是什么时代啊,”城主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怕的时代!二十年前谁会想到?就算是说醉话,也没有人会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种职业。猎 魔士!到处流浪,专杀翼蜥的人!挨家挨户提供服务,收服恶龙和水鬼!杰洛特,干你这行可以喝啤酒吗?” “当然。” 魏乐拉德击掌。 “啤酒!”他喊。“杰洛特,坐近点,不打紧。” 仆役送上啤酒,冰凉且浮满泡沫。 “这个时代糟透了。”魏乐拉德边啜饮啤酒,边喃喃自语:“恶梦般的怪物越来越多,马哈喀姆的山上满坑满谷都是毛怪。以前森林里只有狼在嚎 叫,现在呢?吸血鬼、波洛维克③、狼人,或其他鬼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随便吐一口痰都会喷到。在村庄,罗莎卡和波瓦曲卡不知抓走了几百个孩 子。以前听都没听过的恶疾接二连三发生,令人寒毛直竖。现在又加上这个!”说着,他把羊皮往桌上一摊。“需要像你们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值得大 惊小怪。” ‘注③:波洛维克(Borowik),Bór在波文里有浓密森林的意思,Borowik指的是森林里的妖怪,此为古波文。’ “王宫的告示,”杰洛特抬起头,“您知道细节吗,城主?” 魏乐拉德往椅背一靠,双手放在肚子上。 “你说细节?我知道。不是第一手,但是来源可靠。” “愿闻其详。” “你既然坚持,随你便。听着——”魏乐拉德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我们仁慈的佛特斯特还是王子的时候——那时老麦德拉国王还在——就 向我们展现了他的能力,他的能力还真是非凡出众啊。我们本来希望他长大后会好一点,谁知道当老国王驾崩,佛特斯特即位没多久,他竟然又打 破了自己的记录,吓得我们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长话短说:他把亲妹妹雅妲的肚子搞大了。雅妲和他总是特别亲密,但是谁会想到……也许除了王太 后……总之,雅妲挺着个大肚子,佛特斯特开始讲婚礼的事。和亲妹妹——你能想象吗,杰洛特?之后事情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因为刚好拿威格拉德 的维吉米尔国王想把自己的女儿妲拉卡嫁给佛特斯特,他派来了使节,而我们在这儿得拉住国王,免得他跑去侮辱人家。还好没出什么事,否则维 吉米尔可是会把我们开膛破肚的。之后,多亏雅妲帮忙,暂时让他打消闪电结婚的念头。” “接着,雅妲生了,和预产的日子一天不差。现在听仔细了,这是重点。没几个人见到生出来的那东西,但一个接生婆从高塔上跳下去摔死,另 一个精神错乱,到现在还是白痴,那个杂种女孩八成长得很抱歉。生出来马上就死了,依我看,大概是因为没人即时把脐带扎好。而雅妲,算她走 运,生完孩子就死了。” “然后,兄弟,佛特斯特又做了件蠢事。那个杂种应该赶快烧掉,不然就是埋到荒郊野外,而不是放在王宫地下墓穴的石棺里。” “现在检讨太迟了。”杰洛特抬起头说:“该找智者来商量。” “你是说那些帽子上有星星的骗徒?对啊,来了十多个,但那是后来的事了,那时我们已经知道石棺里那个昼伏夜出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她并 不是从一开始就出现的,喔不。葬礼后七年都太平无事,直到一个满月的夜晚……宫殿充斥着吼叫和尖叫,一片混乱!多说无益,你应该很清楚,告 示你也读了。婴儿在石棺中长大,长得很好,特别是牙齿。总之一句话:她成了斯奇嘉④。可惜,不像我,你没看到那些尸体。要是你看到了,一定会 远远躲开维吉马。” ‘注④:斯拉夫传说中的吸血女妖。传说她们有两个心脏、两个灵魂,以及两排牙齿。死后另一个灵魂使她们复生成为妖怪。又一说是,斯奇嘉是 未受洗就死去的新生婴儿变成的。’ 杰洛特沉默不语。 “那时候,”魏乐拉德继续说:“佛特斯特叫了一大堆巫师来。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差点没用手杖打起架来。他们那些手杖八成是拿来打狗的, 依我看,人们大概常常放狗去咬他们。不好意思啊,杰洛特,也许你对巫师的看法和我不同。干这一行,你一定有自己的看法,但在我眼中他们只是 白吃白喝的家伙和蠢材。我觉得你们猎魔士更值得信赖,至少你们很实际。” 杰洛特微笑,一语不发。 “言归正传。”城主看看酒杯,再添了酒。“有些巫师的建议倒还挺高明。一个说要把斯奇嘉连同宫殿和石棺一起烧掉,另一个说要用铲子把她的 头砍掉,其他人则说要用白杨木钉钉在她身体各处,而且要在白天,当那个小魔头玩了一整晚睡死在棺材里的时候动手。不幸地,一个戴着尖帽的 秃头小丑、驼背的隐士,竟异想天开地说:‘这是魔咒,破除了它,斯奇嘉就会变回佛特斯特的小女儿,可爱得跟图画一样。只要在地下墓穴待一个晚 上,就会天下太平。’之后,你想得到吗,杰洛特,那个白痴真的跑到王宫去了。猜也猜得到吧,他被吃得一干二净,大概只留下帽子和手杖。但是他 的话从此盘旋在佛特斯特脑海,像黏在狗尾巴上的牛蒡子一样甩也甩不掉。他下令禁止杀死那个怪物,并且从全国每个角落找来一堆骗子,想要把 妖怪变回小公主。那真是有趣的团队呢!脑筋有问题的女人、瘸子、全身是虱子的脏鬼……看了都令人同情。巫术倒是施展得很快,大部分是针对 吃饭和喝酒。当然,佛特斯特和他的大臣很快就拆穿了几个人的真面目,甚至把其中几个吊在栅栏上示众,但只是其中几个。要是我就把他们全部 吊死。我想我不需告诉你,那些骗子的咒语根本没用,怪物活得好好的,每走几步就咬死一个人。而且也不必说,佛特斯特早已不住在王宫,没有人 住在那里。” 魏乐拉德停下来,喝了一口酒。猎魔士沉默。 “就这样,杰洛特,过了六年,因为那东西大概是十四年前生的。这段期间我们有别的困扰,为了国界问题和拿威格拉德的维吉米尔打了一仗, 可不是为了什么公主或亲戚关系。另一方面,佛特斯特开始暗示结婚的事,开始看邻国送来的公主肖像画,以前那些东西他都丢到茅房里去的。但 是每隔一段时间他的疯病就会发作,又派人到处找新的巫师。奖金——三千欧兰,这吸引来一些莽汉、游侠骑士,甚至一个牧羊少年,是个远近驰名 的呆子,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斯奇嘉毫发无伤,三不五时咬死几个人,见怪不怪了。有人去挑战的好处是,那个怪物在家吃饱了,就不会没事跑出 王宫来。佛特斯特有座新宫殿,挺漂亮的。” “六年来——”杰洛特抬头说:“六年来都没有人摆平这件事吗?” “没有。”魏乐拉德目光锐利地看着猎魔士说:“有些事是没法摆平的,我们只得接受这个事实。特别是佛特斯特,我们仁慈、受爱戴的国王,他还 在岔路口贴那些告示,只是志愿者越来越少了。最近倒来了一个,不过他要先拿钱才肯办事。我们把他塞进麻袋,丢到湖里去了。” “骗子永远不会少。” “是呀,不会少,骗子还挺多的。”城主同意,目不转睛地瞪着猎魔士。“所以如果你会去王宫,别要求先付钱。” “我会去。” “呵,这是你的事,但是记得我的忠告。关于奖赏的第二部分,也就是人们最近开始说的,我刚才告诉过你:娶公主当老婆。我不知道是谁想出这 个主意,但如果斯奇嘉长得像他们说的那样,那这真是个黑色笑话,但是笨蛋永远不缺货。当可以加入王室的消息一传出,马人就有人飞奔到王宫 去。我说的是两个鞋匠学徒,为什么鞋匠老是那么笨,杰洛特?” “我不知道。猎魔士呢,城主?有人试过吗?” “是有几个。通常当他们一听到不能杀死怪物,而是要破除魔咒,耸耸肩就走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尊敬猎魔士,杰洛特。后来又来了一 个,比你年轻,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他试了。” “然后?” “公主的利齿把他的肠子扯出来,扯得老远,大概有半箭的距离。” 猎魔士点点头。 “就这样?” “还有一个。” 魏乐拉德沉默了一会儿。猎魔士没有催他。 “是的——”城主终于说:“还有一个。一开始,当国王恐吓他,如果杀死或伤到斯奇嘉就要上绞架,他只是大笑了几声就开始打包。然后……” 魏乐拉德把身体靠向桌子,再次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地说:“他接受了这个任务。你知道,杰洛特,在维吉马还有几个聪明人,身分还挺高贵的, 他们已经受够了这件事。谣言说,这些人秘密找上猎魔士,对他说:别管仪式和魔法了,做掉斯奇嘉,然后告诉国王魔法失败了,公主从楼梯上摔下 来,这是一桩职业意外。国王当然会生气,但是顶多不付奖金。那个狡猾的猎魔士就说了:既然一毛钱也没有,你们就自己动手吧。这可怎么办…… 我们凑了一些钱,讨价还价……只是到头来还是白搭。” 杰洛特扬起眉毛。 “白搭一场。”魏乐拉德说:“那个猎魔士不想在第一个晚上动手。他四处闲晃,在暗处埋伏等待。最后,像人们说的,他看到了斯奇嘉,八成是在 怪物杀人的时候,你也知道嘛,那东西溜出宫并不只是为了活动筋骨。当天晚上他就收拾东西走人了,连再见也不说一声。” 杰洛特的嘴角轻扬,似笑非笑。 “那些聪明人——”他开始说:“还留着那些钱吧?猎魔士不会在事前收费。” “啊,”魏乐拉德说:“当然有的。” “谣言没说是多少钱吗?” “有些人说八百……” 杰洛特摇头。 “其他人,”城主嘟哝:“说是一千。” “太少了,而且谣言总是夸大事实,如果我们没记错的话,国王给的是三千。” “别忘了新娘。”魏乐拉德打趣。“我们在说什么?事情很明白,你拿不到那三千欧兰。” “何以见得?” 魏乐拉德把桌子一拍。 “杰洛特,不要破坏我对猎魔士的好印象!这件事已经悬了六年!怪物每年杀五十人,现在比较少,因为每个人都离王宫远远的。不,兄弟,我 相信魔法,我见过不少,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相信——巫师和猎魔士的力量。但这个破除魔咒的说法,根本是那个驼背、流鼻涕的老头鬼扯的,他八成 是隐居到头壳坏去了。没人相信这种事,除了佛特斯特。” “杰洛特,雅妲生了个妖怪,因为她和自己的亲哥哥上床,这就是真相,没有任何魔法能破除它。斯奇嘉吃人,就像所有的斯奇嘉一样,必须把 她杀掉,就这么简单。听着,两年前在马哈喀姆附近一座鸟不生蛋的小镇,一群没大脑的农夫乱棍将一头吃羊的恶龙打死了,他们甚至没想到要把 这件事当成英雄事迹来吹嘘。而我们维吉马人呢,还在等待奇迹,在每个月圆之夜闩紧大门,不然就把罪犯绑到木桩上放在王宫前,希望那个怪物 吃饱喝足了就会回棺材去。” “很好的办法嘛,”猎魔士微笑。“犯罪率有下降吗?” “一点都没有。” “去新王宫怎么走?” “我带你去。你觉得聪明人的提议如何?” “城主,”杰洛特说:“何必那么急呢?说真的,职业意外是有可能发生,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到时候聪明人真该好好想想怎么平息国王的怒 气,把我救出来,同时准备好传闻中的一千五百欧兰。” “是一千。” “不,魏乐拉德先生,”猎魔士坚定地说:“那个你们打算付他一千的人,光看到斯奇嘉就逃跑了,甚至没有讨价还价。这表示危险性比一千欧兰 来得高。至于是不是比一千五百高,我们走着瞧。当然啦,走之前我会说再见的。” 魏乐拉德搔搔脑袋。 “杰洛特,一千二?” “不,城主。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国王给的是三千,而我必须告诉你们,破除魔咒有时比杀死怪物来得容易。如果真那么简单,之前那些人早就 干了。你们真的以为他们只是因为害怕国王才被咬死?” “好吧,兄弟,”魏乐拉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成交。只是千万别在国王面前提什么职业意外的事,我真诚地建议你。” Ⅲ 佛特斯特身形削瘦,有张俊秀的脸——太俊秀了。他大概还不到四十岁,猎魔士心想。他坐在黑木雕成的扶手椅上,双脚伸向火炉,火炉旁躺着 两只狗。他身旁的箱子上坐着一个留胡子的壮硕老人,他身后则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神色高傲的人,是个贵族。 魏乐拉德介绍完毕,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国王说话了:“利维亚的猎魔士——” “是的,陛下。”杰洛特低头说。 “你的头发是怎么弄得那么白的?是魔法造成的吗?依我看,你也不老嘛。好了、好了,只是开个玩笑,什么都别说。我猜想,你应该很有经验 吧?” “是的,陛下。” “说来听听。” 杰洛特把头垂得更低了一点。 “陛下,您想必知道,根据猎魔士的信条,我们不能透露工作的内容。” “很好用的规定,猎魔士先生,相当好用。不说细节,你以前碰过波洛维克吗?” “是的。” “吸血鬼、茉拉呢?” “也有。” 佛特斯特迟疑了一下。 “斯奇嘉呢?” 杰洛特抬起头,看着国王的眼睛。 “也有。” 佛特斯特移开目光。 “魏乐拉德!” “是的,仁慈的国王。” “你告诉他细节了?” “是的,仁慈的国王。他保证可以去除公主身上的魔咒。” “这我老早就知道了。用什么方法,猎魔士先生?啊,是的,我忘了你们有规定。好,一个小提醒。已经有几个猎魔士来过我这儿。你告诉他了, 魏乐拉德?好。据我所知,你们的专长是杀怪物,而不是解除魔咒。这件事不同,如果我女儿掉了一根头发,你的脑袋就不保了,就这样。欧司崔 特,还有您,沙格林先生,你们留下,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猎魔士总是问一堆问题。准备些吃的,还有一个房间,别让他去酒馆乱晃。” 国王起身,向狗吹了个口哨,往大门走去,他的脚翻起铺在地上的麦秆。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来。 “猎魔士,事情成了,奖金就是你的。如果你做得不错,也许我还会加点别的。当然了,人们说的那个娶公主的事没一句是真的。你不会认为,我 会把女儿随便嫁给一个路过的流浪汉吧?” “不,陛下,我不这么认为。” “很好,这表示你还算聪明。” 佛特斯特走出去,带上了门,本来一直站着的魏乐拉德和贵族马上在桌旁坐下。城主把国王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干尽,看看酒瓶,骂了一声。欧 司崔特坐在国王的座椅上,不悦地看着猎魔士,手摸着扶手的雕花。留着胡子的沙格林向杰洛特点点头。 “坐下,猎魔士先生,坐下,晚餐马上就好。您想知道些什么?魏乐拉德城主应该都告诉您了吧。我了解他,他这人只会多说,不会少说。” “几个小问题。” “问吧。” “城主说,斯奇嘉出现后国王找了许多智者来。” “没错。但别说‘斯奇嘉’,说‘公主’,这样您在国王面前比较不会说溜嘴……省得不愉快。” “那些智者中,有出名的人吗?” “一直都有。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您呢,欧司崔特?” “我不记得。”贵族说:“但我知道有些人很有名,人们常说起他们。” “他们都认为魔咒可以破除吗?” “他们的意见可分歧了,”沙格林微笑。“不管谈到什么话题都一样,但确实有这样的说法。据我的理解,方法很简单,不需什么魔力,只要在石棺 旁待一个晚上——从黄昏到清晨的第三声鸡鸣。” “确实简单。”魏乐拉德哼地一声说。 “我想听听……公主长什么样。” 魏乐拉德从椅子上跳起来。 “公主长得像斯奇嘉!”他大喊:“我听过最像斯奇嘉的斯奇嘉!我们的公主殿下,受诅咒的杂种,有四厄尔⑤那么高,看起来像个酒桶,嘴巴从 左耳裂到右耳,满口利牙,血红的双眼,红色的头发!两只手垂到地上,爪子像山猫一样!我真惊讶,我们竟然还没把她的肖像画送到邦交国去! 公主,愿她不得好死,已经十四岁了,该是考虑把她嫁给某个王子的时候了!” ‘注⑤:长度单位,各国标准不一。大约是手到手肘的长度。’ “冷静点,城主。”欧司崔特皱眉,往门口望了一眼。沙格林淡淡微笑。 “很生动的描述,还挺真实,这就是猎魔士想知道的,不是吗?魏乐拉德忘了说,公主比她的体型看起来强壮许多,行动也飞快得不得了。至于 她十四岁这件事,确实如此,但我不知道这是否重要。” “很重要。”猎魔士说:“她只在满月时攻击人吗?” “是的。”沙格林回答:“如果她出宫的话。在宫殿里,不管是不是满月总有人死去。但她只在满月时出去,但不是每个月。” “没有在白天攻击,一次都没有?” “没有,白天没有。” “每次都会吃人吗?” 魏乐拉德用力吐了一口口水在麦秆上。 “拜托你,杰洛特,马上就要吃饭了。呸!她就是吃、咬、丢弃,不一定,看她高兴。有个只咬掉头,有个内脏都咬出来,有些吃得连根骨头都不 剩,我操她亲娘!” “小心点,魏乐拉德。”欧司崔特怒道。“爱讲斯奇嘉多少随你便,但是不要在我面前污蔑雅妲,因为在国王面前你不敢!” “有没有人被攻击,但是最后生还?”猎魔士问,好像没注意到贵族勃然大怒。 沙格林和欧司崔特面面相觑。 “有,”沙格林说:“六年前一开始的时候,两个看守墓穴门口的士兵其中一人成功逃走了。” “还有一个,”魏乐拉德插话:“是个磨坊主人,在城外被攻击的。记得吗?” Ⅳ 第二天深夜,磨坊主人被带进了猎魔士在卫兵室楼上的房间。领他进来的是一个穿大衣、用兜帽遮住脸的士兵。 谈话没有太大的帮助。磨坊主人很害怕,口齿不清,结结巴巴。他身上的伤痕倒是透露不少事情:斯奇嘉有张血盆大口,牙齿确实很尖利,尤其 是上犬齿——共有四颗,一边两颗。爪子显然比山猫的还尖,但没有那么弯曲。这也是为什么磨坊主人能侥幸挣脱。 询问完毕,杰洛特向磨坊主人和士兵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士兵把磨坊主人推出门外,拉下兜帽,正是佛特斯特本人。 “坐下,别站起来。”国王说:“非官方拜访。问话还满意吗?我听说,你上午去了旧王宫。” “是的,陛下。” “你什么时候动手?” “满月后。离满月还有四天。” “你打算先观察她?” “没这个必要。但是我想吃饱以后……公主……行动不会那么快。” “斯奇嘉,大师,是斯奇嘉。我们别管外交辞令那一套了,她之后才会是公主,我正是为了和你谈这个来的。私下回答我,简短、明了:成,还是 不成?不要拿什么规定来唬我。” 杰洛特揉揉眉角。 “国王,我确定魔咒可以破除。如果我没弄错,破除它的方法就是在王宫待一个晚上。如果她在石棺外的话——第三声鸡鸣会解除斯奇嘉身上的 魔咒。通常对付斯奇嘉就是用这个办法。” “这么简单?” “一点也不。首先,必须活过那个晚上,例外的情况也是有的。比如说不只待一晚,而是三晚。第二,也有些案例是……嗯……没救的。” “是啊,”佛特斯特不悦地说:“我老是从某些人口中听到这些话。杀了怪物,因为无药可救。大师,我敢说,他们一定和你谈过了。是吧?别管仪 式,一开始就做掉那个食人妖,然后告诉国王没有其他选择。国王不付钱,但是他们会付。方便的办法,而且便宜。因为国王会下令将猎魔士斩首或 吊死——钱还是留在口袋。” “国王不管怎样都会杀死猎魔士?”杰洛特表情不自然地道。 佛特斯特瞪视利维亚人的眼睛良久。 “国王不知道。”他终于说:“但猎魔士应该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 现在换杰洛特沉默了。 “我会尽我所能——”片刻后他说:“但是如果情况不对,我会自保。陛下,您也应该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 佛特斯特起身。 “你没听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如果情况失控,你会杀死她——不管我是否想这么做。因为如果不这样,她会杀死你,这是摆明了不可 逆转的事实。虽然我没公开地说,但我不会处罚为了正当自卫而杀死她的人。然而我不会原谅连试都没试着去救她,就把她杀死的人。已经有人试 过烧毁王宫、用弓箭射她,或是挖洞、设陷阱。如果我不吊死几个人,这些花样会没完没了,但这不是我要说的。大师,听着!” “是。” “如果我想得没错,三声鸡鸣后就没有斯奇嘉,那会有什么?” “如果一切顺利,会有个十四岁的女孩。” “有血红的双眼?鳄鱼般的牙齿?” “是正常的十四岁女孩,只是……” “只是什么?” “生理状况上。” “很好。心理上呢?每天早餐一桶血?配上一条小孩的大腿?” “不。心理上……很难说……我猜,大概相当于三、四岁的孩子,需要长时间细心的照顾。” “这是当然。大师?” “是。” “之后会复发吗?” 猎魔士沉默。 “啊哈,”国王说:“表示可能会。到时怎么办?” “如果昏迷几天后死亡,就得把尸体烧掉,而且要快。” 佛特斯特的脸色变得阴沉。 “我想,”杰洛特补充:“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为了以防万一,陛下,我告诉您几个降低危险的小建议。” “现在?不会太早吗,大师?如果……” “就是现在。”利维亚人打断对方。“国王,情况很难说。也许你们一早醒来会发现恢复正常的公主,还有我的尸体。” “这么严重?即使我允许你自卫?虽然在我看来,我的允许对你不怎么重要。” “这是件很严重的事,国王,风险很高。所以请仔细听好:公主脖子上必须一直戴着蓝宝石,最好是英科罗兹,挂在银链上,一直戴着。不管白天 或晚上。” “什么是英科罗兹?” “里面有气泡的蓝宝石。除此之外,公主寝室内必须定期在火炉里烧刺柏、金雀花和榛树树枝。” 佛特斯特沉思。 “谢谢你的建议,大师,我会采用。如果……现在仔细听我说。如果你认为已无可救药,杀了她。如果你破除了魔咒,但那孩子不会……正常…… 如果你有一丝怀疑,你不知道会不会成功,杀了她。不要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会在人们面前对你大吼,把你赶出宫殿和城市,没别的。当然 我不会给奖金,但是你可以得到报酬,你知道向谁要。”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 “杰洛特。”佛特斯特第一次唤猎魔士的名字。 “是。” “他们说——这孩子会生成这样,是因为雅妲是我妹妹,有几分是真的?” “不多。魔咒不会平白出现,得要有人施咒才行。但我认为您和您妹妹的关系可能是那人施咒的原因……因此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我也这么想,有些智者也这么说。杰洛特,巫术、魔法这些事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国王,智者专门研究这些事的来源。对我们猎魔士来说,只要知道强烈的意念可能会造成这样的结果,还有知道怎么和这些怪物战 斗,这就够了。” “杀死他们?” “通常是如此。大多数时候人们付钱就叫我们干这个。很少人想要破除魔咒,国王。一般来说,人们只想自保平安。如果怪物杀了人,那还加上 复仇的动机。”国王起身,在房里踱步,停在猎魔士挂在墙上的剑前面。 “你要用这把剑?”他问,没看杰洛特。 “不,这把是对付人的。” “我听说了。杰洛特?我和你一起去墓穴。” “不可能。” 佛特斯特转身,他的眼里泛着光。 “猎魔士,你知不知道我从没看过她?不管是她出生时还是……后来,我一直很害怕。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吗?我有权看你是怎么杀死 她的。” “我再说一次,不可能,这是攸关生死的事。如果我分心,我宁愿……国王,不。” 佛特斯特转身向门边走去。有一瞬间,杰洛特以为国王会一句话都不说,连一个再见的手势都没有地离去,但是国王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让人觉得可以信任。”国王说:“即使我知道你是个流氓,他们告诉我在酒馆发生的事。我很确定,你杀死那些无赖只是为了引起人们还有我 的注意。我知道你可以轻易打败那些人,不需杀死他们。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你是去救我女儿,还是去杀死她。但是我同意了,我必须同意。你知 道为什么吗?” 杰洛特没有回答。 “因为,”国王说:“我觉得她在受苦,不是吗?” 猎魔士深深注视着国王。他没有表示同意,没有点头,甚至连动都没动,但是佛特斯特明白了猎魔士的答案。 Ⅴ 杰洛特最后一次从旧王宫的窗口望出去。暮色迅速降临大地,维吉马的灯光在湖的另一端模糊地闪烁着。四周一片荒芜,杳无人烟——六年 来,居民远远躲开这个危险之地,只留下几座废墟、颓圮的柱梁、残缺的栅栏,一看就知道不值得拆掉或拿走。在最远的地方,城市另一端的尽头, 矗立着国王的新王宫——在逐渐变成深蓝色的天空下,城堡圆形的塔楼成为一个黑色剪影。 猎魔士回到布满灰尘的桌子旁。这个房间,像城堡里许多被劫掠过的房间一样空空荡荡的。他慢慢、平静、仔仔细细地开始准备。据他所知,还 有很多时间,斯奇嘉不会在午夜前离开墓穴。 在他面前有个不大、边缘镶有金属的盒子。猎魔士将盒子打开,里面有几个小格子,铺垫着干草,而干草上则放着深色的玻璃瓶。猎魔士取出 三个。 他从地上拿起一包用羊皮和皮绳捆着的长形物体,将它打开,拿出一把剑。剑柄装饰得很漂亮,乌黑发亮的剑鞘上布满一排排卢恩字母和符 号。他把剑抽出,剑身闪着镜子般的光芒,是用纯银打造的。 杰洛特低声念咒,喝下两个小瓶子里的东西,每喝完一口,就把左手放到剑柄上。之后他把自己紧紧包在黑大衣里,坐在地板上。房间里一把 椅子也没有,整座王宫里都如此。 他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地坐着。一开始他的呼吸很均匀,但是突然变得急促、刺耳、紧绷,之后完全停止。那个帮助他完全控制身体所有器官的 药剂,主要是用藜芦、曼陀罗、山楂和大戟做成的。其他成分在人类的语言中没有任何名字。对于不像杰洛特一样从小喝惯的人来说,它是致命的 毒药。 猎魔士猛地回头。现在他的听觉异常敏锐,毫不费力就可以捕捉到寂静中传来人类脚步穿过长满荨麻的中庭所发出的窸窣声。这不可能是斯 奇嘉,天还太亮。杰洛特把剑背在背上,把包裹藏在废弃的火炉里,像蝙蝠一样安静地溜下楼。 中庭里还没那么暗,还可以让来人看到杰洛特的脸。那人是欧司崔特,他猛地退了一步,恐惧及嫌恶让他的嘴不由自主地扭曲。杰洛特讽刺地 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喝了含有颠茄、乌头和小米草的药剂后,他的脸像粉笔一样白,而瞳孔则覆盖了整个虹膜。但是药剂可 以让他在最黑暗的深夜中看得一清二楚,而这就是杰洛特要的效果。 欧司崔特很快恢复镇定。 “你看起来像是一具尸体,猎魔士。”他说:“想必是因为害怕。别担心,我是专程来救你的。” 猎魔士没有回答。 “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利维亚的巫医?你得救了,而且还很有钱——”欧司崔特晃了晃手中的大袋子,把它丢到杰洛特脚边。“一千欧兰。拿 着,坐上马,走吧!” 利维亚人仍旧沉默。 “别瞪大眼瞧着我!”欧司崔特提高嗓门:“还有别浪费我的时间,我不打算在这儿耗到午夜。没听明白吗?我不希望你破除魔咒。不,别以为你 猜对了,我不是和魏乐拉德及沙格林他们一伙的。我不要你杀了她,你马上离开,一切都要保持现状。” 猎魔士没有动,他不想让欧司崔特知道自己现在的行动及反应有多敏捷。还好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因为即使是昏暗的黄昏,对他放大的瞳孔 来说也太过明亮。 “为什么一切都要保持现状?”他问,试着慢慢说出每一个字。 “这件事——”欧司崔特高傲地仰起头说:“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我已经知道了呢?” “知道什么?” “如果斯奇嘉继续危害人民,这样比较容易推翻佛特斯特,不是吗?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全国上下,从百姓到高官,都会受够了国王的疯狂。 来这里的路上,我经过雷达尼亚和拿威格拉德。人们说,在维吉马有些人把维吉米尔国王看成救星和真正的统治者。但是欧司崔特先生,我对政治 不感兴趣,不关心谁继承王位,更不关心王室斗争。我来这儿是为了完成一项工作。您没听过什么是责任感、诚信,还有职业道德吗?” “搞清楚你在对谁说话,流浪汉!”欧司崔特怒吼,手已放到剑柄上。“我受够了,我没有和无赖嚼舌根的习惯!看看你,道德、规定、良心?你有 资格说这些吗,你这个刚来没多久就杀了人的凶手!在佛特斯特面前卑躬屈膝,背地里却和魏乐拉德讨价还价,像个职业杀手!你居然还抬得起 头来,你这个走狗!还想假装你是智者?魔法师?巫师?你这个下三滥的猎魔士!在我对你动手之前,快滚吧!” 猎魔士静静地站着,连动都没动。 “该走的人是你,欧司崔特先生。”他说:“天色已经暗了。” 欧司崔特退后一步,猛地拔剑。 “这是你自找的,猎魔士,我要杀了你。巫术对我不管用,我身上有龟形石⑥。” ‘注⑥:一种护身符。’ 杰洛特微微一笑。关于龟形石的神奇力量人们说得不少,但没一句是真的。猎魔士不打算浪费精力对欧司崔特施法,更不想让自己的银剑受到 任何损伤。他低身闪过贵族挥舞的长剑,然后用手腕——袖口上镶满银色的饰钉——往对方的太阳穴猛地一击。 Ⅵ 欧司崔特不久后就醒了过来,在一片漆黑中四处打量。他察觉自己被绑了起来,虽然看不见站在他身旁的杰洛特,但是凭着直觉,他知道自己 身在何处,他开始哀号。 “安静,”猎魔士说:“不然你会在午夜前弄醒她。” “你这该死的杀人凶手!你在哪儿?马上把我放了,浑球!你会因此而上绞架,狗娘养的!” “安静。” 欧司崔特粗重地喘着大气。 “你要让我就这样绑着被她吃掉?”他的声音已经小了一点,骂人的话听起来几乎像耳语。 “不。”猎魔士说:“我会放你走,但不是现在。” “你这浑蛋!”欧司崔特嘶声说:“你是想拿我当诱饵?” “正是。” 欧司崔特噤声不语,不再挣扎,安静地躺着。 “猎魔士?” “是。” “我是想把佛特斯特赶下王位,这样想的不只我一个,但只有我希望他死,我希望他痛苦发疯,慢慢地腐烂死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杰洛特沉默。 “我爱雅妲,国王的妹妹、国王的情人、国王的妓女。我爱她……猎魔士,你还在吗?” “我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你想的那样。相信我,我没有下咒,我根本不会啊。只有一次我生气地说……只有一次。猎魔士?你在听吗?” “我在听。” “是他的母亲,王太后。一定是她。她无法忍受看着他和雅妲……不是我。我只说了一次,你知道,我试着说服她,而雅妲……猎魔士!我气昏了 头,然后说了一句……猎魔士?是我吗?是我?” “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猎魔士?午夜快到了?” “快到了。” “早点放了我吧,多给我一些时间。” “不。” 欧司崔特听不见石棺盖被掀动时发出的吱呀声,但猎魔士听到了。他弯下腰,用匕首割断了贵族身上的绳索。欧司崔特不等猎魔士说话,慌忙 爬起身,笨拙地拖着僵硬、发麻的腿一跛一跛地开始奔跑。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可以找到从大厅通往出口的路。 本来地上压着地下墓穴入口的石板突然砰地一声掀了起来。杰洛特提高警觉,藏身在楼梯的栏杆后,他看到斯奇嘉丑陋的身影。怪物循着欧司 崔特逐渐远去、喀喀的皮鞋声,迅速、精准地往他逃跑的方向移动。斯奇嘉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凄厉、疯狂、颤抖的惨叫声撕裂了黑夜,连老旧的墙垣都随之震动。尖叫没有停止,此起彼落,在四处回荡。猎魔士无法正确计算出距离——他 过于强化的听觉容易误判,但是他知道斯奇嘉很快地抓住了欧司崔特。太快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通往地下墓穴的入口边。他把大衣往地上一甩,动了动肩膀,调整剑的位置,戴上了手套,还有一些时间。他知道虽然斯 奇嘉已在满月之夜吃饱,但她不会这么快就抛弃欧司崔特的尸体。在漫长的沉睡中,心脏和肝脏对斯奇嘉来说是珍贵的滋补品。 猎魔士静静等候。根据他的计算,大约还有三个小时天才会亮。鸡鸣只会造成误判,而且这附近八成根本没有任何公鸡。 他听到了她的声响。她的脚步缓慢、沉重地踩在石头地板上,然后他看见了她。 传闻中的描述说得分毫不差。斯奇嘉粗短的脖子上长着一颗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头颅,头上满是纠结冲天的红色乱发,两颗石榴石般的双眼在 黑暗中闪闪发光。斯奇嘉一动也不动地瞪着杰洛特,突然张开嘴——仿佛想要炫耀里面一排排白森森的利齿——然后砰地一声合上,像是木箱关起 来的声音。她甚至不需助跑就猛然从原地跃起,伸着沾满鲜血的长爪直扑杰洛特。 杰洛特闪到一边,身子急速回旋,正朝他冲过来的斯奇嘉擦撞到他,也跟着转了一圈,她的尖爪在空中挥舞。怪物没有失去平衡,立刻转身展 开第二波攻击,利齿差点就咬上杰洛特的胸膛。利维亚人往反方向跳去,连续三次大转向,好混淆斯奇嘉的方向感。他往后跃的时候,用力往她头 部打了一拳,手套指关节部分的银饰钉击中她的头。 斯奇嘉凄厉惨叫着,整座旧王宫响着轰隆隆的回音。她倒在地上,浑身僵硬,开始愤怒、充满恨意地低吼。 猎魔士不怀好意地微笑。正如他所想,第一波攻击奏效了。就像对大多数因魔咒而诞生的怪物一样,白银对这头斯奇嘉来说是致命的武器,这 表示她和其他的怪物一样。那样的话,魔咒是有可能顺利破除的。如果真有个什么万一,他身上的银剑还可以作为最后保命的护身符。 斯奇嘉不急着发动下一波攻击。这次她慢慢逼近,露出森白的犬齿,令人作呕的唾液不停从嘴边流下。杰洛特绕着半圆往后退去,留心每一个 步伐,时快时慢,如此一来,斯奇嘉就不能正确掌握向他跳过来的时机。猎魔士边后退边松开一条纤细、坚硬的长链,长链末端挂着一个坠子。链子 是用银做的。 斯奇嘉跳起来扑向杰洛特的同时,银链的尖啸也划破空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像条长蛇紧紧缠住了怪物的肩膀、脖子和脑袋。斯奇嘉重重 摔到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她在地板上翻来覆去,大吼大叫——不晓得是出于愤怒,还是因为她所憎恶的白银造成的烧灼疼痛。杰洛特 很满意——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杀死斯奇嘉不成问题,但是猎魔士没有拔剑,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无可救药。杰洛特退到适当的距离外,目不 转睛地盯着在地板上翻滚的怪物,深呼吸,并且集中精神。 银链突然崩断,银色的环节像雨点一样往四面八方砸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气昏了头的斯奇嘉狂吼着向杰洛特冲来,猎魔士好整以暇 地等待,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阿尔德符咒。 斯奇嘉往后退了几步,像是被榔头打到,但是她站稳了脚步,亮出尖牙和利爪。她的头发全竖了起来,不停拍打,仿佛有狂风在吹。她一边发出 嘶哑的咆哮,一边吃力地、一步一步地向杰洛特走来。虽然缓慢,但逐步逼近。 杰洛特开始感到不安。虽然他不指望符咒能完全瘫痪斯奇嘉的行动,但也没料到怪物竟然如此轻易就克服了它。他不能长时间维持符咒,这很 消耗精力,而斯奇嘉离他只差十步之遥。他突然解开符咒,跳到一旁去。正如他预期,受惊的斯奇嘉失去平衡滑倒在地,沿着楼梯一路滚到了地下 墓穴的入口,她骇人的嚎叫从墓穴下方传来。 为了争取时间,杰洛特跑向通往高处回廊的阶梯。还没跑到一半,斯奇嘉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蜘蛛似地从墓穴中跳了出来。猎魔士等斯奇嘉跑上 楼,然后越过栏杆向下一跃。斯奇嘉转过身,跳了有三十尺高,向他扑来。现在用回旋来骗她不太管用了,怪物的利爪已两度划破利维亚人的皮衣。 杰洛特狠狠地朝斯奇嘉打了一拳,手套上的银饰钉对她产生了吓阻作用,把她打得摇摇欲坠。猎魔士感到心中的怒火越烧越烈,他摇晃着身体,往 后一仰,一脚结实地将斯奇嘉踢翻在地。 怪物长声怒吼,这次的声音比前几次都来得大,连天花板的灰泥都纷纷落下。 斯奇嘉猛地跳起,全身因为狂怒和杀戮的欲望而颤抖,杰洛特等待着。他抽出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开始绕着怪物打转,一面留心不让剑的移 动速度和脚步的速度一样。斯奇嘉没有向他冲来,她慢慢地靠近,两眼紧盯着银剑闪亮的尖端。 杰洛特突然停下,举起的长剑静止在半空中。斯奇嘉一时不知所措,也停了下来。猎魔士用剑慢慢划着半圆,向斯奇嘉逼近了一步。然后,再一 步。之后他猛然跃起,银剑在空中舞出一团剑花。 斯奇嘉弯下身子,左闪右避。杰洛特再次逼近,银剑在手中闪动寒光。他的双眼满是仇恨的火花,紧咬的牙缝中迸出嘶哑的咆哮。斯奇嘉向后 退去,她感受到从对手身上传来的强烈愤怒及恨意,这股强大的力量一波波撞击她的脑部及五脏六腑,把她推得直往后退。这是她从来不曾感受过 的情绪,她恐惧万分地尖叫,转身没命似地往黑暗、迷宫似的王宫长廊逃去。 杰洛特浑身打着冷颤,独自一人站在大厅中。这可真是漫长,他心想。花了很长的时间和怪物纠缠,像在深渊边缘与她合跳疯狂的死亡芭蕾, 终于达到他所要的效果——和斯奇嘉的心灵同步,进入她那强大意念的底层。那邪恶、病态的意念正是创造出怪物的元凶。猎魔士把这邪恶的意念 吸取到自己身上,正是为了像镜子一样将它反弹给斯奇嘉。一想到那强大的恨意,猎魔士不禁发起抖来。他从未遇过如此浓烈的憎恨及嗜血的疯 狂,即使在翼蜥之中也没有——虽然它们在这方面恶名昭彰。 这样更好,他边想边走向看起来像个巨大黑色水洼的墓穴入口。这样更好,这样斯奇嘉受到的打击就更大,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也就需要更长的 时间。这给了他比较充裕的时间,好完成接下来的工作。猎魔士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再和怪物搏斗一回。药效渐渐退了,而黑夜还很漫长。斯奇 嘉绝不能在清晨之前回到墓穴,否则今晚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走下楼去。墓穴不大,里面放着三具石棺,靠近门口的那一具棺盖是半开的。杰洛特从怀中掏出第三个小药瓶,很快地把里面的药剂喝下, 然后进入石棺中躺好。就像他想的一样,石棺是为两个人准备的——一对母女。 当杰洛特再次听到斯奇嘉的怒吼时,才把棺盖合上。他躺在雅妲已经木乃伊化的尸首旁,在棺盖上画了个伊尔登符咒。他把剑放在胸前,在剑 旁放了一个装满磷粉的小沙漏,双手交叠。他已经听不到斯奇嘉回荡在宫殿中的吼叫。药剂中的四叶幸运草和白屈菜开始起了作用,渐渐地,他什 么都听不到了。 Ⅶ 当杰洛特睁开眼睛的时候,沙漏里的沙已经漏完了,这表示他沉睡的时间比原本预定的长。他竖起耳朵——没听见任何声响,他的感官现在已 恢复正常。 他把剑握在手中,另一手放到棺盖上,低声念了咒语,之后轻轻地把棺盖挪开了几寸。 寂静。 他把棺盖移得更开一点,坐起身来,手中握着长剑,慢慢把头从石棺中探了出来。地下墓穴一片漆黑,但猎魔士知道外面已是清晨了。他点了 火,燃起小油灯,他把灯举起来,墙上映照出怪异的影子。 一片空无。 他拖着疼痛不堪、麻木而冻僵的身体,费了一番工夫才爬出石棺。然后他看到了她,她仰天倒在石棺旁,全身赤裸,失去意识。 女孩长得并不好看。瘦巴巴的,乳房小巧而尖挺,浑身肮脏。长发及腰,发色是偏亚麻的红。猎魔士把油灯放在棺盖上,半跪在女孩身边,弯下 腰去。她的嘴唇很苍白,颧骨上有一大块昨晚被他殴打留下的血渍。杰洛特脱下手套,把剑放到一旁,用手指粗鲁地把她的上唇掀开,牙齿很正常。 他伸手去探她埋在乱发中的手,还没碰触到她的手掌,就看到她睁大的双眼。太迟了。 女孩用她的尖爪在猎魔士的脖子上猛力一抓,抓得很深,他的血飞溅到她脸上。她吼叫着,另一只手抓向他的眼睛。杰洛特扑向她,双手紧握 住她的手腕,强硬地将她压制在地上。她试图用已变短的牙齿攻击他的脸。他用前额去撞她的头,两手使劲地抓住她。女孩已经没有之前的怪力, 只能在他身体下嚎叫,边叫边吐血——猎魔士的血不断从脖子上冒出来流到女孩嘴里。血流得很快,没有多少时间了。猎魔士咒骂了一声,张嘴就 往女孩耳下的脖子狠狠咬去,双手更用力地掐着对方,牙齿毫不放松,直到她不像人的吼叫变成尖细、绝望的哭喊,然后转为啜泣——那是一个受 伤的十四岁女孩的哭叫。 直到她完全不动了,猎魔士才放开她。他半跪着从袖子上的口袋中抽出一块布,压住脖子上的伤口。他摸到了掉在身边的剑,用剑抵着昏迷女 孩的喉咙,弯身去看她的手掌。她的指甲很脏,断裂不全,沾满血迹……但那是正常人类的手,完全正常。 猎魔士吃力地站起身来,墓穴入口已经看得见雾气氤氲的灰色晨光。他往楼梯走去,但是突然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血已经完全浸湿了布,沿 着手臂不停淌下来,把整条袖子都弄湿了。他脱下皮衣,撕开衬衫,把它缠到脖子上止血。他知道时间所剩不多了,很快他就会昏过去…… 他及时完成了包扎,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Ⅷ 在湖那边的维吉马,一只公鸡在微寒的雾气中抖了抖羽毛,发出第三声粗嘎的鸡鸣。 猎魔士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木梁和白色的墙壁,那是他在卫兵室楼上的房间。他试着转头,但是一动就痛得不得了,他开始呻吟。他的 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缠得很紧,是出自专家之手。 “躺着,猎魔士。”魏乐拉德说:“好好躺着,别动。” “我的……剑……” “对,对。最重要的当然是你的猎魔士银剑。在这里,别担心。剑和小盒子都在,还有三千欧兰。对、对,什么都别说,我是老傻瓜,而你是聪明的 猎魔士。佛特斯特把这句话挂在嘴上整整两天了。” “两……” “是啊,两天。她把你的脖子抓出一个大窟窿,里面有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你流了一大堆血。真是幸运啊,我们在第三声鸡鸣后就立刻赶到旧 王宫去。那天晚上在维吉马没有人合眼,怎么睡得着?你们在那里制造出一大堆噪音。我说话不会打扰到你吧?” “公……主呢?” “公主就像公主啊。瘦巴巴的,有点笨。从早哭到晚,还会尿床,但是佛特斯特说一切都会改变的。我想应该不会变得更差吧,你说呢,杰洛 特?” 猎魔士闭上双眼。 “好好,我这就走,”魏乐拉德站起身。“好好休息。杰洛特?在我走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咬她啊?嗯?杰洛特?” 猎魔士沉沉睡去。 理智的声音Ⅱ Ⅰ “杰洛特。” 杰洛特猛地从睡梦中抬起头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刺眼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进来,像金色触手似地穿过整个房间。猎魔士反射性地 用手遮住眼睛,这其实是没必要的——只要把瞳孔收缩起来就行了,但他总是改不掉这个习惯。 “时间不早了。”南娜卡边说边开窗。“你们也睡够了。优拉,快走吧。好啦,还等什么。” 女孩猛地弹起,从床上弯身去捡掉落在地板上的斗篷。猎魔士的肩膀上有一条干了的唾沫——那是刚才女孩嘴唇贴着的地方。 “等等……”他不确定地开口。女孩望了他一眼,飞快地别过头去。 她的样子变了。现在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罗莎卡,不像那个在清晨泛着微光、散发甘菊香味的幽灵。她的眼睛是湛蓝色的,不是黑色。她的鼻 梁、前胸和肩膀上布满了雀斑。这些雀斑很适合她的肤色和红发,使她看起来更加动人。然而在清晨的迷梦中,猎魔士没有注意到她的雀斑。他又 羞又愧地发现,自己感到遗憾——遗憾她竟不能成为他梦想中的那样,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这么想。 “等一下,”杰洛特重复,“优拉,我想……” “什么都别说,杰洛特。”南娜卡说:“她不会回答你的。走吧,优拉。快点,孩子。” 女孩披上斗篷,光着脚,笨拙地往门口小碎步走去,她的脸颊飞红,有着尴尬的神色。她看起来已经一点都不像…… 叶妮芙。 “南娜卡——”杰洛特一边伸手拿衬衫,一边说:“我希望你没生气……你不会处罚她吧?” “笨蛋。”女祭司长啐了一声,走到床边。“你忘了你在哪里。这里不是隐士住的地方,也不是修道院,这是梅莉特列神殿。我们的女神不会禁止女 祭司们……做任何事,几乎不。” “你不准我和她说话。”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叫你别做没用的事,优拉从来不说话。” “什么?” “她不说话,因为她发了誓。这是一种献祭,让她可以……啊,我干嘛和你说这些,反正你也听不懂,你甚至不会想尝试去了解;我知道你对宗教 有什么看法。不,还不要穿上衣服,我想看看你的伤口复元得怎么样了。” 她在床沿坐下,熟练地解开缠在猎魔士脖子上的亚麻绷带。他痛苦地撇了撇嘴唇。 来到艾兰德的第一天,南娜卡就把维吉马人在他脖子上缝的那些可怕的、补鞋用的粗麻线全拆了,把伤口拨开,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结果 当然可想而知——他到达神殿时几乎是健康的,只是身体有点僵硬。但现在他全身疼痛,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杰洛特没有抱怨。他认识女祭司很 久了,他知道她对医药的知识有多么丰富,而使用的药材有多么种类繁多。在梅莉特列神殿的治疗对他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南娜卡摸着他的伤口,一边清洗,一边开始生气地咒骂。她这段独白杰洛特已背得滚瓜烂熟,从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开始念,之后每次看 到公主在猎魔士身上留下的纪念品,都不免来上一段训话。 “真是恐怖到了极点!竟然被普通的斯奇嘉抓成这样!肌肉啊、肌腱的,连颈动脉都差点被抓断了!看在梅莉特列女神的份上,杰洛特,你到 底哪根筋不对劲?干嘛让她靠你那么近?想和她做什么啊?来个亲密接触吗?” 杰洛特一语不发,只是淡淡地微笑。 “不要笑得那么白痴。”女祭司长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医药袋。她虽然体态丰腴、身材不高,动作却十分利落且优雅。“发生这种事一点都不好 笑。杰洛特,你的反射神经变差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南娜卡把一种绿色药膏涂到他脖子上,药膏散发着浓浓的尤加利木味。“你不该受伤的,但是你不但受了伤,还伤得很重,或 者应该说奇重无比。即使你的恢复力惊人,也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脖子才能行动自如。我警告你,在这段时间别和行动太快速的对手打斗。” “谢谢你的忠告。再给我一个建议吧:我这段时间该靠什么维生?招几个姑娘,买一辆马车,四处巡回去开流动妓院?” 南娜卡耸耸肩,用圆圆胖胖的双手利落地包扎他的脖子。 “要我告诉你人生的方向?怎么,我是你妈还是谁?绑好啦,你可以穿衣服了,早餐在膳房。你最好快点,否则就得自己弄吃的,我可不想让女 孩们在厨房待到中午。” “我待会去哪找你?圣坛吗?” “不,”南娜卡站起身。“别到圣坛去,我们很欢迎你来访,猎魔士,但是别跑到圣坛附近乱晃。你四处走走吧,我会找到你的。” “好。” Ⅱ 杰洛特已是第四次走在长满白杨树的林荫大道上,道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宿舍那儿,更远处则是被岩石悬崖包围的圣坛和主神殿。他迟疑了 一下,最后决定不回屋里,而是往花园和农舍的方向走去。在那里,十几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女祭司正忙着除草,并喂食鸟舍里的鸟儿。她们之中 大多数是非常年轻的女孩,有几个看起来还是孩子。几个和他擦身而过的女孩向他点头微笑,他一一向她们打了招呼,但一个人都认不出来。虽然 他一年来这里一次,有时两次,但遇到的大多是陌生的脸庞,熟悉的面孔总不超过三、四张。这些女孩们总是来来去去,有的以巫女的身分到其他 的神殿,有的成为助产士或治疗妇孺疾病的专家,其他的则成为流浪的德鲁伊①、教师或伴护。但是这里从来不缺新的人手,慕名者从四面八方蜂 拥而至,即使是从最偏远的地区也所在多有。艾兰德的梅莉特列神殿声名远播,而且完全名符其实。 ‘注①:凯尔特社会中的祭司阶级。’ 女神梅莉特列的信仰是最古老的信仰之一,在当时也是最广为流传的一种,它的起源可追溯到人类文明之前的远古时代。几乎每个在人类之 前存在的种族,以及以游牧维生的原始人类民族都会崇拜这样的女神。她主宰生育和繁殖、照顾农民和园丁、赐福给情侣和夫妻。这些不同的信仰 慢慢汇集,互相交融,最后成了梅莉特列的信仰。 “时间”是个冷酷的杀手。在它无情的摧残下许多宗教和信仰逐渐没落,被人遗忘在冷清的神庙,孤伶伶地矗立在城市的喧嚣里。然而,“时间”对 梅莉特列却是出乎意料地仁慈。女神依然拥有广大的信众,也不缺乏有钱的金主。学者们在分析这个现象时通常都会搬出一大堆学术语言和理论, 大谈特谈梅莉特列和大地之母、四季更迭、万象更新的关系,用它来解释女神为什么这么受欢迎。杰洛特的朋友——那个总是喜欢在每方面装权威 的吟游诗人亚斯克尔②——对此则有一番比较简单的解释。他主张,梅莉特列女神是典型女人的信仰,是标准的管理受孕和生育的女神,也是女人 生产时的守护者。女人在生产时一定得尖叫嘛,尖叫的内容除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再也不和你这个杀千刀的上床了”,还得向某个神明求救吧,梅莉 特列女神就是为这种目的量身打造的。诗人下了结论:既然女人从古到今都在生孩子,未来也会一直生下去,梅莉特列女神就永远不必担心人气下 滑。 ‘注②:亚斯克尔(Jaskier),在波文中有“毛茛”的意思。’ “杰洛特。” “你来了,南娜卡。我正在找你呢。” “找我?”女祭司长用嘲弄的眼光看着他。“不是优拉?” “也在找她。”他承认。“你反对吗?” “在这个时候,是的。我不希望你去打扰她,分散她的注意力。她现在必须好好祷告、准备,这样催眠才会有效果。”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猎魔士冷冷地说:“我不想要任何催眠,我认为它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我呢,”南娜卡扮了个鬼脸,“则不认为它会对你有任何害处。” “催眠对我没用,我有免疫力。我倒是担心优拉,这对灵媒来说可能太耗费精力。” “优拉不是灵媒,也不是什么心理有问题的占卜师,这个孩子蒙受着女神特别的恩典。拜托你,不要摆那种臭脸。我说过了,你对宗教抱持什么 态度我清楚得很。我以前不会在意,以后也不会,我不是宗教狂热份子。你有权认为自然是我们的主宰,而自然中隐藏着神秘的力量。你认为所有 的神——包括我的梅莉特列在内——都不过是把力量人格化所创造出来的产物,好让愚蠢的人们能够理解、接受它的存在。对你来说,这是一股盲 目的力量。但是对我来说,杰洛特,我的信仰让我相信大自然就像我的女神一样和谐、公正、善良,并且充满希望。” “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那你又为什么那么反对催眠?你在怕什么?怕我会叫你在神像前磕头,命令你唱圣歌?杰洛特,我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一会 儿,就你、我,还有优拉。让我们看看,这个女孩的特殊能力是否能解读围绕在你身边的力量漩涡。也许我们会知道一些重要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 会知道。也许你身边那个命运的漩涡不想告诉我们任何事,想要隐藏在未知中。我不知道,但是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因为一点意义也没有,我身边没有什么命运的漩涡。就算有,干嘛吃饱没事去看里面有什么?” “杰洛特,你有病。” “你的意思是受伤。” “我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感觉得出来你身上有某种东西不对劲,我认识你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身高只到我的腰 呢。而现在,我感觉到你在某种可怕的漩涡中打转,身上缠绕着过去的碎片,被一个越收越紧的死结套着。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自己看 不到,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优拉的帮助。” “你不觉得你把整件事弄得太玄了吗?管这些形而上学的事干嘛?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每天晚上大谈特谈我这几年来的冒 险。把酒桶准备好,免得我说得口干舌燥,我们甚至可以今晚就开始。但是我怕你会觉得无聊,因为里面既没有死结,也没有什么命运的漩涡,不过 就是猎魔士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我很想听,但是我再说一次,催眠不会有害处。” “你不觉得,”杰洛特微笑,“我对催眠的怀疑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它的成败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南娜卡靠近猎魔士,看着他的眼睛,淡色嘴唇上挂着奇异的微笑。 “我倒真想看看,怀疑是否具有任何力量。” 童话的真实性 Ⅰ 无数个小黑点聚成的乌云,在烟雾缭绕的天光中不停骚动,引起猎魔士的注意。数不清的鸟群在天空中慢慢盘旋,猛然下降,之后又马上振翅 高飞。这样的情况重复了好几次。 猎魔士注视着鸟群的移动良久,一边计算到达目的地需要多长的时间。他把地形的起伏、森林的密度和峡谷的走势都考虑进去了——如果他猜 得没错,这条路应该会通过一座峡谷。最后他扔下大衣,把绑在胸前的剑带勒得更紧了一些。从他的右肩可以看到从背后露出来的剑柄和柄端圆 头。 “我们绕点远路,小鱼儿。”他对马儿说:“改走小径。依我看,那儿的鸟群飞得不寻常,一定有什么原因。” 当然,母马没有回答。但是它顺从那个熟悉的声音,迈开了脚步。 “谁知道,也许刚死了一只驼鹿——”杰洛特说:“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如他所料,那里确实有座峡谷——猎魔士从上方看过去,里面长满了树木。峡谷的斜坡不算太陡,底部很干燥,没有黑刺李树,也没有腐木朽 干,猎魔士不费吹灰之力就通过了峡谷。另一头有一片不大的桦树林,穿过树林则是一大片长满石楠花的草原,地上倒着一棵被风吹倒的树,树根 和树枝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 鸟群因为陌生人的出现而不安了起来,它们高高飞起,一边发出狂野、刺耳、粗嘎的尖啸。 杰洛特很快就看见了第一具尸体——女人身上的白羊皮大衣和暗蓝色连身裙在一片泛黄的莎草中看起来特别显眼。第二具尸体不在眼前,但 是杰洛特知道它的位置——就在狼群所在之处。一共有三匹狼,坐在地上,冷静地打量眼前的陌生人;猎魔士的马用力喷着鼻息。狼群像听到指令 似地,一声不响慢慢往森林的方向跑去,三不五时转过它们三角形的头望向猎魔士。杰洛特跃下马。 女人的面部和喉咙血肉模糊,左大腿也被啃噬得差不多了。猎魔士略过她,没有停下察看。 男人面部朝下躺着。杰洛特没有把尸体翻过来——反正也被狼群和秃鹰吃得所剩无几。再说,没有细看的必要——在男人的羊皮背心上,从肩 膀到背部有一条干掉的黑色血迹,看起来像分岔的树枝。很明显地,他的致命伤在后颈,狼牙的摧残则是后来的事了。 男人宽大的腰带上系着一把短剑,装在木制的剑鞘里,旁边则是一个皮革袋子。猎魔士把它解下,依序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丢在地上:打火石、 粉笔、封印用的蜡、一把银币、骨制刀柄的刮胡折刀、兔子的耳朵、一串钥匙、绘有阳具象征的护身符。除此之外,有两封写在布上的信,已经被雨 水和露珠打湿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一封信是写在羊皮纸上的,虽然也潮湿得很,但至少可以读出上面的文字。那是姆利维的矮人银行开 的信用证,上头写着所有人的名字:鲁勒·阿斯柏或是阿斯本,金额不是很高。 杰洛特弯下身,抬起男人的右手。如他所料,男人已变成蓝紫色的浮肿手指上戴了枚铜戒指,上面刻着一个有面罩的头盔、两把交叉的剑,下 面是一个“A”字母——这是制作武器和盔甲工匠的标记。 猎魔士回到女人的尸首旁。当他把尸体翻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朵别在连身裙上的玫瑰花。虽然已经凋谢了,但颜色依然 鲜艳——花瓣是深蓝色的,几乎是海军蓝。杰洛特生平第一次看见这种玫瑰。当他把尸体完全翻过来时,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在女人裸露、变形的后颈上很清楚地可以看到齿印,那绝对不是狼牙。 猎魔士小心地退到马儿身旁。他两眼紧盯着森林,一边跃上马背。他在草原上绕了两圈,仔细地在地上搜寻任何蛛丝马迹。 “没错,小鱼儿——”他勒住马儿,低声说:“事情显而易见,工匠和女人从森林另一头骑着马过来。他们一定是走在从姆利维回家的路上,因为没 有人会一直拿着没有兑现的信用证。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走大道,而走这条小路,但是他们肩并着肩骑过了这片草原。就在那时,我不知道为 什么,他们两人双双下了马,说不定是跌下来的。工匠当场毙命,女人跑了一段,之后摔了一跤,也被杀了。那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东西咬着女人 的脖子,把她拖到这里。这大概是两、三天前发生的事,马儿逃走了,没必要去找它们。” 名叫小鱼儿的马自然是不会回答的,它不安地喷着鼻息,回应那个熟悉的声音。 “杀了他们两人的东西——”杰洛特看着森林,继续说:“不是狼人,也不是拉施。不管是哪一个,都不会把那么多尸体留给野兽享用。如果这里有 沼泽,我会说那是奇奇魔拉或沼泽怪干的,但是这儿没有沼泽。” 猎魔士弯下腰,解开盖在马儿臀部上的毛毯,底下有个鞍袋,上面绑着另一把剑。剑的护手装饰得很漂亮,闪闪发光;剑柄是黑色的,表面呈波 浪状。 “没错,小鱼儿。我们要绕点路。得去查查这两个人为什么不走大道,反而选择森林。如果我们对这种事置之不理的话,我们可能连你的粮草都 赚不到啦,对吧,小鱼儿?” 猎魔士的坐骑顺从地向前走去,小心跨过倒在地上的树,避开那些突起的树根。 “虽然这不是狼人干的,但我们还是别大意的好。”猎魔士说,一边从袋子里取出一把干燥的乌头毒草,把它挂在马衔上。马儿喷着鼻息。杰洛特 松开上衣的领口,露出脖子上挂的狼头徽章。挂在银链上的徽章随着马儿的脚步晃动,在阳光下闪耀着水银般的光泽。 Ⅱ 猎魔士抄了一段近路,骑上山坡。他从山顶上看见远方有一座塔楼,上面铺着红色砖瓦。山腰上长满了榛树,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枯 枝,这让下坡路段变得非常不好走。猎魔士驱使马儿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骑过山坡,然后回到小径。他骑得很慢,不时从马背上弯下身来察看 地上的痕迹。 马儿突然开始猛烈地甩着头,发了疯似地嘶叫,用力踢着蹄子,不安地上下跳动,连地上的落叶都随之纷纷扬扬。杰洛特左手环抱住马儿的脖 子,右手则在它面前比划了阿克斯亚符咒,一边念诵咒语。 “有这么糟吗?”猎魔士喃喃地说,四处张望,仍然维持着手势。“真的这么糟?别慌,小鱼儿,别慌。” 符咒很快便奏效了,杰洛特踢了踢马儿,小鱼儿开始动了,但走得无精打采、不情不愿,非但不自然,而且一点节奏也没有。猎魔士干脆跳下 马,拉起马辔,牵着小鱼儿向前走去。他来到一堵围墙前。 围墙和森林之间没有多少空隙,幼树、刺柏的叶子、石墙上的常春藤及野葡萄藤全混在一起。杰洛特抬起头,就在同一时间,他有种奇怪的搔 痒感,仿佛某种看不见的软体动物正吸附在皮肤上,沿着他的脖子慢慢爬,让他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杰洛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看他。 他慢慢地、自然地回头。小鱼儿不安地喷着鼻息,它颈部的肌肉在皮肤下面一鼓一鼓地跳动。 一名少女动也不动地站在他刚才经过的山腰上,一手撑在赤杨的树干上。少女穿着一件曳地的白色连身裙,与之衬映的是一头乌黑闪亮、散乱 纠结的齐肩长发。杰洛特觉得女孩在笑,但不是很确定——距离太远了。 “你好。”他抬起手,友善地打了个招呼,往少女的方向前进了一步。她微微侧着头,打量他的动静。她的脸色苍白,眼珠子又黑又大。她脸上那 若有似无的微笑突然消失,就像被抹去一样。杰洛特再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树叶发出窸窣的声响。少女已像小鹿一样跑走,她跑过榛木树丛,转 眼间只看得到一抹白色影子没入森林深处。她的裙摆虽长,却无碍于行动。 小鱼儿再次发出不安的嘶叫,不住摆首。杰洛特瞪着森林那头,反射性地用符咒安抚它。他牵起马儿,慢慢沿着围墙走去,通过长满牛蒡的小 径。 他来到一扇坚固的铁门前,门的铰链已经生锈了,门上挂着一只很大的黄铜门环。杰洛特迟疑了一下,最后把手伸向覆满绿锈的门环。他马上 收手,因为就在这时,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把门边的杂草、树枝和小石头推到一旁。门后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空荡、荒废的庭院,长满了荨麻。猎 魔士牵着马往庭院里走。在符咒的作用下,小鱼儿没有抗拒,但是它的步伐僵硬,没什么信心。 庭院的三面环绕着围墙,还有木棚的残骸。第四面则连接着一座小宫殿,墙面斑斑剥剥,布满污迹,爬满了常春藤。掉了色的百叶窗是关着的, 门也紧闭着。 杰洛特把马拴在靠近大门的柱子上,慢慢沿着铺满碎石的步道走入庭院。他来到一座小型喷泉前,喷泉里面满是落叶和垃圾,正中央有座白石 雕成的海豚雕像,海豚的尾巴断了一截,孤伶伶地朝天空扬起尾鳍。 喷泉旁有块看起来本该是花圃的地,上面种着一丛玫瑰。这丛玫瑰和杰洛特以前看过的玫瑰并没有什么两样——除了颜色。它的花瓣是靛青色 的,有些花瓣的边缘甚至泛着淡淡的紫色。猎魔士伸手触摸花朵,凑近前去闻它的味道,闻起来和其他的玫瑰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香气也许更浓 郁些。 突然,宫殿的门和所有的窗户都砰地打开,杰洛特猛然抬头,看到一头怪物正向他疯狂冲来,把地上的碎石弄得喀啦喀啦响。 猎魔士飞快把右手伸到空中,左手同时把绑在身上的剑带猛地往下一拉,剑柄于是跃入手中。他嗤地一声抽出剑,剑光快速地在空中划了个半 圆,眨眼间剑尖已对准了来势汹汹的怪物。怪物一看到剑,倏地止步,碎石纷纷往四面八方弹射。猎魔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怪物有着人类的身躯,穿着一件破破烂烂但质料上乘的衣服,装饰品还挺有品味,虽然没多大用途。然而,脖子以上的部位就和人类相差十万 八千里了——怪物有个奇大无比、和棕熊一样毛茸茸的脑袋,上面长着一对招风耳、一对铜铃眼,血盆大口里长满微弯的尖牙,隐约可以看见血红 色的舌头一伸一吐,有如燃烧的火焰。 “滚开,你这个人类!”怪物大吼,一边挥舞双手,但不离原地半步。“不然我吃了你!把你碎尸万段!” 猎魔士举着剑,动也不动。 “你聋了啊?滚开!”怪物尖叫,然后发出一连串又像猪叫又像鹿鸣的声音。所有的窗户都在同一瞬间不停震动,连窗台上的砖瓦和灰泥都被震 了下来。猎魔士和怪物都没有动。 “趁你还没身首异处时,快滚!”怪物大吼,但是没那么气势凌人了。“不然,我就……” “就怎样?”杰洛特插嘴。 怪物喘着粗气,偏了偏丑陋的脑袋。 “看看你,多大胆啊。”怪物平静地说,露出獠牙,用血红的双眼盯着猎魔士。“如果你不介意,放下那块烂铁。也许你还没意识到,你人在我家的 院子里?还是我应该猜到在你老家那里,拿着刀枪到别人家院子对主人撒野是家常便饭?” “是的。”杰洛特说:“但是只有在主人对客人大吼大叫,并且威胁要把客人碎尸万段的时候。” “啊,天杀的!”怪物愤怒地说:“你这个迷路的家伙竟然还想污辱我。天哪,我们来了一个客人!一声招呼也不打地就闯进来,弄坏了珍奇的花 朵,现在还大摇大摆地吆喝,以为我会摆张桌子招待他。我呸!” 怪物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哼了一声,把嘴合上。他的下犬齿还留在嘴外,使他看起来像一头离群索居的老山猪。 “现在怎样?”过了一会猎魔士放下剑,说:“我们要一直这样站着?” “那你认为咧?摆张床躺下休息吗?”怪物啐声说。“把那烂铁收起来。” 猎魔士很快地把剑收入背上的鞘里,但是他的手没有离开剑柄。 “我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猎魔士说:“这把剑随时会出鞘,而且速度比你想象中要快。” “我看到啦,”怪物粗着嗓子说:“要不然,我老早就把你一脚踢出门了。话说回来,你想做什么?来这儿干嘛?” “我迷路了。”猎魔士扯了个谎。 “迷路了,”怪物恶狠狠地笑着说:“那就快滚吧。出了大门,把左耳朝向太阳,一直走,你就会回到大道了。快啊,你还在等什么?” “这儿有水吗?”杰洛特平静地说:“我的马儿渴了,我也是,如果方便的话。” 怪物换了个站姿,搔了搔脑袋。 “喂,你听着,”怪物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 “我该怕吗?” 怪物看了看四周,干咳了几声,用力地把宽大的裤子往上提了提。 “啊,天杀的,管他呢。好吧,客人就是客人。呵呵,看到我不会吓得马上逃跑或昏倒的家伙还真不是每天都会遇到呢。好吧好吧,看来你还算是 个老实的旅人,你也累坏了吧,我这就请你到屋里休息。但如果你是小偷或强盗,我可要警告你:这间房子听我的号令行事,在这里,我才是老大!” 他举起毛茸茸的手掌。窗户又开始发出砰砰的声响,喷泉里的海豚也从喉咙里发出低吼。 “请进。”怪物道。 杰洛特一动也不动,目光锐利地盯着怪物。 “你一个人住吗?” “我和谁住关你屁事?”怪物龇牙咧嘴、愤怒地说,接着嘿嘿一笑:“啊哈,我懂了。你是在担心屋子里是不是有四十几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佣 人?没有,天杀的,你是要接受我诚心诚意的邀请还是怎样?如果不要,门就在你屁股后头!” 杰洛特僵硬地鞠了个躬。 “我接受您的邀请。”他正经八百地说:“在下不敢违抗您的一番美意。” “希望你在这里宾至如归。”怪物同样正经八百地回答,只是态度有点随便。“这边走,马儿牵到井边。” 宫殿的内部也像外头一样需要好好整修一番。然而破烂归破烂,倒还挺整齐干净的。家具即使陈旧,还是一看便知是出自巧匠之手。空气中弥 漫着灰尘的刺鼻味,屋里一片漆黑。 “光来!”怪物大吼,固定在铁架上的火炬立刻燃起了明亮的火花和轻烟。 “还不赖。”猎魔士说。 怪物哈哈大笑。“才不赖而已?看来要让你惊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说过了,这间房子听我的号令行事。请这边走,小心点,楼梯很陡。光来!” 在楼梯上,怪物转过身来。 “喂,这位客人,在你脖子上晃来晃去的那是什么呀?” “你自己看看吧。” 怪物拿起猎魔士的徽章,把它拉近了点,拿到眼前端详。 “这只动物的表情还真恶心。这什么玩意?” “职业标记。” “啊,那你一定是做动物嘴套的。这边请,光来!” 他们进入一个宽敞的房间,里面一扇窗户也没有,房间中央有一张很大的橡木餐桌,桌上除了巨大的黄铜烛台之外空无一物——烛台因锈蚀而 呈铜绿色,上面挂着凝固有如钟乳石的蜡泪。在怪物的命令下,昏暗的室内亮起了微弱的烛光。 房内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圆形的盾牌、戟、长枪、钩镰枪、刺刀和斧头。另一面墙上则有个大型壁炉,火炉上方悬挂着一排排 褪了色、斑斑剥剥的肖像画。正对着入口的墙面挂满了狩猎的战利品:一边是驼鹿皮和雄鹿树枝状的角,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另一边露 出满口利牙的山猪、熊、大山猫,以及羽毛破损不堪的苍鹰和老鹰上头。最重要的主位则挂着一颗已经破损不堪的岩龙首级,里面的填充物都露了 出来,布满褐色污渍。杰洛特凑近去看。 “是我爷爷猎的。”怪物边说,边把一截木头塞进火炉里。“这大概是这一带最后一头龙了。坐下吧,客人。我想你应该饿了吧?” “是的,亲爱的主人。” 怪物在桌前坐下,低下头,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开始念念有词,用大拇指在空中快速划着圆圈,然后大吼一声,手掌往桌上用力一拍。顿时, 空气中响起餐盘和银碟的碰撞声,以及水晶高脚杯清脆的叮当声。水晶杯里盛满美酒,餐具里堆了琳琅满目的食物。热腾腾的烤肉飘着诱人的香 味,混有大蒜、香花薄荷、肉豆蔻的味道,但杰洛特没有露出一点吃惊的表情。 “嘿嘿,”怪物擦擦手,说:“这比佣人还厉害,对吧?尽情享用吧,客人。这是春鸡,那是山猪火腿,那是……嗯?那是什么肉?管他的,反正是某 种肉冻派。这边是花尾榛鸡。啊,不对,这是灰山鹑,我把咒语搞错了。吃吧、吃吧。这些美食都是真的,不要怕。” “我不怕。”杰洛特把春鸡撕成两半。 “啊,我忘了。”怪物啐了一声:“你不是懦夫那一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杰洛特。你呢?” “我叫尼维伦,但是这一带的人们叫我怪胎或獠牙,大人总是拿我来吓唬小孩。”怪物说着,一口干尽了一大杯酒,然后用肥胖的手指抓起一大 块肉冻派狂吃,一口气竟然把半盘都吃掉了。 “他们拿来吓小孩那些话,”杰洛特一边大嚼,一边说:“根本没有根据吧?” “一点都没有。敬你一杯,杰洛特!” “敬你,尼维伦。” “酒还对味吧?你注意到没?这是用葡萄酿的,不是苹果。如果你喝不惯可以换别的。” “不用了,这酒很顺口。你这魔力是天生的吗?” “不,这是我变成这副模样才开始的。我是说——我这长相,哈哈。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要什么这房子就给我什么,也没什么了 不起的,我可以用魔法变食物、饮料、衣物、干净的床单、热水和肥皂,虽然每个女人不用魔法都可以做到这些。我可以连手指都不动就开关门、生 火,就这样而已。” “这很了不起。那个……你的长相,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吗?” “十二年了。” “怎么发生的?” “关你什么事?再多喝点吧。” “好,谢谢。确实与我无关,只是好奇。” “这理由听起来可以接受。”怪物大笑:“但我是不会接受的。门儿都没有,就这么简单。不过,为了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我让你看看我以前的长 相。看一下那边的肖像画吧,从火炉那边算过来第一张是我老爹的画像,第二张天杀的不知道是谁,第三张就是我。你看到了吗?” 画上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画中的年轻人有一张圆滚滚、坑坑疤疤的脸,眼神无精打采,表情有点忧郁。杰洛特晓得画匠在描绘肖像时总会把 它美化一番,他点了点头。 “你看到了没?”尼维伦问,露出白森森的犬齿。 “看到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怪物抬起头,眼睛闪着猫眼般的光辉。“客人啊,一般人在这样的烛光中是看不到我的画像的。我看得到它,但我不是人类,至少现 在不是。一般人如果要看到我的画像,非得站起来走到它面前不可,手里还得拿着烛台,但是你没有这么做。结论很简单,但我还是要直截了当地 问你:你是人类吗?” 杰洛特定定地看着怪物。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说:“如果这是你的标准——那我不完全是人类。” “啊哈。我这样问应该不会失礼:那你到底是谁?” “猎魔士。” “啊哈。”片刻后,尼维伦说:“如果我没记错,猎魔士赚钱的方式还挺有趣的,他们靠杀各种怪物维生。” “没错。”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细长的烛火摇曳不定,烛光在雕工精细的水晶杯切面上闪烁着,蜡炬自烛台上流淌而下。尼维伦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大耳 朵微微扭动。 “我们来做个假设——”他终于说:“假设在我向你扑过去前,你能及时抽出剑,假设你甚至还能在我身上划个口子。但这是阻止不了我的,我的 块头比你大,光是体重就可以把你压倒在地。接下来的肉搏战,得看咱们的牙齿了。你想,如果要比咬喉咙,我们两个谁的胜算大?” 杰洛特用拇指掀起玻璃瓶的白镴制瓶盖,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啜了一口,身体往椅背一靠。他看着怪物,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是——啊。”尼维伦拖长了声音说,用爪子剔着牙。“我得承认,确实无声胜有声,什么都没说就回答了我的问题。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回答我 下一个问题,谁付钱叫你来干掉我的?” “没有人叫我来,我是刚好路过。” “你不是为了让我放松戒心才这么说吧?” “我没有说谎的习惯。” “那你有什么样的习惯?人们常告诉我关于猎魔士的事。我记得猎魔士会拐走小孩,然后给他们喝有魔力的药草。那些活下来的孩子会成为新 的猎魔士,拥有超凡的魔力。猎魔士训练这些孩子战斗、杀戮,剥夺他们的人性和人类的正常反应。猎魔士把这些孩子变成怪物,好让他们去杀死 其他的怪物。人们现在这么传言,该是有人站出来猎杀猎魔士的时候了,因为怪物越来越少,而猎魔士却越来越多。把灰山鹑吃了吧,待会就变凉 了。” 尼维伦从盘子中抓起灰山鹑,连肉带骨整只吞入口中,像吃烤面包一样喀啦喀啦地大嚼。 “你怎么不说话?”他口齿不清地问:“那些关于你们的传说是真的吗?” “几乎没有一句真话。” “那什么是假的?” “怪物越来越少。” “确实,怪物一点也不少。”尼维伦露出犬齿道:“其中之一就坐在你面前。而且这只怪物正在想,把你请进来是不是个天大的错误。我从一开始 就不喜欢你的职业标记,客人。” “你不是什么怪物,尼维伦。”猎魔士平淡地说。 “天杀的,这还真鲜。那么依你看,我是什么?小红莓果冻吗?在黯淡的十一月天空中飞翔的野鸭群?是不是?或者是磨坊主人丰满的女儿在 泉水边失去的贞操?快说啊,杰洛特,我到底是什么,你没看见我好奇得全身发抖吗?” “你不是怪物,否则你根本无法碰这个银盘,更别说把我的徽章拿到手上去看了。” “哈!”尼维伦大吼一声,连烛火都被他吹成平行线。“今天真是个揭开骇人秘密的好日子!现在你要告诉我,我的耳朵这么长是因为我小时候 不爱吃麦片粥!” “不,尼维伦。”杰洛特平静地说:“这是诅咒的结果。我很确定,你知道是谁下了这个诅咒。” “如果我知道那又怎样?” “大部分的情况下,诅咒是可以破除的。” “大部分的情况下,你这个猎魔士可以破除诅咒?” “可以,你要我试试看吗?” “不,我不要。” 怪物伸出长长的舌头,长度大约是两个掌距③。 ‘注③:拇指尖到小指尖的距离。’ “你无话可说了吧?” “我无话可说。”杰洛特承认。 怪物低声咯咯笑着,往椅背一靠。 “我就知道你会无话可说。”怪物说。“再给自己倒杯酒,坐得舒服点,我现在就告诉你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管你是不是猎魔士,你看起来倒还挺 老实的,而我也刚好想聊聊。倒酒吧。” “已经没酒了。” “啊,天杀的。”怪物咕哝一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两个空酒瓶旁边立刻凭空出现装满酒的大陶瓶,装在柳木编成的篮子里。尼维伦用牙齿咬掉 封住瓶口的蜡。 “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吧,”他边倒酒边说:“这一带没什么人居住,距离最近的村庄还有好一段路。你知道,对这附近的居民和打这儿经过的商旅 来说,我老爹和我爷爷可没让他们留下什么好印象。不管是谁来到这儿,只要被老爹盯上,最幸运的情况是破产。老爹还把附近的几个村子烧了, 因为他觉得那些人的保护费交得太慢。当然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恨死了我老爹。当他们把我老爹的尸体——他是被人用双手剑劈开的——用马车 运回家时,我哭得可是伤心欲绝呢。爷爷那时已经退休了,自从他的头被狼牙棒打了一记,成天就只会大吼大叫,不停流口水,而且老是尿湿裤子。 所以啦,身为继承人,领导老爹留下的一窝强盗就成了我的责任。” “我那时候还年轻,”尼维伦继续说:“不过是个还在吃奶的小鬼。那些强盗马上就抓住我的把柄,把我当成傀儡来耍。我想你也猜得到吧,我领 导他们的情况就和一只小肥猪领导狼群没两样。我们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如果老爹还在,他是绝对不会容许的。细节我就跳过了,我们还是 赶快进入重点吧。有一天我们跑到弥尔特附近的格利波,抢了一座神殿。更糟的是,那里还有个年轻女祭司。” “那是什么样的神殿,尼维伦?” “天杀的鬼才知道,杰洛特,但那一定是邪恶的神殿。我记得祭坛上摆满了白骨和骷髅头,还烧着绿色的火焰,闻起来恶心得要命。回到重点, 强盗们压住女祭司的手脚,剥光了她的衣服,然后对我说现在我得证明自己是个男人。好啦,我这个乳臭未干的笨蛋就证明给他们看。在过程中, 女祭司往我脸上呸了一口,然后对我尖叫了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是个人面兽心的怪物,以后我会是个兽面兽心的怪物,她还说了些什么爱和血的事,我不记得了。说完,她拿出藏在头发里的匕首,割 断喉咙自杀了。那时候……我们吓得飞也似地离开那儿,差点没把马儿活活累死,那不是什么好神殿。” “说下去。” “后来就像女祭司说的那样。几天后我早上醒来,每个看见我的仆人都尖叫着跑得远远的。我走到镜前一看……你知道,杰洛特,我吓死了,当 时我突然恐慌发作,实际上发生什么事我记得很模糊。长话短说,几个人死了。我突然有一股强大的怪力,随手抓到什么就打什么。连整栋房子都 来参一脚,门啊窗户乒乓乱响,家具和锅碗瓢盆在空中飞来飞去,火烧了起来。所有人都惊声尖叫,争先恐后往外跑——姑姑、表妹、一窝强盗…… 我在说什么?连家里的狗都夹着尾巴哀号着逃了出去。我的猫大胃王也跑了,姑姑的鹦鹉活活吓死了。很快地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疯了似地鬼吼 鬼叫,把手边的东西全打烂,尤其是镜子。” 尼维伦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抽抽鼻子。 “当恐慌症减轻后——”过了一会儿他说:“一切都太迟了,我只剩下孤伶伶一个人。我再也没办法对任何人解释,改变的只有我的外在,虽然长 相那么恐怖,我还是原来那个笨头笨脑的少年,只能一个人对着空城堡里的仆人尸体啜泣。我突然非常害怕,我怕他们会回来干掉我,完全不听我 的解释。但是没有半个人回来。” 怪物沉默片刻,用袖子擦擦鼻头。 “我不愿回想最初那几个月的事,杰洛特,即使到了今天,想起那些日子我还会全身发抖。我还是说重点吧。很长一段时间,我静静地躲在城堡 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说出门了。偶尔有人路过,我根本不会出去,只会让门窗砰砰响个两下,或对着石像鬼大吼,让吼声传到庭院里去,通 常这样人们就吓得立刻逃之夭夭了。直到某天清晨,我从窗户望出去——我看到了什么?一个胖子正从姑姑的玫瑰丛中剪下一朵花。你得知道,那 可不是普通的玫瑰,蓝玫瑰幼苗是爷爷大老远从纳泽尔带回来的。我气得七窍生烟,猛地跳到庭院里去。” “胖子一看到我就吓得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尖叫着说他想摘几朵花送给女儿,求我大恩大德放他一马。我本来已经要把他一脚 踢出去,就在这时,我想起了我那个坏脾气的奶妈兰卡说过关于公主将青蛙变回王子的故事。于是我想,天杀的,也许童话故事里多少有点真实 性,至少这是个机会……我突然跳起来——大概是手臂张开的两倍那么高——开始狂吼,大声得连墙上的野葡萄藤都被震了下来。我对胖子大吼:要 命就把女儿留下!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台词。那个商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然后说,他女儿只有八岁……喂,你在笑吗?” “不。” “我那时真不知道该大笑,还是要为自己悲惨的命运痛哭一场。那个可怜虫站在那里不停发抖,教人看了真是难过。于是我把他请到屋里来吃 了顿饭,临走时还送他满满一袋黄金和宝石。你知道地下室里还堆着我老爹留下的财产,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才好,但我总可以拿一些来当成 我的一点心意吧。商人眼里发亮,不停口沫横飞地向我道谢。他一定是在哪儿吹嘘了自己的经历,因为还不到两个月,第二个商人就来到了城堡, 他带着一大堆袋子,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儿。” 尼维伦伸了个懒腰,动了动僵直的脚,扶手椅被他弄得摇摇晃晃。 “我和商人三两下就谈妥了条件。”他说:“我们约定,女孩得在我这儿住上一年。要不是我帮忙,那家伙自己还没办法把那些沉甸甸的袋子装到 骡背上去呢。” “那女孩呢?” “刚开始的时候她一看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抽搐,她确信我有一天会把她吃掉。但是一个月后,我们已经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我们会聊天, 还一起去森林散步。虽然她是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女孩,但每次和她说话我都像是舌头打了结。你知道,杰洛特,我从以前开始就对女孩子不太 行,在她们面前我总是看起来像个傻瓜,即使是在那些和强盗上床、脚上总是沾满牛粪的蠢笨村姑面前,连她们都瞧不起我、嘲笑我。现在可好,我 又长了这样一张脸,我甚至没办法向女孩说明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花那么多钱把她买过来,让她留在我身边一年。那一年的时光还真是度日如年,一 年后商人出现把女孩带走了。我心如死灰,整天关在家里,好几个月都对那些带着女儿来的访客不理不睬。然而在和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起度过一年 后,我终于发现孤独是多么可怕的事——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怪物发出像是叹息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打嗝。 “第二个女孩,”过了一会他说:“她叫芬妮。身材娇小、冰雪聪明,整天像戴菊鸟一样吱吱喳喳讲个不停,她一点都不怕我。有一天,那天刚好是 我的落发礼周年④,我们一起喝了蜂蜜酒庆祝,然后……呵呵。结束后我马上从床上跳起来冲向镜子,我得承认,我那时真是又失望又难过,那张脸 一点都没有改变,也许看起来还更白痴了一点。人们竟然说,童话里藏着人类智慧的结晶!全都是狗屁,杰洛特。” ‘注④:古代斯拉夫民族男子的成年礼。男孩在七到十岁时,会由大人象征性地剪去头发,这表示男孩将脱离母亲的怀抱,由父亲来管教,这时 男孩也会有新的名字。’ “但是芬妮很快就想出安慰我的办法。我告诉过你了,她是个活泼的女孩。你知道她想出什么点子吗?她要我们两个一起吓唬那些来到城堡的 不速之客。想象一下:有个家伙跑到庭院里东张西望,这时,我就扑向他,把他按倒在地,而芬妮全身光溜溜地骑在我背上,猛吹爷爷留下来的打猎 号角!” 尼维伦笑得全身抖个不停,一口白牙闪闪发亮。 “芬妮——”他继续说:“在我这儿待了整整一年,之后带着一大堆嫁妆回到她家。她后来嫁了一个鳏夫,是个酒馆老板。” “说下去,尼维伦。你的故事非常吸引人。” “你这么觉得吗?”怪物搔着头,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吧,那我就继续说。第三个女孩叫佩丽茉拉,是个穷光蛋骑士的女儿。骑士来的时候牵着 一匹骨瘦如柴的马,穿着生锈的盔甲,还欠了一屁股债。那家伙还真不是普通的恶心,闻起来像一堆水肥,连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污染了。佩丽茉拉 长得很漂亮。我敢打赌,她老妈一定是在骑士出门远征时怀孕的,否则我把手剁下来给你。她一点都不怕我,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和她爸妈比起 来我还算是可爱的呢。” “呵,那娘儿们可火辣了。我既然已经有了自信,当然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不到两个礼拜,我们就已经卿卿我我了。她最喜欢在床上抓住我的 耳朵尖叫:‘咬我!你这动物!’,不然就是‘撕裂我!野兽!’诸如此类。在欢爱之间的空档我总会跑到镜子前,你能想象吗?杰洛特,越看我越不安, 我已经不再那么想念原来那个软弱的自己了。你知道,以前的我痴肥臃肿,而现在的我浑身肌肉、孔武有力。以前我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咳个不停, 鼻子还经常过敏,现在可说是百病不侵。呵,你还没看过我以前那一口烂牙呢!现在呢?我甚至可以一口把这把椅子的椅脚咬下来。你要我试试看 吗?” “不用了。” “这样也好。”尼维伦张开嘴,说:“那小妞还挺喜欢看我表演的,结果搞得整栋房子里没剩几把完整的椅子。”他打了个呵欠,舌头卷得像个小喇 叭。 “我说得有点累了,杰洛特。长话短说:后来又来了两个女孩,伊丽卡和薇妮米拉。我和她们的关系无聊到甚至可以套公式来解释。一开始是恐 惧和保守,接着是同情,然后是一点小小的贵重礼物,接下来就是‘咬我吧、吃了我’,最后是父女重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告别,还有越来越少的 宝物。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好好过一过清闲的日子。当然啦,什么女孩的吻会把我从怪物变回人类的童话,我早就不相信了,我接受了这个事实。 再说,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没必要改变。” “尼维伦,任何改变都不需要吗?” “呵,真希望你知道我现在感觉有多好。我说过了,第一,现在我壮得像头牛。第二,我的特殊长相对女孩们来说简直是春药。别笑!我百分之 两百肯定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只有拼死了老命,才能接近像薇妮米拉那样漂亮的女孩。你也看到我以前的样子了,我敢打包票,那样的我她是连 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第三,我现在的样子是安全的保障。老爹生前有许多敌人,有几个至今还没挂。我以前率领强盗打家劫舍杀了不少人,他们的 亲戚也等着报仇,而且地下室还堆着黄金。如果不是我这长相,早就有人杀进来了,即使只是抄着干草叉的农民。” “你看起来十分确定——”杰洛特把玩着空酒杯说:“你没有得罪任何人,不管是那些女孩,她们的父亲、亲戚或未婚夫。是不是,尼维伦?” “拜托,杰洛特。”怪物皱起了眉头。“你说的是什么话啊?父亲们没什么好不高兴的,我说过了,我出手可不是普通大方。女儿呢?呵,你没看见 她们刚来这里的样子,每个都穿着粗布连身裙,手掌肌肤因为成天洗衣服而磨破了,全都弯腰驼背的,因为每天都要提着沉重的水桶去打水。佩丽 茉拉来我这儿两个礼拜后,背上和腿上还残留着她那个骑士老爸用皮带打出来的血痕,而在我家她打扮得像公主,手上除了扇子之外什么都不用 拿,甚至连厨房在哪都搞不清楚。” “我让她从头到脚都穿得漂漂亮亮,还让她戴上贵重的宝石。她只要开口,锡制浴缸里就会放满了热水,那还是我老爹从阿森加达抢回来带给 我妈的。你能想象吗?锡制浴缸耶!连行政官——我在说什么——就连领主家里都很少有金属浴缸。对她们来说这根本是童话中的城堡,杰洛特。 至于床上的事,这就……天杀的,这年头贞操比岩龙还稀有。我没有强迫她们任何人,杰洛特。” “但是你起先怀疑有人付钱要我来杀你,会是谁呢?” “那些觊觎我的财产,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女儿的浑蛋。”尼维伦强调道。“人们永远贪得无厌。” “没有别人?” “没有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闪烁不定的烛光。 “尼维伦,”猎魔士突然说:“你是一个人住吗?” “猎魔士,”怪物停顿了一会儿,终于说:“我想我真应该大骂你一顿,咬你的脖子,把你从楼梯上丢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把我当成白 痴。从一开始我就看到你在那边竖起耳朵、东瞄西瞄。你明明就很清楚我不是一个人住。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抱歉。” “去你的抱歉。你看到她了?” “对,在大门附近的森林。最近那些带着女儿来的商人都空手而回——这就是原因吗?” “你连这也知道了?对,这就是原因。” “请容许我再问一个问题……” “不,我不准。”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猎魔士终于说,一边站起身。“谢谢你的招待,我也该上路了。” “是的。”尼维伦也站了起来。“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留你在这儿过夜,我更不建议你在森林里露宿。自从这个地区荒废后,晚上常有一些不好 的东西出没,你应该在天黑前回到大道。” “我会记住,尼维伦。你确定你不需要我的帮助?” 怪物瞟着猎魔士。 “你确定你能帮我?你能把这个诅咒从我身上拿掉吗?” “我指的不只是这个。”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虽然……也许你回答了,你办不到。” 杰洛特直视他的眼睛。 “你们的运气真的很差。”他说:“格利波和尼姆那尔山谷所有的神殿之中,你们偏偏挑中了卓兰·阿赫·特拉——狮面蜘蛛的圣堂。要破除卓兰·阿 赫·特拉女祭司的魔咒,需要的是我不具备的知识与魔力。” “那么该找谁?” “你还是感兴趣的嘛?你刚才不是说,你很满意现在的情况……” “满意,但不是百分之百。我怕……” “你怕什么?” 怪物在门边停下,转过身。 “猎魔士,我受够了你没完没了地发问,却不回答我的问题,看来不好好问你是不行的。听着,最近我常常作恶梦。正确来说,应该是像怪物一 样可怕的梦。我的担心有道理吗?长话短说,拜托。” “作了这些恶梦醒来之后,你脚上会沾满污泥吗?床上有没有针叶?” “没有。” “那有……” “长话短说。” “你的担心是对的。” “有没有办法解决?有,或没有?” “没有。” “很好。走吧,我送你出去。” 当杰洛特在庭院中调整马背上的鞍袋时,尼维伦摸着小鱼儿的鼻头,友善地拍了拍它的脖子。马儿欢喜地垂下了头。 “动物们喜欢我。”怪物高兴地自夸:“我也喜欢它们。我的猫大胃王虽然一开始逃跑了,但是不久后又回到我身边。有很长一段时间,它是我那 段悲惨时光中唯一陪伴我的生物,薇乐娜也……” 他突然停下,表情僵了一下。杰洛特微微一笑。 “也喜欢猫?” “她喜欢鸟。”尼维伦露齿说:“天杀的,我说溜嘴了,管他的。这不是什么商人的女儿,杰洛特,也不是寻找童话中的奇迹。这是很正经的事,我 们真心相爱。如果你敢取笑我,我就给你一拳。” 杰洛特没有笑。 “你的薇乐娜,”他说:“八成是个罗莎卡。你知道吧?” “我猜到了。纤细的身材、乌黑的头发。她很少说话,即使说了,也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她不吃人类的食物,整天泡在森林里,晚上才回来。这是 正常的吗?” “差不多。”杰洛特扯了扯马儿的腹带。“你是不是认为,如果你变回人类,她就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这我很确定。你知道,罗莎卡都很怕人。很少有人那么近看过罗莎卡,而我和薇乐娜……啊,天杀的。再会,杰洛特。” “再会,尼维伦。” 猎魔士踢了踢马肚,向大门骑去。怪物踏着粗重的步伐,慢慢走在他身边。 “杰洛特?” “我在听。” “我不像你想的那么笨。前几天这儿来了一个商人和他的女儿,你就是顺着他们所走的路来的。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 “他们是三天前来的。那个女儿长得不是很漂亮。我让门窗关得死紧,弄出没有人住的样子。他们在这晃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之前,女孩摘了 一朵玫瑰,把它别到连身裙上。去别处找吧,但是小心点,这个地区不太安全。我说过了,夜晚的森林很危险,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东西。” “谢谢你,尼维伦,我会记得你的。谁知道,也许我会找到可以……” “也许会,也许不会。杰洛特,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做了什么事,就得受什么样的惩罚。我学会了去忍受它、习惯它。如果恶化,我也会习惯。如 果真的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别找什么人了,你自己来这里,用猎魔士的方式让它结束吧。保重,杰洛特。” 说完,尼维伦于是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往宫殿走去。 Ⅲ 这一带果然没什么人烟,到处都是荒地,有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杰洛特没在黄昏之前赶回大道,他不想浪费时间,于是选择走近路,穿越 浓密的森林。那天晚上他在一个没有树林遮荫的山顶度过,他把剑放在膝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小火堆里丢一把乌头草。半夜的时候他看见从山谷 下传来的火光,听见歌声、疯狂的嚎叫,还有凄厉的尖叫——那是被酷刑拷打的女人才会发出的恐怖叫声。他往尖叫的方向骑去,虽然已是清晨,但 是天还没完全亮,抵达时只看到饱经践踏的林地,以及仍有余温的灰烬里烧焦的骨头。山谷里有一棵巨大的橡树,坐在树冠上的生物正发出尖锐的 叫声和嘶声。那可能是拉施,或只是普通的山猫,杰洛特没有停下来察看。 Ⅳ 接近中午的时候,杰洛特牵小鱼儿到一泓清泉饮水。马儿突然开始尖锐地嘶叫,不停后退,露出黄牙咬着马衔。杰洛特反射性地用符咒安抚 它,同时看到绿色的青苔地上有个红色蘑菇排成的圆圈。 “你还真歇斯底里,小鱼儿。”猎魔士说:“这只不过是普通的魔鬼环,干嘛大惊小怪?” 小鱼儿用力喷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它的主人。猎魔士擦擦额头,皱起了眉沉思着。他突然一跃上马,掉转马头,沿着刚才走来的路往回跑。 “‘动物喜欢我。’”他嘀咕着:“对不起啊,马儿。看来还是你比较有头脑。” Ⅴ 猎魔士的坐骑害怕地竖起耳朵,一边喷着鼻息。它跺着蹄子,扬起地上的尘土,一点前进的意思都没有。杰洛特没有用符咒安抚它,他从马鞍 上跳下来,把缰绳甩到马头上。他背上已经没有原先那把插在粗糙皮革剑鞘里的剑,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闪闪发光的美丽宝剑,有十字型的护手,剑 柄细长而匀称,末端镶着白色的金属圆球。 这次大门没有自动打开。门原本就是开着的,他走的时候并没有把它带上。 他听到一阵歌声。他不懂歌词,也说不出是哪一种语言,但是那没有必要。猎魔士本能地洞悉歌声的危险本质——那轻柔但尖锐的声音在血管 里回荡,令听到的人作呕、动弹不得。 歌声骤然停止,这时猎魔士看见了她。 她在已经干涸的喷泉中,双手环抱着长满青苔的海豚雕像,骑在上面。她的双手小巧白皙,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她顶着一头散乱、纠结的黑 发,用她明亮、炭黑色的大眼睛注视着猎魔士。 杰洛特离开蓝玫瑰花丛旁的围墙,慢慢地划着半圆,跨着轻盈而有弹性的步伐逼近。那个生物依然贴在海豚背上,侧着小巧的脸蛋,观察猎魔 士的动静。她的脸上有种渴望的神情,极具魅力及魔力,而即使她那苍白的薄唇是紧闭着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猎魔士还是在脑中听见了她那可 怕的歌声。 猎魔士在离她十步以外的距离停下。他慢慢地从上了黑色珐琅的剑鞘里抽出剑,剑身在他的头顶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白银。”他说:“剑是白银打造的。” 少女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色的眼睛也没有透露任何情绪。 “你长得确实很像罗莎卡——”猎魔士平静地说:“任何人都可能会上当,尤其像你这一类的鸟儿又不是很常见,黑头发的。但是马儿永远不会弄 错,它们凭本能就可以准确无误地认出你来。你到底是谁?我猜你不是慕拉就是梦妖,普通的吸血鬼是不会在大白天出来的。” 少女苍白的嘴唇轻轻往上扬了扬。 “你大概是看上尼维伦是个怪物这点?他会作那些恶梦,你正是罪魁祸首。我可以想象那些梦境是什么,我还真同情他。” 那生物一动也不动。 “你喜欢鸟——”猎魔士继续说:“但是这不妨碍你冷酷地咬断人类的脖子——不管是男人或女人。正确来说,是你和尼维伦!你们两个还真是绝 配,一个是怪物,一个是吸血鬼,加起来刚好是城堡的统治者。两人联手,你们一定可以很快支配这整个地区。作为吸血鬼,你永无止境地渴求鲜 血,尼维伦不但可以保护你,还可以当你的杀人工具。但是他首先要付出的代价是成为真正的怪物,而不是一个有着怪物外皮的人类!” 少女的目光收缩,黑色的大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喂,黑头发的,那他怎么办?你在唱歌,所以你一定是刚喝了血。你既然会动用这最后的手段,这表示你还没完全控制尼维伦的心灵。我没说 错吧?” 黑发少女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而她的嘴角也又往上扬了一些。小巧的脸上出现魔鬼般的表情。 “你现在是把自己当作这里的主人,对吧?” 她点了点头,这次动作比较明显。 “你是慕拉?”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猎魔士听到一阵嘶声,是从女吸血鬼那张苍白、挂着邪恶微笑的小嘴中传出来的,虽然她的嘴唇连动都没动。 “梦妖?” 再次摇头。 猎魔士往后退去,紧紧握住手中的剑。 “这就表示,你是……” 少女的嘴角越扬越高,最后她张开了嘴…… “布露卡萨!”猎魔士大吼一声,冲向喷泉。 吸血鬼露出尖利、白森森的犬齿。她猛然跃起,像豹子一样弓起身,接着发出一连串恐怖的尖叫。 音波像一记重槌猛烈地撞击猎魔士,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他觉得自己的肋骨仿佛被撞散了,耳朵和脑中好像有千万根针在刺。他往后一跳,及 时将手腕交叉,打出了赫利欧特洛普符咒。符咒有效地减弱了攻击的威力,但是他撞上墙时仍然眼前一黑,痛苦地大喊了一声。 喷泉中央的海豚雕像上本来坐着一个穿白衣的美丽少女,现在却蹲着一只黑得发亮的巨大蝙蝠,张开又尖又长的嘴,露出一排排尖利的牙齿。 它展开膜状的双翼,无声无息地拍动着翅膀,像一支离弦的箭快速扑向猎魔士。 杰洛特尝到口中带着金属味道的血腥味,连忙念了咒语,伸出手掌,比出了昆恩符咒。蝙蝠嘶嘶叫着,在空中急转弯,发出刺耳的尖笑往上飞 去,然后立刻垂直降落,一口就往猎魔士的脖子咬了过来。杰洛特闪到一边,挥剑,但是没有命中。蝙蝠流畅而优雅地偏了一只翅膀,在空中转了个 身,在他头上盘旋,接着张着一口利齿,展开了第二波攻击。杰洛特耐心地等待,双手握住剑,剑尖朝着怪物的方向。最后一刻他一跃而起——正面 迎向怪物,猛力把剑一挥,甚至连空气都发出了尖锐的嘶声。 没有命中。这实在太出乎意料,猎魔士的身体一时失去了节奏,虽然只差那么一秒,但还是没来得及躲过攻击。他感到怪物的利爪划破了他的 脸颊,而它湿润、有如天鹅绒般柔软的翅膀则拂过他的脖子。猎魔士原地一个旋身,把重心放在右脚上,再次用力挥剑,但是怪物的动作飞快得诡 异,这次也没有命中。 蝙蝠拍着翅膀飞往高处,向喷泉的方向移动。当它弯曲的爪子一碰到水池的石墙,那流着唾液的尖嘴立刻消失了,它变回了身穿白衣的女孩, 但是尖利的犬齿仍然凶恶地露在嘴唇外。 女吸血鬼刺耳地尖叫,声音忽高忽低,听起来像是死神的歌声。她充满恨意地瞪着猎魔士,然后再次发出那可怕的声音。 音波的威力如此强大,竟破除了猎魔士的符咒。杰洛特感到他的眼前冒出黑色和红色的环状物,太阳穴和头顶好像被人猛烈敲击。耳中的疼痛 如此剧烈,他开始听到幻音——诱惑、哀号、长笛和双簧管的声音,还有暴风的呼啸。他脸上的皮肤变得僵硬冰冷,他半跪在地上,不住摇晃着脑 袋。 巨大的黑色蝙蝠一声不响地飞到猎魔士身边,一边张开满嘴利牙。杰洛特虽然被音波压制得呈半昏迷状态,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 从地上跳起来,很快就跟上了怪物的动作,随着对方的攻击跨了三步,先是往前,然后往旁边,最后是半个回旋。之后,他双手握剑,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速度向怪物挥了一记。剑尖刺入怪物的身体,几乎没有遇上阻力。他听到一声尖叫,但是这次是出于疼痛——怪物的身体碰到了白银。 布露卡萨尖叫着逃回海豚雕像上,变回了少女的模样,她的白色连身裙近左胸上方处,有了一道差不多和小指一样长的红色抓痕。猎魔士恨恨 地咬了咬牙——刚才那一剑应该要把怪物劈成两半的,没想到只不过造成一道抓痕。 “叫吧,你这个女吸血鬼。”猎魔士擦了擦脸颊上的血,咆哮着说:“叫个痛快。等你叫得没力气了,我就砍下你那漂亮的脑袋!” “先没力气的人是你,猎魔士。我要杀了你。” 布露卡萨的嘴唇没有动,但是猎魔士清楚听到女吸血鬼的话,她的声音简直像要在他脑中炸开,像在水底一样不断响着沉重的回声。 “我们走着瞧。”猎魔士咬着牙慢慢说,弓着身子走向喷泉。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我们走着瞧。” “薇乐娜!” 尼维伦垂着头,两只手撑着门框,吃力地从宫殿中走了出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喷泉旁,虚弱地挥了挥手,上衣的领口染着血迹。 “薇乐娜!”他又喊了一声。 布露卡萨猛地转过头看他。杰洛特举起剑扑向女吸血鬼,但是怪物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她再次尖叫,猎魔士于是又被震倒在地。他整个人仰天 摔倒,身体擦过地上的碎石。布露卡萨弯下身,准备跃起,她的獠牙闪动着可怕的光芒,像是强盗的匕首。尼维伦伸出像熊一样的双臂,试图抓住女 吸血鬼,但是她对着他的脸大叫一声,立刻就把他震到几尺外围墙下的木棚,木棚砰一声倒塌,把尼维伦埋在木头堆下。 杰洛特已经站了起来,他绕过半个庭院,试图把怪物的注意力从尼维伦身上引开。女吸血鬼的白色连身裙在空中翻飞,她以飞快的速度接近猎 魔士,像只蝴蝶一样轻盈,双脚甚至没有碰到地面。她已经不再尖叫,也没有试着变身。猎魔士看出来了,女吸血鬼已渐露疲态。但是他也知道她虽 然累了,还是非常危险。尼维伦在杰洛特身后一边吼叫,一边试着从木头堆下爬出来。 杰洛特跳到左边去,舞出一团短促的剑花,好分散怪物的注意力。布露卡萨靠近他,她黑发白衣的身影在空中飘忽不定,看起来特别恐怖。猎 魔士低估了她——她竟然可以一边奔跑一边尖叫。猎魔士来不及打出符咒,就被震得重重摔到墙上,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传遍了全身,甚至连指尖 都感觉得到。他的肩膀因剧痛而麻木,双膝一个不稳便跪坐在地上。布露卡萨发出歌声般的尖叫,向猎魔士扑过去。 “薇乐娜!”尼维伦大叫。 她转过身来。就在这时,尼维伦用力把一根长约九尺、末端尖利的木棍刺入女吸血鬼的双乳之间。她没有尖叫,只是叹息。猎魔士听到她的叹 息,浑身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他们就这么僵持着——尼维伦双腿大开地站着,两手握着木棍,用腋窝紧紧夹住它的尾端。布露卡萨挂在木棍的另一端,像只被大头针钉住的 白色蝴蝶,也用两手紧紧握住木棍。 女吸血鬼绝望地吐着气,突然用力往木棍的方向撞过去。杰洛特看到她的白色连身裙背后绽开一朵殷红的血花,大量的鲜血像间歇泉一样喷 了出来,染红了木棍的尖端。尼维伦尖叫着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之后快速地往后退去,但是手里仍然紧抓着木棍,拖着被刺穿的布露卡萨。他退了 最后一步,现在他的背已经贴在宫殿的墙上了,夹在腋下的木棍尖端也顶到了墙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布露卡萨缓慢地、好像充满感情似地伸长了手臂,两手用力抓着木棍,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往尼维伦的方向拉过去。她已经走了三尺的距 离,染血的木棍从她身后突出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头也往后仰去。她的叹息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频繁,几乎变成垂死者喉咙里发出的嘶声。 杰洛特已经站了起来,但他被眼前这一幕吸引住了,以致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的脑中响起女吸血鬼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冰冷、潮湿的 地牢里传出来的回音。 “你只属于我,不属于别人。我爱你,我爱你。” 又是一阵恐怖、充满颤抖的喘息,甚至可以听到血块堵塞在女吸血鬼喉咙里的声音。布露卡萨伸长了手,紧紧抓着木棍,猛烈地向前移动。尼 维伦绝望地大叫,手里仍然紧抓着木棍,拼命地想要把女吸血鬼推得越远越好,一点用也没有。女吸血鬼又更贴近了些,她的手已经可以抓到尼维 伦的头,尼维伦发出恐怖的尖叫,疯了似地摇晃毛茸茸的大脑袋。布露卡萨再拉近,张口就要去咬他的喉咙,她的獠牙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 杰洛特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脚步对他来说都熟悉无比,这些动作早已存在他的记忆中,他只是依照本能来完成 它们,举手投足都有十足的自信。他快速向前跑了三步,就像以前做过的几百次一样,到第三步时他的左脚用力在地上一踏,上半身一个旋转,接 着银剑在空中猛力挥过。这时他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切都成定局了。他听到声音,虚无。他大吼一声,以压过那不断在他脑中重复的字句。太迟了, 剑在空中划过。 就像以前挥过的几百次一样,这一剑势在必得,剑锋扫过目标后,他马上顺势跨了第四步,旋身。剑身在回转结束时放慢了速度,在他身后留 下一道寒光,还有呈扇形飞散的血花。乌黑的长发在空中飞舞,飘散、飘散、飘散…… 女吸血鬼的头颅掉落在碎石子路上。 怪物越来越少了吗? 那我呢?我又是什么? 是谁在尖叫?鸟群吗? 是那个穿羊皮大衣和蓝色连身裙的女人? 还是纳泽尔的蓝玫瑰? 多么安静! 多么空荡,多么空虚。 在我体内。 尼维伦倒在长满荨麻的墙边,身体蜷缩成一团,头埋在双手中,不住颤抖、抽搐。 “站起来。”猎魔士说。 在墙边,一名个头高大、英俊、脸色有点苍白的年轻人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他的眼神十分空洞。他揉了揉眼睛,伸出手,对它看了又看。他摸了 摸自己的脸,轻轻哀叫了一声。然后他把手指伸到嘴里,沿着牙龈仔细地摸了又摸。他再次抚摸自己的脸,摸着那四道肿起来的血痕,又叫了一声。 他开始啜泣,然后笑了出来。 “杰洛特!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杰洛特!” “站起来,尼维伦。站起来,过来吧。我鞍袋里有一些药,我们两个都需要它。” “我已经不是……不是了?杰洛特?这是怎么一回事?” 猎魔士扶着尼维伦站了起来,试着不去看那双白皙得几乎透明的小手,它们还紧紧抓着那根插在她小巧乳房之间的木棍,她的胸前一片鲜红。 尼维伦再次开始哀号。 “薇乐娜……” “不要看,我们走吧。” 他们互相搀扶,穿越长着蓝玫瑰的庭院。尼维伦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脸。 “我真不敢相信,杰洛特。过了这么多年?这怎么可能?” “每个童话都包含或多或少的真实性——”猎魔士低声说:“鲜血和爱情,两者都有强大的力量。魔法师和智者长年以来一直在钻研这个问题,但 是没得出什么结论,除了……” “除了什么,杰洛特?” “一定要是真爱。” 理智的声音Ⅲ “我是莫恩的伯爵弗勒维克,这是铎恩达的泰勒斯骑士。” 杰洛特随随便便鞠了个躬,目不转睛地盯着骑士们。他们两人都穿着铠甲,披着赤红色的大衣,大衣的左肩绣有一朵白玫瑰标记。猎魔士觉得 有点奇怪,因为这附近并没有该修士会的骑士组织。 南娜卡表面上轻松、不在乎地微笑着,但她注意到了他的讶异。 “这两位高贵的先生,”她在那把看起来像是宝座的扶手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不太情愿地说:“是我们仁慈的领主,赫拉瓦德公爵派来 的。” “亲王。”那个年轻的骑士泰勒斯纠正,把这两个字念得特别重。那双充满敌意的淡蓝色眼睛瞪着南娜卡,重复道:“赫拉瓦德亲王。” “我们就别在头衔上浪费时间了吧。”南娜卡讽刺地笑笑。“在我那个年代,只有体内流着王族血液的人才配得上亲王的头衔,但是这在今天好像 不怎么重要。我们还是回到重点,解释一下白玫瑰修士会的骑士大驾光临敝神殿,到底有什么贵干?杰洛特,有一点你必须知道,现在修士会正向 赫拉瓦德申请授勋,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多骑士跑去为他效力。不少当地人——比如说我们面前的泰勒斯——也去宣了誓,披上了红大衣。这 大衣穿在他身上还真配啊。” “两位大驾光临是我的荣幸。”猎魔士再次鞠躬,态度和先前一样随便。 “我很怀疑。”女祭司长冷冷地说:“他们不是来这里让你觉得荣幸的,完全相反。他们是来命令你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简而言之,他们来这儿是 要把你赶走。你觉得荣幸吗?我不觉得,我觉得这是一种污辱。” “尊贵的骑士们这么大费周章,实在没什么必要。”猎魔士耸耸肩说:“我没打算在这儿定居。不用什么公文或命令,我很快就会离开。” “立刻。”泰勒斯咆哮:“一刻都不许多留,亲王下令……” “这个神殿里只有我有资格下命令。”南娜卡用冷冰冰、充满权威的声音说。“平常我都会尽量不让我的命令和赫拉瓦德的政策太过背道而驰,如 果说他的政策还算有逻辑、可以理解。但是这一次他的决定显然没有道理,既然如此,也不值得我把它当一回事。利维亚的杰洛特是我的客人,他 的莅临是我的荣幸,所以利维亚的杰洛特爱在神殿住多就住多久,直到他高兴为止。” “女人,你竟敢违抗亲王的旨意?”泰勒斯大吼,把大衣往肩后一甩,露出雕满花纹、边缘有华丽镶饰的黄铜铠甲。“你胆敢怀疑领主的权威吗?” “小声点。”南娜卡眯起双眼说:“别这么大呼小叫。弄清楚你说的是什么话、是在对谁说话。” “我很清楚我在对谁说话!”骑士向前踏了一步。比较年长的弗勒维克紧紧抓住他的手肘,他抓得太用力,连手套上的甲片都颤动不已。泰勒斯 生气地挣扎,说道:“我只是传达我们伟大领主的意志!搞清楚,女人,我们外面有十二个士兵……” 南娜卡把手伸进系在腰带上的小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泰勒斯,我真的不知道——”她平静地说:“如果我把这个摔在你脚边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你的肺会破一个洞,也许你会全身长毛,或者两者都 会,谁知道?也许只有仁慈的梅莉特列女神才知道。” “不要妄想用巫术恐吓我,女祭司长!我们的士兵……” “要是你们的士兵有谁敢动我们的女祭司一根手指,黄昏之前他们所有人的尸体就会挂在路旁的刺槐树上,一路挂到城里。这一点他们很清 楚。泰勒斯,你也是,所以别再无理取闹了。你还是我接生的呢,你这没用的毛头小子,我还真为你妈难过。你可别闹得太过火,别强迫我教你什么 是规矩!” “好啦,好啦。”猎魔士插嘴,他已经对眼前这一幕感到不耐烦了。“看来我这小小一介平民竟成了你们激烈冲突的原因,我觉得没必要搞成这 样。弗勒维克大人,您看起来比您那个年轻气盛的同伴更理智一点。请听我说,大人,我保证我会很快离开这里,就在这几天。我同时保证,我不打 算在这里接任何工作。我不是以猎魔士的身分来到这里,而是以私人的身分。” 弗勒维克伯爵盯着猎魔士的眼睛,杰洛特马上就知道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在这名白玫瑰修士团骑士的眼中,只看得到纯粹的憎恨。猎魔士 明白了,他很确定要把他赶走的人不是赫拉瓦德公爵,而是弗勒维克以及像他这一类的人。 骑士转向南娜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很柔和、很有礼貌,他的话甚至听起来很有逻辑。但是杰洛特知道,这家伙根本谎 话连篇。 “尊贵的南娜卡,请您原谅,但是我的主人赫拉瓦德亲王不希望、也不允许利维亚的杰洛特来到他的领土。不管利维亚的杰洛特是来杀怪物,还 是以私人身分来访。亲王很清楚,利维亚的杰洛特其实并没有所谓‘私人的身分’。猎魔士总是带来麻烦,就像磁铁吸住铁片一样。巫师纷纷发出怨 言,甚至还发起联署,德鲁伊也公开威胁……” “我不认为利维亚的杰洛特必须为这些人的自大狂妄负责。”女祭司长打断他的话。“赫拉瓦德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巫师和德鲁伊的意见?” “讨论到此结束。”弗勒维克抬起头说:“尊贵的南娜卡,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吗?那我就再说一次:不管是赫拉瓦德亲王还是修士会,我们都不 会容许利维亚的杰洛特——又名布拉维肯的屠夫——在艾兰德多待一天。” “这里不是艾兰德!”女祭司长从椅子上跳起来。“这里是梅莉特列神殿!而我,南娜卡,梅莉特列的女祭司长,不会容许你们在这里多待一分 钟!” “弗勒维克大人,”猎魔士小声地说:“听听理智的声音吧。我不想惹麻烦,你们应该也不喜欢。我最晚会在三天后离开这个地方。不,南娜卡,拜 托你,什么都别说。再说,我本来也该上路了。只要三天,伯爵大人,我不要求更多。” “正确的决定。”女祭司说,不给弗勒维克任何回话的机会。“你们听到了吧,孩子?猎魔士会在这里继续住三天,因为他这么希望。而我,梅莉特 列神殿的祭司长,这三天则会好好款待他,因为我这么希望。向赫拉瓦德转达这番话,不,不是赫拉瓦德,向他太太说吧,也就是那位尊贵的艾梅莉 雅夫人。顺便告诉她,如果她希望我药房里的催情药源源不绝,那就好好安抚一下公爵。让他别再没事打那些奇怪的主意,说真的,他的举止看起 来越来越像老年痴呆的前兆。” “够了!”泰勒斯尖叫,他的声音尖锐得变成了假声。“我不会容忍一个疯疯癫癫的巫女在我面前污辱我的主人和他的夫人!我不能原谅这种无 礼的行为!从现在开始这里由白玫瑰修士会接管,今天就是你们那个原始迷信巢穴的末日!我,白玫瑰修士会的骑士……” “闭嘴,小鬼。”杰洛特打断他的话,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闭上你的嘴。你可是在和一位女士说话,你不知道女性是需要尊重的吗?尤其 你又是白玫瑰修士会的骑士。不过话说回来,最近要成为白玫瑰的骑士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把一千拿威格拉德币交到修士会的金库就可以了。结 果啊,修士会里现在满是裁缝和放高利贷家伙的儿子,但你们多少还是有些修养吧,我想。或者是我搞错了?” 泰勒斯气得脸色发白,伸手就要抽出剑。 “弗勒维克大人,”杰洛特依然面带微笑地说:“如果他把剑亮出来,那我会把它抢过来,用它好好打这小子一顿屁股。然后呢,我会狠狠地把他 丢出门。” 泰勒斯颤抖着双手,从腰带上解下铁手套,砰地一声把它摔到猎魔士脚边。 “我要用你的鲜血来洗清你对修士团的污辱,你这个变种人!”他大吼:“我要和你决斗!我们去外面!” “孩子,你掉了东西。”南娜卡平静地说:“把它捡起来,这里是神殿,不可以乱丢垃圾。弗勒维克,把那个笨蛋带走,否则待会不知会发生什么悲 剧,你知道你该对赫拉瓦德说什么。不管怎样,我也会亲笔写封信给他,因为你们看来并不像是值得信赖的信使,请吧。我想你们自己应该找得到 出口?” 弗勒维克用铁腕紧紧按住抓狂的泰勒斯,敬了个礼,他的铠甲发出铿锵声。然后他看了猎魔士一眼,猎魔士脸上已没有笑容,弗勒维克猛地把 红色大衣披到肩上。 “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尊贵的南娜卡。”他说:“我们会回来的。” “是啊,我正担心这件事呢。”女祭司长冷冷地回答:“真是我的‘荣幸’啊。” 两害取其轻 Ⅰ 就和平常一样,首先注意到他的人是孩童和猫。那只躺在木头堆上晒太阳的虎斑猫突然打了个冷颤,警觉地抬起圆滚滚的脑袋,竖起耳朵,发 出嘶声,眨眼间就消失到荨麻丛里去。渔夫崔戈里亚三岁的儿子德拉哥米尔原本正坐在小屋门槛上,把身上已经很脏的衬衫弄得更脏,这时也突然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瞪着马上的骑士。 猎魔士慢慢地骑着,耐心等待前面的马车通过,马车上载满了干草,几乎把整条路都堵住了。他身后跟着一头驮着重物、伸长了脑袋的毛驴, 系着毛驴的绳子绑在马鞍的鞍桥上,绳子不时因为毛驴的步伐而被拉紧。除了一般的行李,毛驴还吃力地扛着一包用烂毛毯裹着的庞然巨物。它灰 白色的臀部上黏着一条条干掉的黑色血迹。 马车终于转了个弯,驶向通往谷仓和港口的小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海风带着焦油味和牛尿味。杰洛特加快脚步。随着毛驴的奔跑,从毛毯下 露出的瘦骨嶙峋、尖锐的脚爪也跟着晃动起来,卖菜的女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杰洛特没有理会。他也没有理会跟在他身后、兴奋地窃窃私语的 人群。 市长的门前就像平常一样停满了马车。杰洛特跳下马,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剑,把坐骑和驴子栓到栅栏上,跟在他后头的人群在毛驴旁围成一个 半圆。 还没进门,市长的咆哮声已清晰可闻。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门都没有,我操!你听不懂人话吗?没用的东西。” 杰洛特走进去。身形矮胖、涨红着脸的市长面前站着一个村民,手里抓着一只拼命挣扎的鹅。 “你想要什么……众神啊!杰洛特,是你吗?我没眼花吧?”然后他又回头对那个农民吼:“把它拿回去,浑蛋!你聋了啊?” “他们说……”村民嗫嚅着说:“要给大人一些礼物,不然……” “谁说的?”市长怒吼:“谁?你以为我是谁?我看起来像会收贿的人吗?我再说一次,不准!快滚!好久不见啊,杰洛特。” “好久不见,卡德梅因。” 市长热情地握了握猎魔士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拍他的肩膀。 “杰洛特,你两年没来这里了吧?是不是?你这家伙,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坐热屁股。你从哪里来的?啊,狗屁,你从哪里来有什么重要。嘿!那 边的!拿杯啤酒来!坐下,杰洛特,坐下。我们这里现在一团乱,因为明天市集就要开张了。你最近过得怎样?说来听听!” “待会再说,我们先出去。” 围观的群众已经比刚才多了一倍,但都只是远远地站着。杰洛特拿下裹着那东西的毯子,人群惊叫一声,向后退去。卡德梅因张大了嘴。 “众神啊!杰洛特,这什么玩意?” “奇奇魔拉。市长先生,杀了这个有没有奖赏?” 卡德梅因换个站姿,打量着眼前那个包着干燥的黑皮、看起来像蜘蛛的怪物。它玻璃珠般的大眼睛之中有着垂直的瞳孔,嘴巴上沾满了血,嘴 里满是尖利的牙齿。 “这东西……哪来的……” “四米拉①外的河堤边,那边有个沼泽。卡德梅因,那一带一定死了人,尤其是小孩。” ‘注①:米拉(mila),长度单位,各国标准不一。在古波兰它原先的长度是七一四六公尺,后来是八五三四公尺。’ “说得没错。但是没有人……谁会想到……喂喂喂,你们站在那儿看什么!还不赶快回家去工作!杰洛特,把这个盖起来,苍蝇都飞过来了。” 进到屋里,市长二话不说就拿起啤酒一口干尽。他大口地喘气,吸了吸鼻子。 “奖赏呢,没有。”他阴郁地说:“甚至没有人会想到盐沼里竟然有这样的东西。没错,那一带是死了几个人,但是……很少人会到那里去。你又是 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的?为什么没走大道?” “卡德梅因,大道上可没什么工作机会啊。” “我忘了。”市长鼓着嘴,试着抑止打出来的嗝。“人们本来还以为这一带很平静呢。就连小恶魔都好久才捣乱一次,最严重也只不过在牛奶里撒 泡尿。现在好了,你一下子就抓到一只什么基基茉拉。只能说谢谢你,因为奖金我是不会付的,没那个钱。” “真倒霉,我本来还希望可以赚到几个钱过冬呢。”猎魔士喝了一口啤酒,擦了擦嘴上的泡沫。“我打算去伊司帕登,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在大雪 堵住道路前赶到。我可以在卢顿干道上任何一座城市落脚。” “你要在布拉维肯待很久吗?” “不会,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冬天近了。” “你打算住哪?也许住我家?阁楼上的房间是空的,你就别去酒馆浪费钱了,那些酒馆主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们可以好好聊聊,说说你这一路 来的冒险。” “十分乐意。但是你的莉普什会说什么?上次我来的时候她好像不是很高兴。” “在我家女人没有说话的余地。但是我说句心里话,这次你就行行好,别做你上次吃晚饭时做的那件事。” “你是说拿叉子丢老鼠?”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周遭一片漆黑时丢中了老鼠。”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觉得好玩。” “是很好玩,但是不要在莉普什面前那么做。听着,那个……那个什么……奇奇……” “奇奇魔拉。” “你还需要它吗?” “要它干嘛,既然没有奖赏,你可以叫人把它扔进肥料堆。” “好主意。卡瑞卡,柏格,诺西康米克②!你们有人在吗?” ‘注②:诺西康米克(Nosikomyk)是由两个字组成:Nosi(拿)及kamyk(小石头),所以有“拿小石头的人”的意思。’ 一个巡逻兵走了进来,他肩上扛着一支戟,戟的尖端碰到门框发出砰的声响。 “诺西康米克,”卡德梅因说:“找几个帮手,把门前那一大包恶心的东西拿走,丢到猪舍后面的肥料堆去,听明白了吗?” “遵命。不过……市长……” “什么?” “也许在我们把这个恶心的东西丢掉以前……” “怎样?” “我们可以拿去给依利欧大师看看,也许对他会有用处。” 卡德梅因用手掌一拍额头。 “你还挺聪明的嘛,诺西康米克。杰洛特,听着,也许我们本地的巫师会为这东西给你一些报酬。渔夫们常带给他一些怪鱼,八脚鱼啦、卡拉巴 特和鳄头冰鱼之类的,不少人得到报酬。走,我们去他的塔楼拜访一下。” “你们有个巫师?常驻的还是暂时的?” “常驻的。依利欧大师住在布拉维肯一年了,他是位了不起的巫师,杰洛特,你一看就知道。” “我很怀疑这位了不起的巫师会为奇奇魔拉付我钱。”杰洛特脸上有着不情愿的神色。“据我所知,做魔药用不到它。你们的依利欧八成只会侮辱 我,我们猎魔士和巫师向来处得不好。” “我从没听说过依利欧侮辱任何人。我不敢打包票他会付钱,但试一试又不会有害处。在沼泽里也许还有更多奇奇魔拉,那时该怎么办?就让 我们的巫师看看,让他对沼泽施个咒什么的,以防万一。” 猎魔士想了想。 “你说得有道理,卡德梅因。那我们就冒个险,去见见你说的依利欧大师。我们走吧?” “我们走。诺西康米克,把那些孩子赶走,去牵驴子。我的帽子在哪?” Ⅱ 塔楼是用磨得十分平滑的花岗岩打造的,顶端筑着齿状的城垛,在附近民房一片破碎的屋瓦和凹陷的稻草屋顶之间,看起来特别突出显眼。 “刚修过嘛,”杰洛特说:“是用巫术还是强迫你们干的?” “主要是巫术。” “你们这位依利欧是怎么样的人?” “大好人,经常帮助人们。但是他孤僻得很,不爱说话,几乎没离开过这座塔。” 大门装饰得很漂亮,上面有用浅色木片镶嵌而成的玫瑰图案。门上挂着一只很大的鱼头门环,有凸出的鱼眼,牙齿间则咬着一枚黄铜衔环。卡 德梅因熟门熟路地走到门环旁边,干咳了一声,然后说: “市长卡德梅因向依利欧巫师问好,我有事求见。同行的还有猎魔士——利维亚的杰洛特,他也向巫师问好,亦有事求见。”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最后鱼头终于动了动下颔,喷出一团烟雾。 “依利欧大师拒绝会客。回去吧,好人们。” 卡德梅因在原地蹭了蹭脚,看了看杰洛特。猎魔士耸耸肩,诺西康米克则专注地挖着鼻孔。 “依利欧大师拒绝会客。”门环用金属般的声音重复:“回去吧,好……” “我不是什么好人。”杰洛特大声打断它。“我是猎魔士,驴背上有只我在城附近杀死的奇奇魔拉。作为驻守地方的巫师,保护本地的安全是他的 责任。依利欧大师如果不想见我,可以不见,也不必说些场面话来搪塞我。但是他得出来看一眼奇奇魔拉,下个结论。诺西康米克,把奇奇魔拉解下 来,丢在门口。” “杰洛特,”市长低声说:“你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了,而我还要善后呢……” “我们走,卡德梅因。诺西康米克,把手指从鼻孔里拿出来,照我说的话去做。” “等等,”门环突然用完全不同的语气说:“杰洛特,真的是你吗?” 猎魔士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没有耐性了。是我,那又怎样?” “走过来,靠近一点。”门环说,喷出一团烟雾。“就你一人,我让你进来。” “奇奇魔拉呢?” “管它去死。杰洛特,我想和你聊聊,只和你。市长,抱歉。” “依利欧大师,不用在意我。”卡德梅因挥挥手。“杰洛特,保重。我们待会见。诺西康米克!把那玩意丢到肥料堆。” “遵命。” 猎魔士走到雕花木门前,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刚好只够他挤进去。然后门立刻砰的一声关上了,把猎魔士留在全然的黑暗中。 “嘿!”他大吼,丝毫不掩饰愤怒。 “马上就好。”一个声音回答,听起来竟然异常熟悉。 接下来的一切实在太出乎猎魔士的意料,他不由得晃了晃身子,伸手去找可以扶的地方,但是没有找到。 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开满白色和粉红色的鲜花,空气中还可以闻到雨水的清新气味。天空中悬着一道七色彩虹,远处有座深蓝色的山脉,山 上群树环绕。花园中央有一幢小巧可爱的房屋,被蜀葵包围着。杰洛特往脚下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度及膝的百里香丛中。 “过来吧,杰洛特。”那个声音说:“我就在屋子前面。” 他走入花园、穿过树群。他察觉左边有动静,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金发的全裸少女正拿着一篮苹果穿过树丛。猎魔士严肃地告诉自己,接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令他感到惊讶了。 “你终于来了。欢迎,猎魔士。” “史特哥堡!”杰洛特惊讶地说。 猎魔士遇过看起来像市议员的小偷、看起来像老乞丐的市议员、看起来像公主的妓女、看起来像怀孕母牛的公主,还有看起来像小偷的国王, 而史特哥堡看起来就像是最典型、最符合所有人想象和描述的巫师。他又高又瘦,有点驼背,两道白眉毛又浓又宽,有个长长的鹰钩鼻。仿佛这还 不够,他还穿着一件两袖宽大、长度及地的黑袍,手里拿着尖端镶有水晶球的长法杖。杰洛特所认识的巫师没人做如此打扮,重点是史特哥堡还是 个如假包换的巫师。 他们走上环绕着蜀葵的门廊,在柳木编成的椅子上坐下,一旁桌子的桌面是大理石雕成的。金发裸女拿着一篮苹果走近,她微微一笑,转身走 回花园,臀部微微摇摆。 “这也是幻觉吗?”杰洛特看着女孩摇晃的臀,问道。 “是,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但是亲爱的,这可是高级幻觉。花儿发出香味,苹果可以吃,蜜蜂可能会把你螫痛,而她……”巫师指指金发美女, 说:“你可以……” “也许待会。” “说得对。杰洛特,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你还在为钱杀害濒临绝种的动物吗?杀这只奇奇魔拉你赚了多少钱?一定一毛也没有,不然你就不会 来这里了。呵,还有人不相信命运呢,不然你就是知道我在这里。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如果我没记错,你以前是住在科维尔,就住在一座和这差不多的塔楼里。” “很多事都变了。” “比如说你的名字。现在你是叫‘依利欧大师’,没错吧?” “两百年前盖这座塔楼的巫师就叫这个名字。我想我现在住在他的地方,总该向他致敬一下吧。我在这里当上了驻守巫师。大多数居民靠打鱼 维生,你也知道,我最大的特长除了营造幻象之外,就是呼风唤雨。有时候我让暴风雨下得小一点,有时候又下得大一点,偶尔让西风把牙鳕和鳕 鱼群吹得更靠近海岸。还活得下去啦。我的意思是——”他忧郁地加了一句:“也许还活得下去。” “为什么说‘也许’?干嘛玩文字游戏?” “命运有很多种面孔。我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它染血的爪子正向我伸来……”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史特哥堡。”杰洛特微愠道:“你又在说梦话了,还摆出一副神秘、自命不凡的样子。你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吗?” “我可以。”巫师叹了口气说:“如果这会让你高兴,我可以。我一路逃到了这里,就是为了躲避一个想杀死我的怪物。然而,逃亡还是失败了,她 找到了我。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她大概会在明天向我出手,最晚后天。” “啊哈。”猎魔士云淡风轻地说:“现在我懂了。” “我就要被杀了,但是我觉得你好像不为所动?” “史特哥堡,”杰洛特说:“这就是我们生存的世界,到处旅行让我见识不少事情。前一天两个农民才为田地的边界争得你死我活,隔天两个伯爵 的军队就在田地上杀得如火如荼,把这片地踩得稀烂。路旁的树上挂满了吊死者,而森林里的强盗等着砍下路过商人的头。在城市里你每走几步路 就会看到一具尸体倒在路边。在宫殿里人们拿着匕首互相刺杀,而宴会上总有人吃到有毒的食物而满脸发青地跌到桌子底下。我已经习惯了。既然 如此,我为什么要因为认识的人即将被杀而惊讶?而且对象还是你?” “而且对象还是我。”史特哥堡酸溜溜地说:“亏我还把你当好朋友呢,我以为你会帮我的。” “我们上一次见面,”杰洛特说:“是在科维尔,伊狄国王的宫殿。我杀死了一条在当地肆虐的双头蛇,正要去收钱。就在那时,你和你那个烂人朋 友札维西争先恐后地说我是个江湖术士、没大脑的屠杀机器,喔,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们还说我是吃尸体的秃鹰。结果伊狄不但没付我半毛钱,还 命令我在十二小时内离开科维尔。他的沙漏又坏了,结果搞得我差点来不及。而你现在告诉我,你期望我会帮你,因为有只怪物要你的命。史特哥 堡啊,你怕什么呢?如果它朝你扑过来,你可以告诉它,你是保护怪物的专家,而且你会确保没有秃鹰猎魔士会去打扰它们平静的生活。如果它真 的把你五马分尸吞下肚,那就表示它真是个不知感恩的败类。” 巫师转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说。杰洛特哈哈大笑。 “不要像只青蛙一样气鼓鼓的。说吧,巫师,威胁你的到底是什么,我们来看看该怎么办。” “你听说过‘黑太阳的诅咒’吗?” “当然听过,不过我听到的名称是‘疯子艾提巴德的狂热’。就是这家伙开始那疯狂的闹剧,搞得几十个王室和贵族的女孩不是被杀就是被关在塔 里,好像是因为黑太阳的诅咒而被魔鬼附身嘛。对,黑太阳就是你们给那个再平常不过的日蚀取的伟大名字。” “艾提巴德一点也没疯,他成功解读了德乌克人的石柱,还有沃巨哥尔人陵寝里的墓碑,他还参考了毛怪的传说。所有的资料都毫无疑问地显 示,日蚀会在不久的将来造成魔女莉莉丝的复活。在东方,莉莉丝仍然一直被尊称为妮雅。她的复活会带来全人类的毁灭,而她复活的准备途径就 是藉由‘六十个戴着金冠的少女,把江河染成一片血红。’” “无稽之谈。”猎魔士说:“而且那句话还没押韵,所有真正的预言都有押韵。艾提巴德和巫师公会在想什么,根本人人皆知。你们利用了那个疯 子的幻觉,这样你们就能巩固自身的地位和影响力,破坏国家之间的结盟和姻亲关系,打乱王朝的秩序,一句话,更有效地掌握那些戴着王冠的傀 儡。而你还在这里和我说什么预言之类的鬼扯,说真的,连市集上那些爱讲古的老乞丐听了都会笑破肚皮。” “你可以怀疑艾提巴德的理论,还有对预言的解读,但是你无法否认这个事实——日蚀后不久出生的女孩,身上都出现了可怕的突变。” “为什么不能否认?我可是听到了完全相反的理论。” “解剖其中一个女孩时,我刚好在场。”巫师说:“杰洛特,我们在头骨里和骨髓中找到的东西没办法简单地描述,有太多种解读了。有一个不知 道是什么的红色海绵体,所有的内脏乱七八糟,有的甚至不见了,内脏上面都覆盖一层会动的纤毛和带点蓝紫色的红丝。心脏竟然有六个心室,有 两个其实萎缩了,但还是存在。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看过有人的手不是手,而是一对鹰爪,还有人满嘴狼牙,有些人多出一些关节,有人多出一些器官和感官。这一切都是你们那些恶心的魔法 实验造成的。” “照你的说法,你看到了各式各样的突变。”巫师抬起头说:“为了钱,你杀了他们其中多少人?这不是你们猎魔士的信条吗?嗯?有些人长了狼 牙只是会吓吓牛棚里的村姑,但是其他的案例连性情也变成狼,会去攻击小孩。那些日蚀后出生的女孩正属于后者。她们都有非理性的残忍倾向, 具有攻击性,常常暴怒,性欲也异常旺盛。” “每个女人都可能有你说的这种症状。”杰洛特嘲讽地说:“你真是满嘴疯话。你问我杀了多少个变种人,你为什么不关心我救了多少人,破除了 多少魔咒?正是我,一个你们不屑一顾的猎魔士。在这个时候,你们这些伟大的巫师又做了什么?” “我们用了最高等的法术。不只是我们,还有许多神殿的祭司都试过了。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那些女孩没有一个活下来。” “这只说明了你们是一群庸医,并不代表她们有什么问题。好啦,我们有了第一批尸体。如果我没弄错,只有这些被解剖过?” “不只这些。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我想你知道还有很多尸体。一开始的时候我们试着消灭所有的变种人。我们消灭了大概……十几个人。所 有的都被解剖过,其中有一个是活体解剖。” “而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家伙,居然还大言不惭地批评我们猎魔士?喂,史特哥堡,总有一天人们会剥你们的皮,挖你们的肉。” “我不觉得这一天会很快到来。”史特哥堡尖刻地说。“别忘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人类,这些变种人可能会把整片大地弄得血流成 河。” “这是你们这群自命不凡的巫师的说法,你们这群人,头上总是顶着‘我是真理’的光环。既然说到这个,我倒想问问在你们猎杀女孩的过程中, 难道一次都没有搞错吗?” “是有。”史特哥堡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说:“虽然这对我没什么好处,但我还是会老实告诉你。是的,我们弄错过,而且不只一次。要判别她们 真的十分困难,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再……消灭她们,而改用隔离的方式。” “你们那恶名昭彰的高塔。”猎魔士啐道。 “我们的高塔,是我们犯的第二个错误。我们低估了她们的能力……许多人逃跑了。有一群成天吃饱没事干的王子哥儿,不知怎地想出这个馊主 意,要来解救困在高塔里的美女。幸好,其中大多数人在过程中就翘辫子了。” “据我所知,那些被关在塔里的女孩通常死得很快。据说,这都要归功于你们的帮助。” “一派胡言。不过她们确实很快就失去食欲,开始拒绝用餐……有趣的一点是,她们在死前倒是显露出预知未来的天分。这是突变的另一个证 据。” “你每多举一项证据,就越不可信。你还有别的例子吗?” “有,拿洛克的女王丝尔维娜,我们一直无法接近她,因为她很快就夺取到王位。现在,那个国家正发生恐怖的事情。艾维米拉的女儿菲雅卡, 用长发编成一条辫子,从塔里溜出去了,现在她正在维尔哈德北部肆虐。特尔加的贝尔妮卡是被一个白痴王子救出去的,现在那个瞎了眼的笨蛋被 关在地牢里,而在特尔加一带最常见的风景就是绞刑台。还有别的例子。” “当然有。”猎魔士说:“比如说在亚姆拉喀,有一个叫阿尔伯拉的老头,他患有颈部淋巴结核,半颗牙都没有。他大概是日蚀前一百年前出生的 吧,他这人有虐待狂,如果每天晚上不看一个人被杀,他就会睡不着觉。就像你说的,他在非理性的狂怒下把自己所有的亲戚都杀了,外加全国一 半的人民。他的性欲也是旺盛得不得了,年轻时好像还有个外号叫‘脱衣狂阿尔伯拉’。喂,史特哥堡,如果当权者的残忍变态光用突变或诅咒就能解 释的话,那世界也未免太完美了。” “杰洛特,听我说……” “免谈。你是不可能说服我你是对的,更不可能让我相信艾提巴德不是疯狂的罪犯。我们还是回头谈谈那只想要你的命的怪物吧。听清楚,你那 个作为开场白的故事还真是不讨人喜欢。但是不管怎样,我会听你把话说完。” “你不会用尖酸刻薄的评语打断我?” “这我可不能保证。” “好吧,”史特哥堡把双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说:“那说故事的时间可能会长一点。好啦,整件事是在北方一个小诸侯国克莱登展开的。那里住 着一位佛列德法克国王,还有他聪明、有见识的王后爱莉迪雅。爱莉迪雅的家族出过许多了不起的巫师,而她本人也具备这方面的天分。她从先人 那里继承了一件稀有、具有强大魔力的法器,就是那哈连尼宝镜。那哈连尼宝镜主要的功能是占卜,因为它能够精确地预示未来,虽然它给的征兆 都很模糊、难以理解。爱莉迪雅经常使用这面魔镜……” “我想大概是用来问那个老套的问题——”杰洛特插嘴:“‘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据我所知,那哈连尼宝镜的下场不是粉身碎 骨就是变成马屁精。” “你搞错了,爱莉迪雅更关心的是国家的命运。然而,魔镜却给了她一个异常恐怖的回答——她不只预见自己的死亡,还看到无数人的牺牲。而 这一切都是佛列德法克和前妻所生的女儿造成的。爱莉迪雅想办法通知了巫师公会,而公会派我到克莱登。我想不用说明,那丫头是在日蚀后不久 出生的。我秘密观察了她一段时间。在这段很短的期间内她杀了一只金丝雀、两只幼犬,还用梳子柄将女仆的一只眼睛挖了出来。我用咒语做了几 个实验,结果大多证实这女孩是个变种人。我带着这些资料去见爱莉迪雅,因为佛列德法克眼中只有女儿,其他什么都看不到。就像我说的,爱莉 迪雅不是个笨女人……” “当然。”杰洛特再次打断:“而且她一定也觉得前妻的女儿很碍眼,她肯定希望继承王位的是自己的孩子。接下来的情节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 时候你们怎么没人阻止她做蠢事?” 史特哥堡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天空。空中的彩虹依然闪着耀眼的七彩光芒。 “我主张把她隔离起来,但是王后做了不同的决定。她雇了一个杀手猎人把小丫头带到森林里去杀掉,之后我们在灌木丛里找到了他。他没穿 裤子。我们可以想象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她用胸针上的大头针刺穿了他的脑袋,是从耳朵刺进去的,那家伙那时八成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如果你觉得我会为他感到遗憾,”杰洛特嘀咕:“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马上开始追踪,”史特哥堡继续:“但是丫头没有留下任何踪迹。那个时候我必须火速离开克莱登,因为佛列德法克开始怀疑了。直到四年 后我才从爱莉迪雅那里得知,丫头和七个诺姆③一起住在马哈喀姆。她成功说服了那些诺姆,告诉他们与其在矿场把自己的肺弄得乌烟瘴气,不如 去抢路过的商旅比较划算。人们叫她伯劳鸟——因为她喜欢把自己的猎物挂在削尖的木棍上。爱莉迪雅好几次雇了杀手去杀她,但是那些人一个都 没有回来。之后丫头变得越来越出名,要找志愿者也就更加困难了。她的剑术使得出神入化,没有几个男人能和她决斗。我受到委托,秘密地到了 克莱登,结果发现爱莉迪雅已经被人毒死。一般人相信,这是佛列德法克为了找一个更年轻、更肉感的妻子而下的毒手,但是依我看,这是兰菲莉 的杰作。” ‘注③:诺姆(gnom),民间传说中的地底精灵,看起来像小矮人,会守护矿坑和宝藏。’ “兰菲莉?” “这是丫头的名字。我说过了,是她毒死了爱莉迪雅。不久,佛列德法克也在一次打猎中丧生,这桩意外看起来十分不单纯。爱莉迪雅的大儿子 则是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这一定也是那丫头搞的鬼。我一直叫她丫头丫头的,但那时候她已经十七岁了,而且发育得很好。” 巫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时在马哈喀姆,她和她那七个诺姆已经恶名昭彰了。直到有一天他们吵了起来,不知道是为了分赃的事还是为了 上床的顺序,总之他们开始动刀子、自相残杀。七个诺姆都挂了,只有伯劳鸟活了下来,只有她一个。那时候我人已经在马哈喀姆。我和伯劳鸟狭路 相逢:她认出了我,而且瞬间就弄清楚了我当时在克莱登扮演的角色。杰洛特,我告诉你,那只野猫马上举起剑向我杀过来,我手抖得厉害极了,差 一点来不及念完咒语。我把她封在一块长九厄尔、宽六厄尔的石英块里,当她陷入沉睡,我把石英块丢到地底的矿场中,还把出口给堵死了。” “做得也太草率了。”杰洛特下了评语:“根本是等着让人来破除的嘛。你不能一把火把她烧成灰吗?你们明明就知道很多这一类的咒语。”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专长。但是你说得没错,我搞砸了。一个白痴王子找到了她,花了一大笔钱为她破除魔咒。好啦,咒语解除了,他们高高 兴兴地回到东方一个鸟不生蛋的国家。王子的老爸是个老奸巨猾的强盗,他倒是很聪明,把儿子痛打了一顿,然后开始拷问伯劳鸟,她把那些和七 个诺姆抢来的宝物藏在哪里。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他把全身光溜溜的伯劳鸟架上拷问台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在一旁当他的助手。结果第二 天,老国王和其他王子公主全死得一干二净,这唯一的王子就当上了国王,而伯劳鸟则成了他的第一情妇。” “这表示她长得还不丑。” “见仁见智。不过她这个第一情妇并没有当太久,只当到第一次政变为止。这还是好听的说法哩,因为那个宫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牛棚。 很快我们就知道,伯劳鸟并没有忘了我。她三次派人去科维尔暗杀我,我不想冒险,所以躲到彭达尔去避风头。没用,她找到了我。这次我逃到安格 伦去,还是被她找到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我明明没有留下任何踪迹,这一定和她的突变有关。” “你为什么不再次把她封在石英块里?是什么让你手软?良心不安吗?” “不,我没有办法。我发现,她竟然对魔法有免疫力了。” “这不可能。” “有这个可能……只要有合适的法器或是灵气,不然也有可能是突变造成的。我从安格伦逃到了乌柯摩,逃来了布拉维肯。我在这里安然度过了 一年,但是不幸的是,又被她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她在城里了吗?” “对,我在水晶球中看到的。”巫师扬了扬法杖,继续说:“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她还带了一帮流氓来,这表示他们可能在计划什么大事件。杰洛 特,我已经没有地方躲了,我不知道还可以逃到哪里去。没错,你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这绝对不可能是意外,而是命运的安排。” 猎魔士抬起眉头。 “什么意思?” “这应该很明显,你必须杀了她。” “史特哥堡,我不是职业杀手。” “说得对,你不是。” “我会为了钱杀死怪物。那种威胁人类生存的野兽,或者被你这种家伙用魔咒制造出来的怪物,但我不会为钱杀人。” “她不是人,她是个怪物、变种人、被诅咒的异类。你带来了一只奇奇魔拉,伯劳鸟比奇奇魔拉还要糟糕。奇奇魔拉为了填饱肚子而杀人,伯劳 鸟则是为了取乐。杀了她,你要多少我都给你。当然啦,在合理的范围内。”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说的那个什么关于莉莉丝复活还有突变的事我压根都不信。那个女孩有找你算帐的理由,别妄想我会去蹚这趟浑水。 去找市长和守卫帮忙吧,你是这里的巫师,这个地区的法律会保护你。” “去他的法律、市长和他的帮助!”史特哥堡愤怒地说:“我不用他们来保护,我要的是你杀了她!这座塔没有人能进来,我在里面是百分之百安 全。但是那又怎样?我不打算在这里耗到老死。我很清楚,只要我活着一天,伯劳鸟就不会放弃。难到我要一直坐在这里等死?” “那些女孩也被关在塔里等死。史特哥堡,你知道吗?猎杀女孩这种事还是得交给其他法力更高强的巫师去做,因为你必须预知到后果。” “杰洛特,求求你。” “不,史特哥堡。” 巫师沉默着。在虚幻的天空中,太阳还不到正午的位置,但是猎魔士知道在布拉维肯已经是黄昏了。他开始觉得饥饿。 “杰洛特,”史特哥堡说:“当我们听艾提巴德演说时,我们之中有很多人抱着怀疑的态度。但是我们决定在两害之中取其轻。现在我请求你也做 出这样的决定。” “史特哥堡,邪恶就是邪恶。”猎魔士站起身来,严肃地说:“不管它是大是小,没什么差别。大小只是人订的,而它们之间的界线也很模糊。我不 是什么隐居的圣人,我也会犯错、做坏事。但是如果要我在两种邪恶之中选一个,那我根本宁愿什么都不选。我得走了,我们明天见。” “也许吧——”巫师回答:“如果你赶得上的话。” Ⅲ 在本地享有盛名的客栈“金色宫殿”里,这时候正是高朋满座,人声喧哗。不管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是本地的居民,只要看看他们的行为举止, 就可以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并且从事什么职业。严肃的商人为了商品的价格和贷款的利率和矮人争得面红耳赤,而那些较轻浮的商人则 趁女侍者端啤酒和包心菜炖扁豆过来的时候,顺手捏她们的屁股一把。那些本地的愚人偏偏就要装出一副见识很广的样子。妓女陪着笑脸,拼命巴 结有钱的金主,同时让没钱的人打消念头。马夫和渔夫喝得昏天黑地,仿佛明天就会颁布禁止酿酒的命令。水手们唱着歌,颂扬汹涌的海潮、勇敢 的船长和妖媚动人的海妖——关于最后一部分,描述得最是生动详细。 “赛德尼克,用力好好想想——”卡德梅因把身体靠在吧台上,好让旅馆主人能在这一片喧嚣中听见他的声音。“六个男人、一个女孩,穿着缀有 银饰的黑色皮衣,拿威格拉德风格的,我在关卡那里看到他们。他们是住在你这儿,还是去了‘鲔鱼酒店’?” 酒馆主人突出的额头一皱,用条纹围裙擦着酒杯。 “市长大人,他们来了这儿。”他终于说:“他们宣称是来参加市集的。但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剑,连女孩也是。就像您说的,他们穿得像乌鸦一样 黑。” “好。”市长点头:“他们现在在哪?这里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在包厢,他们是用金币付钱。” “我一个人去。”杰洛特说:“还没必要把这件事弄得太官方,至少现在不要,也不要在众人面前。我会把她带来这里。” “也许这样比较好。但是小心点,我不希望在这儿闹事。” “我会小心。” 水手的歌谣充斥着越来越多下流语句,看来是进入了高潮,就要结束了。杰洛特掀开厚重、沾满灰尘的门帘,走入了包厢。 桌子旁坐着六个男人,他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你干什么?”第一个注意到杰洛特的人大声说。他是个秃子,脸上有一道歪曲的伤痕,从眉毛、鼻梁一直划到右颊。 “我想和伯劳鸟谈谈。” 一对孪生子站了起来,他们都有着浅色的及肩乱发、还有一张扑克脸。两人都穿着缀有银饰的黑色紧身皮衣。他们唰地一声同时拿起放在长椅 上、两把一模一样的剑。 “维尔,冷静点。尼米尔,坐下。”刀疤男说,一手撑着下颔。“兄弟,你说你要找谁来着?谁是伯劳鸟?” “我要找谁你清楚得很。” “这家伙是谁?”一名打着赤膊、浑身是汗的壮汉问。他胸前绑着皮带,交叉成X字形,双臂上则戴着有尖锐饰钉的护腕。“诺侯,你认识他吗?” “我不认识。”刀疤男说。 “这家伙是个白子。”坐在诺侯旁边的黑发年轻人咯咯笑着说。他俊秀的脸庞、黑色的大眼睛和尖细的耳朵透露了他具有一半精灵的血统。“白 子、怪胎、变种人。真想不到,他们竟然也会让这种家伙进到酒馆里来,和正常人一起喝酒。” “我在某个地方看过他。”那个又矮又壮、绑着辫子的黑大汉说,他眯着眼睛,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着杰洛特。 “塔维克,不管你在哪里看过他,这不重要。”诺侯说:“喂,兄弟,我们的奇伏里刚才狠狠羞辱了你一顿。你不和他单挑吗?我们刚好也闷得慌。” “不。”猎魔士平静地说。 “如果我把这碗鱼汤泼到你脸上,你会和我决斗吗?”打赤膊的人大笑着说。 “冷静点,十五。”诺侯说:“人家说了,不要就是不要,至少目前为止。兄弟,你有什么话就快说,说完快滚,趁你还可以自己走的时候。如果你不 要,那只好找人来把你撵走了。”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要见伯劳鸟,也就是兰菲莉。” “你们大家听到了吗?”诺侯环视一圈后说:“他要见兰菲莉。兄弟,你要见兰菲莉做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不行。” 诺侯抬起头,向双胞胎使了个眼色。他们马上向前迈了一步,高统靴上的银色扣环发出叮当声响。 “我知道了!”辫子大汉突然说:“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他。” “塔维克,你在那边嘀咕什么?” “在市长家门口。他带了一头龙来卖,长得很像蜘蛛或是鳄鱼。人们说他是猎魔士。” “猎魔士是什么东西?”打赤膊的十五问:“喂,奇伏里?” “受雇的魔法师。”半精灵说:“为了一把银币工作的魔法师,他是个变种人。既不容于人类的法律,也不容于天理,这种人应该绑在火堆上烧掉。 ” “我们不喜欢魔法师。”塔维克说,眯着双眼紧盯着杰洛特。“奇伏里啊,看来我们在这个鸟地方要花的工夫比预期中要多得多了。这里不只一个 巫师。早知道的嘛,他们总是喜欢黏在一起。” “物以类聚。”半精灵邪恶地笑说:“你们这种人竟也能活在世上。谁把你们生出来的,怪胎?” “请你有包容心一点。”杰洛特平静地说:“从你的长相看来,你母亲以前一定常常自己一个人去森林,你也该想想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半精灵仍然带着狞笑说:“但是我至少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而你,一个猎魔士,可没办法这么说。” 杰洛特的脸微微一白,他咬了咬下唇。眼尖的诺侯注意到猎魔士的反应,哈哈大笑起来。 “兄弟,受到这样的污辱,要是我可不会白白放过对方。你背上那个东西看起来是一把剑,怎么样?你要和奇伏里去外面吗?反正闲着也是闲 着。” 猎魔士没有任何反应。 “没用的废物。”塔维克哼了一声。 “他刚才说了什么关于奇伏里老妈的话?”诺侯把下巴放在交叉的双手上,用平淡的语调继续说:“在我听来,可是非常刺耳啊。他好像说她随便 跑去勾三搭四之类的。喂,十五,我们可以容许一个陌生人污辱同伴的母亲吗?母亲,我操,可是神圣的!” 十五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把剑解下,往桌上一扔。他挺了挺胸膛,调整了一下镶有银钉的护腕,呸了一口,往前跨了一步。 “如果你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话,”诺侯说:“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十五正是要和你打肉搏战。我说过了,如果你自己不走那就让人把你撵出去。你 们让开点,给他们一点空间。” 十五举起拳头,往猎魔士走过来。杰洛特把手放到剑柄上。 “小心,”他说:“再走一步,你的手就在地板上了。” 诺侯和塔维克猛地站起,伸手去取剑,沉默的双胞胎也在此时一同将剑亮了出来,十五退到后面去,没有动的人只有奇伏里。 “该死的,你们在搞什么?看来连离开你们一下都不行?” 杰洛特缓慢地转身,然后对上了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女孩几乎和他一样高。她的头发是稻草色的,剪得参差不齐,只稍微盖住耳朵。她一只手靠着门沿,身上穿着紧身天鹅绒长衫,用一条华丽的 腰带系着。她的裙子左右长短不一,左边垂到小腿,而右边则露出一大片大腿。她脚上穿着高统的驼鹿皮靴,左腰际挂着一把剑,右边则是一把匕 首,柄上镶了一颗很大的红宝石。 “怎么,你们哑巴啊?” “他是猎魔士。”诺侯嗫嚅着说。 “那又怎样?” “他想和你谈谈。” “那又怎样?” “他是魔法师!”十五大声说。 “我们不喜欢魔法师。”塔维克低吼。 “冷静点,小伙子们。”女孩说:“他想和我谈一谈,这又不犯法。你们好好玩吧,不要惹是生非。明天就是市集了,对这座可爱的小城可是毕生难 忘的经验。你们大概也不想让你们嚣张的举止影响到明天这个大日子吧?” 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中,只听得到奇伏里邪恶、压抑的轻笑。他仍然四肢张开、随性地坐在椅子上,最后终于大笑了出来。 “兰菲莉,说得没错啊。”他边笑边咳出这句话:“毕生难忘的……大日子!” “奇伏里,马上闭上你的嘴。” 奇伏里立刻止住了笑。杰洛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兰菲莉的声音中有种奇怪的力量,会让人联想到刀锋的血光、被害者的尖叫、马匹的嘶鸣, 以及血腥味。其他人一定也看到这些景象了,因为就连塔维克的黑脸看起来都像粉笔灰一样苍白。 “喂,白头发的,”兰菲莉打破沉默说:“我们到大厅去见市长吧,你是跟他一起来的,他一定也有话要对我说。” 卡德梅因本来和酒馆主人低声交谈着,一看到他们来了,立刻直起身子,把双手往胸前一抱。 “小姐,听着。”他强硬地说,一点都没有浪费时间客套。“你来到布拉维肯的原因,利维亚的猎魔士都告诉我了。你好像和我们的巫师有过节?” “是又怎样?”兰菲莉低声问,同样不客气地回嘴。 “这些过节该交给葛罗茨基法庭或卡须特兰法庭去处理。在乌柯摩,如果有人想要以武力私下解决这些事,会被当成罪犯来处理。要嘛你就一 早乖乖带着你的乌鸦同伴离开这里,不然我就把你们一起打进大牢,以防……杰洛特,这怎么说来着?” “以防万一。” “没错。听明白了吗,小姑娘?” 兰菲莉从腰间的皮袋中取出一张卷起的羊皮纸。 “市长,如果你还识字的话,就自己读读这个吧。还有,不要再叫我‘小姑娘’。” 卡德梅因接过羊皮纸,仔细看了良久,之后一语不发地把它交给了杰洛特。 “‘众贵族、诸侯、平民听令——’”猎魔士大声念了出来:“‘本王在此宣告天下,克莱登的兰菲莉公主来此为我国效力,应受到最高礼遇。若有人敢 对她无理,将受严惩,绝不宽贷。奥狄恩国王……’无礼的礼不是这样写的,但是印鉴看起来像是真的。” “因为它就是真的。”兰菲莉说,从他手中抢走羊皮纸。“这是你们伟大的奥狄恩国王亲笔写的,所以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对我无礼,不管这个字应 该怎么写,后果一样会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亲爱的市长,你没有理由把我打进大牢,也别再叫我‘小姑娘’。我还没有触犯任何法律,至少目前没 有。” “要是你犯了法,就算只有一丁点儿——”卡德梅因看起来一副想吐口水的样子,恶狠狠地说:“我就把你和这张纸一起丢进地牢,我对天发誓, 小姑娘。杰洛特,我们走。” “猎魔士,等一下。”兰菲莉碰了碰杰洛特的肩膀:“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晚饭别迟到。”市长回头说:“不然莉普什又要发飙了。” “我不会迟到。” 杰洛特把身体靠在吧台上,把玩着脖子上的狼头徽章,凝视女孩蓝绿色的双眸。 “我听说过你的事。”她说:“你是利维亚的杰洛特,有一头白发的猎魔士。史特哥堡是你的好朋友吗?” “不是。” “这样事情就简单一些了。” “也不见得,我不打算袖手旁观。” 兰菲莉的眼睛眯了起来。 “明天就是史特哥堡的死期。”她边说,边拨开参差不齐的刘海。“如果只有他死,那算是最好的结局。” “的确。但事实是在史特哥堡死之前,还会先死几个人。” “猎魔士,说‘几个’还算是保守的呢。” “伯劳鸟,要吓唬我就拿出行动,不要只是嘴上说说。” “不要叫我伯劳鸟,我不喜欢这个绰号。不过我倒是有别的解决之道,我们得谈谈。不过没办法,莉普什在等着呢。这个莉普什长得还不赖吧?” “你只想对我说这些?” “不只,但你该走了。走吧,别让莉普什等太久。” Ⅳ 有人在他阁楼上的房间里。杰洛特还没进门就知道了,因为他脖子上的银徽章发出了细微的震动。他吹熄了手上拿来照明的油灯,从靴子里抽 出匕首,插在背后的腰带上。他小心地开了门,房里一片漆黑,但是这对猎魔士来说一点都不是问题。 他特意十分缓慢地跨过门槛,又慢条斯理地关上了身后的门。下个瞬间他立刻纵身一跃,扑向那个坐在他床上的人。他把那人压倒在床上,用 左手臂扼住对方的脖子,伸手就要抽出匕首。然而,他的动作却在中途停了下来——有件事不太对劲。 “真是个好的开始。”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那人哑着嗓子说:“我本来也是如此希望的,但是我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发展得那么快。请放开掐住 我喉咙的手。” “是你。” “是我。听着,你有两个选择:要嘛把我放开,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如果你要保持这个姿势也可以,但至少让我把鞋子脱下。” 猎魔士选择了第一个提议。女孩坐了起来,喘了口气,理了理头发和裙子。 “把灯点上。”她说:“我可不像你,可以在黑暗中看见东西。而且我喜欢在说话时看到对方。” 灯光下,猎魔士看到她修长、削瘦的身影迅速地走向桌前。她坐了下来,把包在高统靴里的两条腿伸到前面。她身上看起来不像有带任何武器 的样子。 “你这里有喝的吗?” “没有。” “还好我自己有带。”她笑着说,往桌上放了一个酒囊,还有两个皮制酒杯。 “快要午夜了。”猎魔士冷冷地说:“也许我们最好快点进入重点。” “稍待。你的酒,喝吧。杰洛特,我敬你。” “我也敬你,伯劳鸟。” “我的名字是兰菲莉,该死的。”她猛然地抬起头说:“你可以省略公主的头衔,但是不要再叫我伯劳鸟!” “小声一点,你会把全屋子的人都吵醒。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从窗户溜进我房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猎魔士,你还真迟钝。我可是为了拯救布拉维肯免除一场血光之灾才来的呢。为了来和你讨论,我像发春的母猫一样在屋顶上爬来爬去。你应 该心存感激。” “我很感激。”杰洛特说:“但是我看不出有什么好讨论的。事情很明白,史特哥堡把自己关在有魔法保护的塔里,为了把他逼出来,你得包围那 座塔。要是你真的这么做,那国王的信也帮不了你。如果你公然触法,奥狄恩不会包庇你。市长、守卫,还有整个布拉维肯都会与你为敌。” “如果整个布拉维肯与我为敌,他们一定会后悔莫及。”兰菲莉微微一笑,露出白色的尖利牙齿。“你看到我带来的同伴了吧?我告诉你,他们是 干这一行的专家。我想你也猜得到,如果他们和当地那些笨蛋守卫打起来会有什么后果。哼,那些家伙真不中用,每走几步路就会被自己的戟绊 倒。” “兰菲莉,你以为我会袖手旁观吗?你也看到了吧,我住在市长家里。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站在他这一边。” “我一点都不怀疑,”兰菲莉突然变得认真地说:“你会站在他那一边。但是你会孤军奋斗,因为其他人都躲在地窖里。这世上没有一个武士可以 同时和七个剑客战斗,没有任何人类能办得到。但是白头发的,我们还是别再互相恐吓了。我说过了,流血冲突是可以避免的。说得更明白点,有两 个人可以阻止这件事。” “我很想听听。” “其中一个人,”兰菲莉说:“是史特哥堡本人。如果他自愿从那座塔里出来,我会把他带到荒地里解决,而布拉维肯会恢复和谐宁静,很快就会 忘了这件事。” “史特哥堡虽然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是还没疯到那个程度。” “谁知道呢?猎魔士,谁知道?有些意见是没办法反对的,就像有些提议是无法拒绝的一样。‘特利丹的最后通牒’就属于这一类,我会向巫师发 一份特利丹的最后通牒。” “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这是我的小秘密。” “随你便,我只是怀疑它会有多大效用。史特哥堡谈到你的时候,连牙齿都在打颤。要让他自愿从塔里走出来,把自己交到你那双纤纤玉手上, 你的最后通牒一定得很了不起。我们还是来谈谈第二个可能吧,让我来猜猜这个人是谁。” “我倒想看看你的直觉如何,白头发的。” “那个人是你,兰菲莉。就是你本人,你会发挥你公主的——我在说什么——你女王的度量,不再想复仇的事。我猜对了吗?” 兰菲莉仰天狂笑,但是及时用手把嘴掩上。然后她严肃了起来,明亮的双眼紧紧盯着猎魔士。 “杰洛特,”她说:“我曾经是公主,但那是在克莱登的事了。那时候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甚至不必开口。仆人们随传随到,我的礼服和鞋子堆积 如山,衬裤还是上等亚麻做的。我有贵重的珠宝和饰品、漂亮的黄褐色小马,池塘里还养着金鱼。我有数不清的娃娃,它们的娃娃屋比你这房间还 大。但是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你那个烂人朋友史特哥堡还有那操他娘的爱莉迪雅,他们叫一个猎人把我带到森林里杀掉,还要把我的心和肝带 回去当证据。怎么样,很不赖吧?” “不,这很可怕。兰菲莉,我很高兴你应付得来。” “见鬼的应付得来。他看我可怜,就把我放了。但是在那之前那个浑蛋先强暴了我,然后又抢走了我的耳环和金冠。” 杰洛特定定看着她,把玩着脖子上的银徽章。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她。 “当公主的日子就在那天结束了。”她继续说:“礼服撕得破破烂烂,亚麻布也弄脏了,再也不可能变回白色,接下来等着我的是脏乱、饥饿、人们 的恶言相向、拳打脚踢。我可以和任何一个浑蛋上床,只为了换得一碗热汤、一个过夜的地方。你知道我以前有一头多么美丽的头发吗?就像丝绸 一样柔软,长度比我的臀部还长一厄尔。有一次我长了虱子,他们就用剪羊毛的剪刀把我理成光头。之后我的头发总是长得乱七八糟,再也不能像 以前一样。” 她沉默了一阵,理了理散乱的刘海。 “我偷东西来吃,只为了不饿死。”她说下去:“我杀人,因为如果不这样就会被别人杀死。好几次,我被关在充满尿臊味的地牢中,心里七上八 下,他们到底是会把我吊死,还是只会毒打我一顿,然后把我赶出这个地方。同时,我那继母和你的巫师朋友想尽办法要置我于死地,他们派来了 一大堆杀手,在我的食物里下毒,不然就是对我下咒。发挥宽大的心胸?像女王一样原谅他?我会以女王的方式把他的头砍下,搞不好在那之前还 会先砍断他的脚——我们走着瞧。” “爱莉迪雅和史特哥堡对你下毒?” “当然,他们送来了加了颠茄毒素的苹果。还好一个诺姆救了我,他给了我催吐的药,那时候我吐得昏天黑地,我还以为我整个人会像丝袜一样 被反过来呢,但是我撑过去了。” “是那七个诺姆其中之一?” 兰菲莉本来正在往酒杯里添酒,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一僵。 “啊哈,”她说:“看来你知道不少我的事嘛。怎么?你对诺姆或其他的类人生物有意见吗?真要说的话,我觉得他们比大多数的人类还要善良 呢,但是这和我们的话题没关系。我说过了,史特哥堡和爱莉迪娜不择手段地想要猎杀我,当然啦,这是指他们还可以这么做的时候。后来他们就 没辄了,因为我变成了猎人。爱莉迪雅是死在自己床上的,算她走运,竟然在我对她下手前就挂了。哼,我可是为她准备了特别的‘礼物’呢。现在,我 也给巫师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大礼。杰洛特,依你看,史特哥堡该不该死?告诉我。” “我不是法官,我是猎魔士。” “没错。我说过了,有两个人可以拯救布拉维肯免除血光之灾,第二个人就是你。巫师会让你进入高塔,那时你就可以动手杀了他。” “兰菲莉,”杰洛特平静地说:“你爬来我房间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从屋顶上掉下来撞到头?” “该死的,你到底还算不算猎魔士?人们说,你杀了一只奇奇魔拉,用毛驴把它拖到这里找买主。史特哥堡比奇奇魔拉还差劲,他是个没大脑、 没天良的谋杀者,杀人是他的天性。史特哥堡是个怪物、疯子、冷血动物。要是你把他的尸体用毛驴拖来这里给我,你要多少,我一分都不会少给。” “我不是职业杀手,伯劳鸟。” “对,你不是。”她面带微笑地同意道。她把椅子往后一仰,把双脚交叉放在桌子上,完全不管裙子底下露出的大腿。“你是猎魔士,捍卫人们不受 邪恶侵扰的勇士。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我们不只有一种邪恶,而是有两种。它们就像铁和火,正开始猛烈地缠斗。你不觉得我是让你在两害之中取 其轻吗?对史特哥堡那个浑球来说,这也会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出其不意地一剑劈死他,他甚至不会有任何感觉。而我呢,就不敢保证会让他死 得那么痛快了。” 杰洛特沉默着。兰菲莉举起手,伸了个懒腰。 “我了解你内心的挣扎。”她说:“但是我必须立刻知道答案。” “爱莉迪雅女王和史特哥堡在克莱登想要杀你,之后也是——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兰菲莉猛地直起身子,把脚从桌上放下。 “这应该很明显吧。”她愤怒地说:“当然是为了清除佛列德法克碍眼的长女——也就是王位继承人。爱莉迪雅不是贵族出身,她的孩子没有权 利……” “兰菲莉,我说的不是这个。” 女孩低了低头,但是很快地又抬了起来。她的双眼闪着光。 “好吧。我好像是打从娘胎就受了诅咒什么的,我会长成一个……” “说下去。” “怪物。” “你是吗?” 短短一瞬间,女孩露出了无助、受伤并且十分沮丧的表情。 “杰洛特,我不知道。”她低声说,然后表情再次变得强硬。“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该死的。如果我切到手指,我会流血,每个月我也会有月事。如 果吃太多我会肚子痛,如果酒喝太多则会头痛。我高兴的时候会歌唱,难过的时候会骂脏话。如果我恨一个人,我就杀了他,如果……啊,该死的, 说够了。猎魔士,你的答复?” “我的答案是‘不’。” “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沉默了片刻,她说:“有些提议是不能拒绝的,不然你得承受可怕的后果。我郑重地警告你,我的提议正属于这一类, 你好好想想。” “我仔细地想过了。你最好把我的话当真,因为我也要郑重地警告你。” 兰菲莉沉默了片刻,把玩着缠绕在她姣好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项链一共绕了三圈,一部分滑落在衣领间,在她微露出的半球间,看起来特别地 挑逗。 “杰洛特,”她说:“史特哥堡有拜托你杀掉我吗?” “有,他觉得那是两害取其轻。” “我可以假设你拒绝了他,就像你拒绝了我?”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有什么两害取其轻。” 兰菲莉淡淡地笑了,然后她露出了凶狠的表情,在晕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十分骇人。 “你说你不相信,你是对的,但只对了一部分。这世上只有邪恶和更深层的邪恶,而它们背后的阴影中则藏着邪恶之王。杰洛特,那是你无法想 象的邪恶,即使你认为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吓得了你。杰洛特,你看着好了,总有一天邪恶之王会掐住你的喉咙,对你说:‘要嘛就选我,不然就选旁边 那个比较小的。’”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都不想。我只是喝多了点,开始扯些有的没的,试图寻找一个普遍的真理,如此而已。我倒是发现:两害取其轻的情况是存在的,但是我们 没办法自己选择,邪恶之王会强迫我们选择,不管我们想不想要。” “看来我是喝得太少了。”猎魔士刻薄地笑着说:“刚好午夜也过了,我们进入正题吧。我不允许你在布拉维肯杀死史特哥堡,也不允许你在这里 掀起战争或血腥冲突。我再劝你一次:打消复仇的念头吧,放弃杀死他的打算。这样你就可以向史特哥堡还有世人证明,你不是没有人性的嗜血怪 物,或是什么突变的异种。你可以向他证明他错了,而且他的错误造成了你一生的伤害。” 猎魔士的手不停地旋转着银链。有一阵子,兰菲莉只是动也不动地看着随着银链转动的徽章。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能原谅他,也不能放弃复仇的打算,这就代表他和世人是对的,是不是?如果我出手杀了他,这就证明了我是个怪物,一 个受诅咒的魔鬼,是不是这样?猎魔士,听着。我刚开始流浪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收留了我,他看上了我,但是我不喜欢他,所以每次当他想上我的 时候,就把我毒打一顿,害得我隔天早上都痛得下不了床。” “有一天晚上我趁天还没亮就下了床,拿起割草用的大镰刀把他的脖子割断了。那时候我还不像现在这么经验丰富,我本来还以为用普通的刀 会太小呢。杰洛特,当我听到鲜血从他喉咙里汩汩流出来,听到他发出垂死的咕噜声,看到他的双脚不停乱蹬,我有一种感觉:他的拳头和棍棒在我 身上造成的伤痕已经不再让我疼痛了。我感到全身舒畅……我吹着口哨、精神奕奕地走出他家,身体和心灵都感到健康、快乐、满足。之后每一次杀 人,我都有同样的感觉。如果不是这样,谁会浪费时间去复仇?” “兰菲莉,”杰洛特说:“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动机和道理,这次你不会吹着口哨离开,你的感觉也不会那么好。你不会幸福快乐地离开这里,但是 会活着离开。市长说了,叫你明天一早就走。我刚刚已经说过了,但是我再说一次:你无法在布拉维肯杀死史特哥堡。” 兰菲莉的双眼在烛光中闪耀,她胸前的珍珠项链也映着微光,发出光芒的还有用银链挂在猎魔士脖子上、转动中的狼头徽章。 “我为你感到可悲。”女孩看着不停转动的徽章,突然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没有两害取其轻的情况。你站在广场的路面上,在一片血泊中,独自 一人。你是这么的孤独,因为你不知道如何选择。尽管你不知道,你还是做出了选择。你永远不会知道、永远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做对了,永远,你听 到了吗……而你得到的报酬是乱石攻击、人们的恶言恶语。我为你感到可悲。” “那你呢?”猎魔士轻声说,听起来几乎像耳语。 “我也不知道如何选择。” “你是谁?” “我就是我。” “你在哪里?” “我……冷……” “兰菲莉!”猎魔士大叫,把徽章按在手中。 女孩像从梦中醒来似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惊讶地看着猎魔士。有一瞬间,她看起来非常害怕。 “你赢了。”她突然愤怒地说:“猎魔士,你赢啦。明天一早我就离开布拉维肯,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恶心的地方。倒酒吧,如果还有剩。” 当她把空杯放下,她的嘴角又回复那一贯嘲弄、轻蔑的冷笑。 “杰洛特?” “我在听。” “那该死的屋顶真是陡峭,真希望我是待到清晨才离开,而不是在黑暗中从屋顶摔下而受伤。我是个公主啊,我可是很娇弱的,如果床垫下摆了 一粒豌豆,我是感觉得到的。当然啦,我是说如果里面的稻草没有塞平的话。猎魔士,你怎么说?” “兰菲莉,”猎魔士不由自主地微笑着说:“你刚才说的话,像是一位公主说的吗?” “啊,该死的,你又知道什么关于公主的事?我当过公主,我知道当公主最大的乐趣就是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是要我把话讲白了,还是你自己 猜得到?” 杰洛特依然微笑不语。 “我真不敢相信,我对你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女孩摆出不高兴的表情说:“我宁可认为你是因为害怕才没有反应,你怕变成像我说的那个男人。 喂,白头发的,我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你可以自己来检查看看。” 她把双腿跨到他膝盖上。 “帮我把鞋脱下,长靴拿来藏刀是再理想也不过了。” 她光着脚站了起来,一把扯下皮带扣环。 “这里也什么都没藏。你看,这里也是。把那该死的蜡烛弄熄。” 窗外,猫正在黑暗中大声地喵喵叫。 “兰菲莉?” “什么?” “这是上等亚麻?” “废话,该死的。我好歹也是个公主,不是吗?” Ⅴ “爸爸,”玛莉卡百无聊赖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市集?爸爸!去市集!” “安静,玛莉卡。”卡德梅因吼了回去,用面包沾起盘子里剩下的汤,边说:“杰洛特,你刚才是怎么说的?他们会离开吗?” “是的。” “呵,我没想到竟然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奥狄恩国王那封信可是把我的喉咙都掐住了。虽然我表面上装得很威风,但是其实我根本不能对他们 做什么。” “即使他们公然犯法?开始使用暴力、殴打群众?” “没错。奥狄恩是个恐怖的暴君,他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把人送上断头台。我有妻子和女儿,有一份令我满意的工作,生活也还过得去,不必 绞尽脑汁想从哪里弄到炒菜的油。总归一句话,他们走了还真是谢天谢地。对啦,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爸爸!我想去市集!” “莉普什!把玛莉卡弄走!对啊,杰洛特,我问了‘金色宫殿’的主人赛德尼克那群拿威格拉德的家伙是什么来头。呵,他们来头可大了,有几个 人们还认了出来。” “哦?”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是诺侯,他以前是阿伯加德的左右手之一。你听过安格伦的独立军团吧?你当然听过,谁没听过呢,那头叫十五的蛮牛也 是其中一员,我想我不会弄错,他那个绰号一定是和他犯下的十五件大案子有关。黑头发的半精灵叫奇伏里,他是个强盗和职业杀手,这家伙八成 和特利丹的大屠杀脱不了关系。” “你说哪里?” “特利丹。你没听说过啊?三年前闹得很大的……三年吗?对,三年,因为玛莉卡那时候两岁。特利丹的男爵在地牢里关了一些重刑犯,他们的 同伴——大概包括那个奇伏里在内——就占领了一艘载满朝圣者的渡船,那时刚好是尼斯节。他们要求男爵释放那些地牢里的罪犯,男爵当然没有 答应。于是他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杀死那些朝圣者,当男爵终于软化,释放了那些囚犯,那批杀人凶手已经往海中丢了十几具尸体。” “之后男爵不知道是被流放了,还是被砍了头。有些人责怪他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之后才做出决定,而其他人则开始叫嚣,说他犯了天大的错 误,开了……判决先例或什么的,他们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些强盗和人质一起乱箭射死,不然就是攻打船只,不让他们任何人有活命的机会。男 爵在法庭上辩白说,他是两害取其轻,因为船上差不多有二十五个人,其中包括女人和小孩,而他放了这些人。” “特利丹的最后通牒……”猎魔士低语:“兰菲莉……” “什么?” “卡德梅因,市集。” “你在说什么啊?” “卡德梅因,你还不明白吗?她骗了我。他们不打算离开,她要逼史特哥堡从塔里出来,就像她逼特利丹的男爵释放囚犯一样。不然她就是要逼 我……你不明白吗?他们会开始在市集上杀人。你们那个被城墙包围的广场,就是最好的陷阱!” “众神啊,杰洛特!等一等!杰洛特,你要去哪里?” 玛莉卡开始害怕地尖叫,啜泣着缩到厨房一角。 “我告诉过你了!”莉普什指着猎魔士大叫:“我告诉过你!这个人只会带来灾祸!” “女人,闭嘴!杰洛特,等一等!” “得阻止他们。就是现在,趁人们还没到广场去之前。快去叫守卫,如果看到那一帮人从酒馆出来,就赶快逮捕他们。” “杰洛特,理智点。不能这样做,我们不能在他们什么事都还没做之前就动手。他们一定会反抗,到时候会爆发流血冲突。这些人是职业杀手, 他们会把我的人杀得片甲不留。如果奥狄恩知道了,那我的脑袋就不保了。好吧,我会带守卫到广场上去,我们会在那里监视他们……” “卡德梅因,这一点用都没有。如果人群开始涌向广场,你是阻止不了恐慌与屠杀的。要阻止他们只能趁现在,当广场上还没有半个人的时候。” “这是违法的,我不允许你这么做。那个关于特利丹和半精灵的故事可能只是谣言而已。万一是你搞错了,到时候怎么办?奥狄恩可是会剥了 我的皮!” “两害必须取其轻!” “杰洛特!我不允许你这么做!听到没?我以市长的身分禁止你这么做!把剑放下!站住!” 玛莉卡尖叫着,用小手捂住了嘴。 Ⅵ 奇伏里用手遮住眼睛,看着朝阳从树丛后升起。广场上已经开始有了动静,马车和推车发出辘辘的声响,第一批到来的小贩已经把货物放上了 摊位。广场上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鸡鸣还有海鸥的聒噪。 “看来今天的天气会很不错。”十五若有所思地说。奇伏里嫌恶地看着他,但是什么都没说。 “塔维克,马匹怎么样?”诺侯问,一边拉上手套。 “都准备好了,装上了马鞍。但是,广场上的人还是很少嘛。” “会有更多人的。” “我们该先吃点东西。” “待会儿。” “没错,等下你就会有时间和胃口了。” “你们看。”十五突然说。 猎魔士正从那条主要的小路走过来,他穿过了摊位,笔直朝他们走来。 “啊哈,”奇伏里说:“果然被兰菲莉料中了。诺侯,把十字弓给我。” 他弯下身,拉满了弓,调整成预备射击的姿势,小心地把箭放入矢道。猎魔士继续走着,奇伏里把弓抬了起来。 “猎魔士,不准再往前走一步!” 杰洛特停了下来,离他们大约还有四十步的距离。 “兰菲莉在哪里?” 半精灵俊秀的脸上露出邪恶的表情。 “在塔楼前面,正在和巫师交涉。她算准了你会来这里,叫我转交给你两样东西。” “说吧。” “‘我就是我,做个选择吧。要嘛就选我,不然就选另外那个比较不严重的。’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猎魔士点了点头,然后他举起手,从右肩后抽出剑。剑光在空中一闪,划了个弧形。他慢慢地走向他们。 奇伏里邪恶地笑了。 “你还是选了这个嘛。哼,这也在她意料之中。你马上就会得到第二件东西了,她叫我把它射到你眉心。” 猎魔士继续往前。奇伏里把十字弓抬到脸颊旁。四周安静了下来。 弦猛烈地震动了一下。猎魔士把剑一挥,接着是一声悠长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奇伏里的箭被弹到空中,不住翻滚,最后啪一声击中屋顶,掉在 排水管之间。猎魔士继续往前。 “弹开了……”十五喘着气说:“他把箭弹开了……” “大家围成一圈。”奇伏里下令。所有人锵一声亮出剑,肩并着肩,把长剑举向空中。 猎魔士加快脚步,他的步伐异常迅速、流畅,逐渐变成奔跑——他没有正面迎向敌人扬起的剑尖,而是不停地绕着他们打转,同时步步逼近。 塔维克首先忍不住了。他猛地离开岗位,扑向猎魔士。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双胞胎。 “不要乱跑!”奇伏里转头大吼,一时失去了猎魔士的所在位置。他咒骂了一声,跳到一边,发现他们的队形已散得七零八落,疯狂地在摊位之 间盲目打转。 塔维克是第一个倒下的。他本来还紧追着猎魔士,谁知下一瞬间对方就从他左边闪过,往反方向跑去。他踩着小步好让速度慢下来,但是就在 这时,猎魔士已飞快来到他身边。塔维克甚至来不及举起剑,就感到一股大力击中他的腰际,他回过身,发现自己已倒下。他跪在地上,惊讶地看着 他的腰,然后开始哀号。 孪生子双双跃起,一起朝那个冲向他们的黑影杀去。然而他们碰撞到彼此的肩膀,动作一时失去了节奏,这样已经足够了。维尔当胸挨了一 记,他弯下腰来,垂着头,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才倒在放满蔬菜的摊位上。尼米尔的太阳穴挨了一剑,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无力地、重重地摔在路 旁的排水沟里。 广场上一团混乱,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和尖叫声。小贩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摊位也乒乒乓乓地应声倒地。塔维克再次试着用颤抖的双手撑起 身子,但最后还是倒下了。 “十五小心,他在你左边!”诺侯大吼,绕过猎魔士,想要跑到他身后去。 十五很快地转过身,但还是不够快。他的腹部中了一剑,但他挺住了。就在他准备发动攻击时,他的脖子中了第二剑,就在耳朵下方。他拖着紧 绷的身体,像个醉汉似地走了四步,最后栽倒在一辆载满渔货的手推车上。手推车翻倒在地,十五于是倒在一片银色鱼鳞之中。 奇伏里和诺侯一起从双面夹攻,半精灵从高空一剑劈下,诺侯则半蹲着身子,向猎魔士下盘横剑扫去。两剑都被挡开了,速度之快,使得两声 剑鸣听起来竟像是一声。奇伏里跳到一边,却绊到了脚,他不得不扶住摊位的木架,才勉强稳住身子。诺侯跳到他身前,用伸得笔直的剑替他挡下 了猎魔士的攻击。然而那一剑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不但把他逼得直往后退,而且还半跪了下去。他立刻站起来迎击,但还是太慢了。他的脸上被划 了一剑,刚好和旧的伤痕相对称。 奇伏里用力一推木架,借力弹起。他越过倒下的诺侯,转了半圈,接着双手握剑杀向猎魔士。没砍中,于是他立刻跳开。他一开始并不觉得痛, 直到他本能地挡下攻击,虚晃了一招,准备由守转攻的时候,他的腿才软了下来。剑从手中落下,他的手臂内侧、手肘以上的地方正汩汩冒出鲜血。 他跪在地上,猛力甩着头,想要站起来,但是没有办法。最后他栽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死在散了一地的包心菜、圈饼和鲜鱼堆等市集商品中。 兰菲莉走到了广场上。 她慢慢地、用猫般的步伐走着,越过推车和散乱的摊位。躲在小巷和墙边的人群本来发出和虎头蜂一样嗡嗡的声响,现在突然安静了下来。杰 洛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剑垂在手边。女孩在离他十步以外的距离停下。杰洛特看到她在外衣之下穿着一件短链甲,长度差不多及腰。 “你做出了选择。”她说:“你确定这是对的吗?” “这里不会成为第二个特利丹。”猎魔士吃力地说。 “不,已经不会是了。史特哥堡当着我的面嘲笑我,他说,就算我把整个布拉维肯还有旁边几个村庄都夷为平地,他也不会从塔中出来。而且他 不会让任何人——包括你在内——进入那座高塔。你干嘛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没错,我骗了你。我这一生只要有必要,可以骗任何人。为什么我要 为你破例?” “兰菲莉,离开这里。” 她开始大笑。 “不,杰洛特。”她抽出了剑,动作又快又稳。 “兰菲莉。” “杰洛特,不。你做出了选择,现在该我了。” 她猛地将裙子一扯而下,在空中绕了几圈,把它缠在左手臂上。杰洛特向后退去,举起手,比出了一个魔法符咒。兰菲莉再次发出短促、狂野的 笑声。 “白头发的,那对我是不管用的,要对付我只有用剑。” “兰菲莉,”杰洛特重复道:“离开这里吧。如果我们开始打起来,我……我就……没办法……” “我知道。”她说:“但是我……我也没办法做出别的选择。我就是我,而你就是你,这是我们的命运。” 她晃着身体,步伐轻快地向他奔来,右手飞快地从腰际抽出了剑,而左手则提着拖在地上的裙子。杰洛特向后退了两步。 她一跃而起,左手不住晃动,手中的长裙在空中飞舞,在那之后是若隐若现、短促的剑光。杰洛特向后一跳,长裙不但一点都没有碰到他,而兰 菲莉的剑也在他的防守下被挡了开来,向下一滑。他立刻舞出一团剑花,用自己的剑缠住兰菲莉的剑,想要藉此打落她手中的武器。事实证明这是 个错误,兰菲莉弹开了他的剑,膝一弯,腰一转,剑尖马上向杰洛特脸部刺来。他好不容易才挡住这招,急忙往后退去,免得被她的长裙遮住视线。 他高速在原地旋转,小心地躲开她闪烁不定的剑光,接着往旁边一跳。她紧追不舍,把长裙扔到他眼前,身体转了个半圆,近身向他平挥出一剑。 猎魔士躲开攻击,在她身前来了个回旋。她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于是也跟着他一起回旋,他们的身体如此贴近,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 接着,兰菲莉的剑尖划过了猎魔士的胸膛。他感觉到一阵刺痛,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动作。他再次往反方向旋身,挡开兰菲莉挥向他太阳穴那一 剑,很快虚晃了一招,然后展开攻击。兰菲莉跳开,准备从上方向他砍去,这时杰洛特弯下膝盖,向前一跨,用剑尖划过兰菲莉裸露的大腿和鼠蹊。 兰菲莉没有喊叫。剑从她手中落下,她先跪倒在地,然后侧躺了下来,双手紧紧按住被切开的大腿。鲜红的血液从她指缝中汩汩流出,染红了 华丽的腰带、驼鹿皮靴和肮脏的路面。聚集在小巷的人群开始骚动,惊叫声此起彼落。 杰洛特收起剑。 “别走……”她蜷缩起身子叫道。 他没有回答。 “我……好冷……” 他没有回答。兰菲莉把身子缩得更紧,再次呻吟。她的血快速流出,填满了地上石头间的缝隙。 “杰洛特……抱我……” 他没有回答。 她别过头,脸颊贴在石子路上,然后一动也不动了。本来一直藏在她身子底下的尖细匕首,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 过了一会——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对猎魔士来说却像永恒一样久。他听到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史特哥堡正急急忙忙走了过 来。巫师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直往他身边走了过来。 “真是一场血战啊。”他喘着气说:“杰洛特,我都看到了,从我的水晶球里……” 他走近,弯下身去。他穿着黑色的长袍,用手杖撑着身子。他看起来很苍老,非常地苍老。 “我真不敢相信。”他摇了摇头:“伯劳鸟竟然死了。” 杰洛特没有回答。 “杰洛特,”巫师直起身子说:“去弄辆马车来。我们把她带回高塔,必须解剖……” 巫师看猎魔士没有反应,于是自己弯下身去。 有人飞快地把剑抽了出来,猎魔士以为那不是自己。 “巫师,你敢碰她——”那个猎魔士不认识的人说:“你敢碰她一根手指,我会让你脑袋落地。” “杰洛特,你疯了啊?你受伤了,还受到打击。解剖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 “别碰她!” 史特哥堡一看到举起的剑,立刻退到后头去,晃着手中的魔杖。 “好!”他大吼:“随你高兴!但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你永远都不能确定!永远!猎魔士,你听到了没?” “滚。” “随便你。”巫师转过身,把手杖往地上重重一击。“我要回科维尔了,我连一天都不想在这个鸟地方待下去。和我一起走吧,不要留在这里。这些 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看见你杀人,而你杀起人来可狠了。杰洛特,你走是不走?” 杰洛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巫师一眼。他收起了剑。史特哥堡耸耸肩,快步走开了,边走边用魔杖敲击着地面。 人群中飞出一颗石头,重重地摔在道路上。接着是第二颗,刚好擦过杰洛特的肩膀。猎魔士直起身子,举起双手,很快地比了个手势。群众开始 鼓噪,更多的石头接二连三地飞向猎魔士。但是符咒像一个隐形的铠甲,把这些石头弹到一旁去,不让猎魔士受到任何伤害。 “够了!”卡德梅因大吼:“我操,你们有完没完!” 群众像海浪般喧哗,但是已经不再丢石头了。猎魔士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市长走到他身边。 “这个——”他大手一挥,指着广场上四散的尸体说:“就是全部了?这就是你所说的两害取其轻?你已经做完了自认该做的事了吗?” 杰洛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他吃力地说:“是的。” “你的伤势严重吗?” “不。” “那就快离开吧。” “好。”猎魔士说,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试着不看市长的眼睛,然后非常慢、非常慢地转过身。 “杰洛特。” 猎魔士回过头。 “永远都不要再回到这里来了。”卡德梅因说:“永远。” 理智的声音Ⅳ 优拉,我们聊聊。 我需要和你谈谈。人们总是说,沉默是金。也许他们是对的,但我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值那么多。不管怎么说,沉默有其价值,而人们得为了保持 沉默付出代价。 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困难,没错,不要否认。你是自己选择沉默的,这是你为你的女神所做的奉献。我不相信梅莉特列女神,也不相信其他的神, 但是我欣赏你的选择、你的奉献,我欣赏并尊重你所相信的事物。因为你的信仰和牺牲,你为此所付出的沉默代价让你变成一个更好、更有价值的 人。或者说,至少它给予你这样的可能性。而我的怀疑什么都不能给我,它一点力量都没有。 你问,我到底相信什么? 我相信剑。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身上带着两把剑。每个猎魔士都有两把剑。那些不厚道的人总说银剑是用来对付怪物,而铁剑是用来对付人,这当然不是 真的。有些怪物只能用银剑去击倒,而另一些怪物的克星则是铁剑。不,优拉,不是每种铁都行,一定要是陨铁才可以。你问我什么是陨石?那是从 天上掉下来的星星。你一定常常看到那些星星,它们是一道道划过夜晚星空的短暂白光。你看到它们的时候一定有许下什么愿望吧,也许这是另一 个让你相信神的理由。对我来说,陨石只是一块掉到地上碎裂的金属,一种可以拿来铸剑的金属。 当然,你当然可以拿我的剑。你瞧,它是不是很轻?甚至连你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拿起它。不!不要碰剑锋,你会受伤的。它异常地锋利,这种剑 非这样不可。 喔,没错,我常常练剑,只要有空就练,我不能让自己懈怠下来。我常常走到神殿花园最偏僻的角落,在那里活动筋骨,为的就是把压在我身上 那可怕、恼人的冰冷麻木感燃烧殆尽,好让它停止在我体内盘旋。而你在这里找到了我,真有意思,这几天我一直试着找你。我到处寻觅你的身影, 我想要…… 我必须和你谈谈。优拉,我们坐下来聊一聊。 优拉,说真的,你对我一无所知。 我叫杰洛特,利……不,就杰洛特而已,不属于任何地方。我是个猎魔士。 我的故乡是卡尔·默罕,猎魔士的家园,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它是……应该说它曾经是座坚固的堡垒,现在那里也所剩无几了。 卡尔·默罕……曾经是培育像我这样的人的地方。现在已经不这么做了,也没有人继续住在那里,除了维瑟米尔。你问维瑟米尔是谁?他是我的 父亲。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有什么好奇怪的?每个人都有父亲,而我的父亲是维瑟米尔。就算他不是我亲生的父亲,那又怎样?我不知道 我的亲生父母是谁,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说真的,这对我也不怎么重要。 是的,卡尔·默罕……我就在那儿经历了本质的突变,他们称为“野草的试炼”。接着是激素、草药、感染病毒之类的试炼。然后重新再来一次、又 一次。终于,他们达到了目的。我的表现出乎他们意料地好,发病的时间非常短。他们认定我是个生命力特别强韧的小鬼,于是选中我来进行更高 阶、更复杂的……实验。那就没那么好受了,真的很不好受,但是如你所见,我撑过来了。在那群被选中的孩子当中,我是唯一存活下来的。从那时 候开始,我就有了一头雪白的头发。那些实验让我身体里的色素消失殆尽。他们是怎么说的?对了,副作用。只是件小事而已,对我没什么影响。 然后他们开始给我一连串的训练。这花了很长的时间,最后我终于等到了出师的那一天,可以离开卡尔·默罕,走上自己的路。他们颁给我一个 徽章,哦,你看,就是这一个,这是狼学院的标记。我有两把剑,一把银剑和一把铁剑。除了剑,我还怀着热忱、动机和……信仰。我相信我是个有 用、被需要的人。优拉,因为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怪物和野兽,而我的职责就是保护那些被怪物威胁的人类。从我离开卡尔·默罕的那天 起,我就开始梦想遇到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怪物。我等不及要和他碰面,终于,我等到了那一刻。 优拉,我的第一个怪物是个一口烂牙的秃头。我是在大道上遇到他的,那时候他和他那群穿着军服的怪物同伴联手挡下了一辆马车,从里面拖 出了一个大约十三岁的女孩,也许还不到十三岁。他的同伴架住女孩的父亲,那个秃头剥下女孩的连身裙,大叫说,现在是时候让她认识什么叫作 真正的男人了。我骑到他们面前,跳下马,对那个秃子说,他才应该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男人,那时我自以为幽默得不得了。秃子丢下女孩,拿起斧 头就向我冲来。他的动作很慢,但体格很强壮。我向他挥了两剑他才倒下。那两剑不能说是干净利落,但是我得说戏剧性十足,那家伙的同伴全都 哗一声作鸟兽散,他们已经看到猎魔士的剑有多大威力。 优拉,你不会觉得无聊吧? 我必须和你谈谈,我真的很需要这么做。 我刚说到哪儿了?啊哈,说到我第一次的见义勇为。在卡尔·默罕的时候,那些师父就对我千叮万嘱,叫我不要去蹚这种浑水,叫我看到这种事 就躲得远远的,别去充什么好汉或维护正义。我上路是为了拿钱完成工作,而不是去炫耀自己有多行。而我呢,却像个白痴一样把事情搞砸了。 我甚至还没有离开卡尔·默罕的山丘五十米拉远呢。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我想要让那个女孩亲吻我的双手,一边流出感激的泪水,还要 让她的父亲跪在地上谢谢我拯救了他的女儿。但是,她的父亲和那批无赖一起逃走了。而那个女孩身上沾满了秃子的鲜血,她不仅吐得全身都是, 而且还变得歇斯底里。当我想要靠近她的时候,她吓得晕了过去。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去招惹这一类的事了。 我就只做自己的工作。我通常会骑到村庄的围栏前,然后在那里等待。如果他们开始朝我吐口水、叫骂、丢石头,我就离开那个地方。如果有人 从里面走出来,给我一项工作,那我就留下来完成它。 我在城镇和堡垒之间流浪,四处寻找那些贴在十字路口的告示,写着“急征猎魔士”这样的消息。接下来的事就大同小异了,工作的地点不是在 什么荒郊野外,就是在地下洞穴、坟场、废墟、森林里的峡谷,或者是深山里塞满白骨、飘着尸臭的洞穴,那些地方通常住着一些活着只为了杀戮的 生物。也许是为了生存,或是纯粹高兴,也有的是因为某人的咒怨而变成这样。我杀过的怪物有蝎尾飞天狮、飞龙、雾妖、水怪、水桩、螳螂怪、拉 施、吸血鬼、食尸鬼、食尸妖、狼人、巨蝎、斯奇嘉、食人妖婆、奇奇魔拉、沼泽怪……诸如此类。我总是与这些生物在黑暗中漫舞,然后一剑杀死它 们。接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些人付我钱的时候,眼神中总会流露出恐惧和嫌恶。 错误?有啊,一定有的。 但是我严守着规则。不,不是信条。有时候我会用信条来堵住人们的嘴,他们喜欢那一套。遵循信条的人,通常会得到人们的尊敬和重视。 其实猎魔士从来就没有什么信条,那些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然后很自然地一直遵守这些信条…… 也不是一直。 有些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好迟疑的。我应该告诉自己:“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又不是我的事,我只是个猎魔士。”我就算不依照自己的经验判 断,也该听从理智的声音,或者是恐惧的警告。 那时候,我应该听从理智的声音的……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我以为,我是在两害之中取其轻。是的,我是选择了较不严重的邪恶。我是利维亚的杰洛特,同时也被称为布拉维肯的屠夫。 不,优拉,别碰我的手。和我接触你可能会看到……而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不想知道。我明白我的命运是什么,它像旋风一样摆布着我。我的命 运?它就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但我从不回头去看。 无解的循环?对,南娜卡也这么觉得。在琴特拉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诱惑了我?我到底是发了什么疯,要去冒这个险? 不,我再说一次,我从来不回头看。我不会再回到琴特拉了,我会像避开瘟疫一样远远地躲开,再也不会回到那里。 哈,如果我算得没错,那孩子应该是在五月出生的,大概在五朔节的时候。如果真是那样,倒是个有趣的巧合呢,因为叶妮芙也是在那时候出 生的…… 优拉,我们走吧,已经黄昏了。 谢谢你陪我说话。 谢谢你,优拉。 不,没事,我很好。 真的很好。 价钱的问题 Ⅰ 猎魔士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他躺在满是肥皂泡的热水中,头往后仰,靠在大木桶滑溜的边缘上。他感觉到嘴里有着肥皂的苦味。那把刀简直钝得跟什么一样,现在正划过 猎魔士的喉头,一直往上刮到他的下巴。不仅发出难听的噪音,还把他弄得疼得要命。 理发师脸上摆出一副“我正在创造一件杰作”的表情,再次刮了猎魔士的脖子,不过这次只是纯粹艺术性的手势,然后用一块沾了白芷酒的亚麻 布替猎魔士擦干了脸。 杰洛特站起身来,仆人再往他身上倒了一桶热水,他没有反对。接着他抖了抖身子,走出木桶,在砖头地板上留下湿淋淋的脚印。 “大人,您的毛巾。”仆人边说,边好奇地看着猎魔士脖子上挂着的徽章。 “谢谢。” “衣服在这儿。”赫克休说:“衬衫、衬裤、长裤、短上衣。这是鞋子。” “您想得还真周到,堡主。我不能穿自己的鞋子去吗?” “不行。要啤酒吗?” “很乐意。” 猎魔士慢慢穿上衣服,那陌生、粗糙、令人不舒服的触感,一下子就毁了他刚泡完热水澡的好心情——特别是那衣服还贴在泡肿了的皮肤上。 “堡主?” “是的,杰洛特先生?” “您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说,为了什么事请我来?” “这与我无关。”赫克休用眼角瞄着仆人们说:“我的任务是替您更衣……” “您的意思是变装。” “……更衣,然后把您带到晚宴上,带到女王面前。杰洛特先生,请把上衣穿好,还有请把猎魔士的徽章藏在衣服下。” “我的匕首本来放在这里的。” “匕首放在安全的地方,和您那两把剑及所有行李放在一起,您待会要去的地方禁止携带武器。” 猎魔士耸耸肩,把身上那件太紧的紫色上衣往下拉了拉。 “这是什么?”他指着衣服上的刺绣问。 “啊,”赫克休说:“我差点忘了,在晚宴上您的名字是来自四角之界的拉维克斯大人。身为晚宴的贵宾,您会坐在女王的右手边,她是这么希望 的。衣服上的图案则是您的纹章,金色的底色上有一头黑熊,坐在它背上的是穿着蓝色长衫的少女,她的头发垂在肩上,双手伸向天空。您应该把 这记清楚,宾客中可能会有研究徽章的狂热份子,这种事常常发生。” “当然,我会记住的。”杰洛特严肃地说:“四角之界又在哪里呢?” “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准备好了吗?可以动身了吗?” “可以了。我再问您一件事,这个晚宴是为了什么而举办的?” “为了庆祝芭维塔公主十五岁的生日。根据习俗,想要迎娶公主的贵族都会在这一天到来。卡兰特女王想把她嫁给斯格利加的人,和岛国联姻 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 “如果有联姻,斯格利加就不会把我们列为攻打目标。” “很充分的理由。” “这不是唯一的理由。杰洛特先生,我们琴特拉的传统是不允许女人执政的。我们的先王雷恩格纳前一阵子得瘟疫过世了,而女王又不想再嫁。 卡兰特女王是一位有智慧又公正的领导者,但是不管怎么说,国王毕竟无可取代……和公主结婚的人将来就是王位继承人。我们希望找到一位刚强 正直的国王,而这样的人非得在岛国上找不可,这是个强盛的国家。好了,我们走吧。” 当他们穿过回廊,经过无人的小型中庭时,猎魔士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口。 “堡主,”他低声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您就告诉我吧,女王到底为什么需要猎魔士。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如果您不知道,还有谁呢?” “这理由还需要问吗?”赫克休咆哮着说:“琴特拉就像其他国家一样,也有狼人和翼蜥,如果你仔细找的话,还可以找到飞天蝎尾狮。需要猎魔 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堡主,请您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的是,女王为什么需要猎魔士去参加晚宴,而且还要他变装成一只蓝色的、长发披肩的熊。” 赫克休也四处张望了一下,甚至还越过回廊的扶手去看中庭有没有人。 “杰洛特先生,这里发生了一些古怪的事。”他小声地说:“我是指在城堡里。有东西在这里出没,怪吓人的。” “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会吓人?当然是怪物啊。他们说,那东西不大,驼着背,像刺猬一样全身长满尖刺。它经常半夜在城堡里乱晃,身上好像拖着锁链, 从房间里还会传来它喘气和嚎叫的声音。” “您亲眼见过它吗?” “不。”赫克休啐了一口说:“我也不想看见它。” “堡主,你在说谎。”猎魔士做了个鬼脸。“这种东西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我们还是快到订婚晚宴上去吧。我应该在那里做什么?小心防范, 免得那个钟楼怪人喘着气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我手无寸铁,而且穿得像个小丑。堡主,你也帮帮忙。”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堡主铁青着脸说:“女王叫我什么都不要对您说。但是既然您拜托我,我就说了,而您竟然说我说谎,您还真是有礼貌 啊。” “堡主,请原谅,我没有要冒犯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惊讶……” “别再大惊小怪了。”赫克休别过头,仍然气呼呼的。“您不是来这儿体验惊讶的。猎魔士先生,我给您一个忠告,如果女王要您把衣服脱光,把臀 部漆成蓝色,把自己像大烛台一样倒吊在天花板上,您最好别惊讶,而且要毫不犹豫地照办,不然后果一定会让您不堪设想。您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赫克休先生,我们走吧。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洗完澡肚子正饿呢。” Ⅱ 除了表面客套、徒具外交形式的寒暄,卡兰特女王在欢迎他这位“四角之界的大人”的时候,并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晚宴还没有开始,宾客们 仍然不断鱼贯而入,每进来一个人,传令官就大声念出他们的头衔。 长方形的餐桌很大,坐得下四十多个魁梧的壮汉。主位坐着卡兰特女王,她坐在一把椅背很高的王位上。她的右手边坐着杰洛特,左手边则是 一名手里拿着鲁特琴的银发吟游诗人,他的名字是卓哥达尔。诗人左手边的主要席位上还留着两个空位。 杰洛特右手边依序坐着赫克休、一位名字又臭又长的总督,以及从阿特瑞公国来的客人。其中一位是严肃沉默的兰法恩骑士,另一位则是由他 负责保护的温达罕王子。王子只有十二岁,腮帮子圆鼓鼓的,也是来应征当驸马爷的候选人之一。他们身旁则坐着形形色色、不同位阶的骑士,有 的来自琴特拉,有的则来自附近的诸侯国。 “提格的艾伦波特男爵!”传令官大声唱名。 “咯咯塔!”卡兰特嘟哝了一声,用手肘碰了碰卓哥达尔。“这下子可有趣了。” 一名身形瘦长、留着大胡子、衣着华丽的骑士对女王深深地鞠了个躬。然而他灵活、愉快的眼神及嘴角上飞扬的微笑却和他的恭敬显得不太搭 调。 “欢迎,咯咯塔。”卡兰特客套地说。很显然地,男爵的绰号比他的本名更为人所知。“真高兴看到您。” “我也很高兴您邀请了我。”咯咯塔男爵正经八百地回答,然后叹了口气说:“唉,女王陛下,如果您同意的话,就让我来照顾公主吧。陛下,您知 道的,独居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啊。” “咯咯塔,您在说什么啊。”卡兰特淡淡地微笑,用手指绕着头发把玩。“我们都知道,您已经结婚了啊。” “唉哟,”男爵表示反对:“陛下,您又不是不清楚我那妻子有多么娇弱。现在我们那里正在流行水痘,我敢以名誉保证,一年后我大概连丧期都 服完了。” “咯咯塔,你真是个可怜人,但是同时也是个幸运儿。”卡兰特笑得更亲切了,然后继续说:“你的妻子确实很娇弱。我听说上次收割的时候,你的 妻子抓到你和一个妓女躺在稻草堆里。她气冲冲地拿起干草叉去追你,但是只追了不到一米拉,而且还没有追到。你真的应该让她吃好一点、细心 照顾她。还有啊,要注意别让她的背在晚上冷到了。你看着吧,一年后一定会有起色的。” 咯咯塔看起来有点沮丧,虽然他的表情不是很真诚。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我还是可以留下来参加晚宴吧?” “当然,男爵。我会很高兴的。” “斯格利加的使节团!”传令官大喊,他的嗓子已经快哑了。 岛国的居民大踏步走了进来,精神奕奕,脚步听起来沉稳有力。他们一共有四个人,都穿着闪亮的、用海豹皮做成的紧身上衣,系着羊皮制的 格子花纹腰带。带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鹰勾鼻、体格结实的战士,他身旁则是一个肩膀宽大的红发青年。他们集体在女王面前一鞠躬。 “真是我的荣幸,”卡兰特微红着脸说:“我竟能再一次在我的城堡欢迎你这位英勇的骑士——斯格利加的艾斯特·图利瑟阿赫。如果不是老早就 知道你对婚姻兴趣缺缺,我还真的挺希望你会来参加招亲的角逐呢。骑士啊,难道孤独不会令你感到烦闷吗?” “美丽的卡兰特,孤独确实经常侵蚀着我。”骑士抬起他橄榄色的脸,用闪亮的眼睛注视着女王。“但是我的生活充满太多危险,我实在没办法去 奢想一段稳定的关系。虽然如此……芭维塔还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像是一朵含苞的蓓蕾,而我可以预见……” “预见什么,骑士?” “有其母必有其女。”艾斯特微笑着说,露出洁白的牙齿。“女王,只要看看你,就可以知道公主将来长大后会是个多么美丽的女子,一定能成为 战士快乐及活力的泉源。要娶她的人,应该是年轻人才对。就像这边这一位克莱依特的克莱赫——布莱恩国王的侄子,他正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 克莱赫向女王鞠了一个躬,接着单膝跪地。 “艾斯特,你还带了什么人来?” 一个身形矮壮、留着扫帚须的男人和另一个背上背着风笛的高瘦年轻人在克莱赫身旁跪了下来。 “这是我们勇猛善战的德鲁伊,他叫米须维尔。和我一样,他也是布莱恩国王的好友和顾问。而这一位是德莱格·朋·德胡,我们著名的诗人。在 外头的广场上还有来自斯格利加的的三十名水手,他们都十分期盼,希望能够亲眼看到琴特拉的卡兰特女王的美貌,即使您只是在窗前露一下脸 都好。” “坐下吧,尊贵的客人们。艾斯特,你坐这儿。” 艾斯特在桌端坐下,和女王之间只隔着一个空位和卓哥达尔。其他的岛民坐在左手边,在他们旁边坐的是维瑟格德元帅,另一边则是史崔普特 领主的三个儿子:普莫鲁、帕斯科和吉吉古卡①。 ‘注①:普莫鲁(pomrów)在波文中有“蛞蝓”的意思,而帕斯科(paszkot)有“槲鸫”的意思。吉吉古卡(Dzir ygórka)是作者自创的字,有“山大 王”的意思。’ “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卡兰特倾身向元帅说:“维瑟格德,我们开始吧。” 元帅拍了拍手掌,一长串仆人就端着盘子、酒杯走了进来,开始在桌子旁穿梭。客人看到他们,开始高兴地低声交头接耳。 卡兰特几乎什么都没吃,只是兴趣缺缺地用银叉搅动盘里的食物。卓哥达尔囫囵吞了几口,然后又忙着演奏。其余的客人则努力地狼吞虎咽, 大嚼烤乳猪、鸡鸭、鲜鱼及贝类,其中吃得最认真、遥遥领先群雄的就是克莱依特的克莱赫。兰法恩不停在一旁严厉地提醒温达罕王子遵守餐桌礼 仪,当王子想要伸手去拿桌上的苹果酒时,他甚至狠狠拍了一下王子的手。咯咯塔放下了手中正在啃的骨头,开始模仿泽龟的叫声,把邻座逗得哈 哈大笑。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热络,客人们开始敬酒,敬得越多,就越加狂野混乱。 卡兰特整理了一下戴在头上的金冠和梳成发圈的银发,微微转向杰洛特。猎魔士这个时候正在努力肢解一只巨大的红色龙虾。 “好啦,猎魔士。”卡兰特说:“旁边的噪音听起来已经够大了,现在我们可以说几句悄悄话。我们还是先客套一下吧——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女王,我也深感荣幸。” “客套完了,现在该说正经的了。我有件工作想委托你完成。” “我猜到了,很少有人请我吃饭只是出于一番好意。” “嗯,你应该不是个特别有趣的聚餐对象吧。除了这个,你还猜到了别的吗?” “是的。” “那是什么?” “等你告诉我要委托我做什么工作,我就告诉你。” “杰洛特,”卡兰特用手指把玩她的祖母绿项链,其中最小的宝石也有金龟子那么大。“你认为呢?你觉得人们会委托猎魔士做什么样的工作? 嗯?挖井还是修屋顶?或织一张描绘各种性爱姿势的春宫地毯,就像维利丹克国王和美丽的卡罗在新婚之夜试过的那些?“这一行的专长你自己 应该很清楚。” “是的,我很清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猜到什么了。” “说来听听。” “我想,就像某些人一样,你把我的专业和另一项完全不同的职业搞混了。” “哦,”卡兰特把身体倾向吟游诗人那边,看着他弹奏。神情看起来像在沉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所谓的‘某些人’是谁呢?你这么好心拿我 和他们比较,又是和哪些人呢?那些无知的人是把你的职业和哪项职业搞混了啊?” “女王,”杰洛特平静地说:“在我来琴特拉的路上,我遇到了农夫、商人、矮人小贩、铜匠和樵夫。他们告诉我附近的森林藏着一只食人妖婆,住 在一栋长在鸡爪上的小屋里。他们还说,山上住着螳螂怪、水怪和蜈蚣怪。如果仔细找,好像还找得到飞天蝎尾狮。猎魔士可以做的工作很多,但是 没有一样需要变装,还得穿上绣有纹章的衣服。”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女王,我一点都不怀疑,透过联姻和斯格利加结盟对琴特拉来说具有重大的意义。而那些想要破坏这件事的阴谋家呢,也许他们确实需要一 点教训,但前提是王室的人不能牵扯在内。所以,就让‘四角之界的大人’来动手吧,反正这家伙在事情落幕后就会消失无踪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方式 吗?现在就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你把我的专业和职业杀手搞混了。所谓的‘某些人’全是握有权力的统治者,这不是我第一次被叫进王宫,受命用 三刀两剑去解决问题。但是我从来不曾为钱杀人,不管是坏事还是好事。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当桌上端来了啤酒,宾客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也更加精神一振。红发的克莱赫找到了一群忠实的听众,正滔滔不绝地诉说关于特维斯战役的 事。他用沾满酱汁的肉骨头在桌上画出地图,东指西点,一边大声解释战略。咯咯塔男爵则向宾客展示他的绰号其来有自。他突然像一只下蛋的母 鸡一样咯咯塔地叫了起来,把客人逗得其乐无比,而仆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误以为厨房里的母鸡逃过了他们的法眼,偷溜到了大厅里来。 “看来命运真的是要惩罚我,送给了我这么一个愚蠢的猎魔士。”卡兰特微微一笑,但是她的眼睛却眯了起来,闪着愤怒的光芒。“这个猎魔士不 但不知道什么叫尊敬和礼貌,还拆穿了我的阴谋及邪恶的犯罪计划。难道我的美貌和风采还不能感化你吗?杰洛特,这种错不要犯第二次。对手中 握有权力的人,你不应该这样说话。他们之中许多人不会忘记你所说过的话,而你也知道,国王总是有许多对付人的手段。匕首、毒药、地牢、火 钳,有几千、几百种复仇的方式,可以让国王们弥补他们受伤的自尊。你不会相信——对于有些国王来说,要伤害他们的自尊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 他们很少能够静静地容忍听到‘不’、‘我不会’、‘永远都不’这些字眼。这还不够呢,要是你打断他们的话,或是下了一些不适当的评语,等着你的就是 车轮刑了。” 女王把她白皙、窄小的双手交叠,支撑着下颔。她的沉默很有压迫性,杰洛特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插嘴。 “国王们——”卡兰特接着说:“把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用来命令的,另一种则是用来收买的。他们只是遵循那个古老、陈腔滥调的法则:每个人都 可以收买,没有例外,只是价钱的问题。你同意吗?啊,我白问了。你毕竟是猎魔士,你拿钱办事,所以‘收买’这两个字对你来说失去了轻蔑的意义。 以你的情况来说,价钱的问题是理所当然的,它和工作的难度、完成的品质都有密切的关系,当然还和你的声名有关,杰洛特。市集上那些乞丐总 是在歌颂你的丰功伟业,他们说你是利维亚的白发猎魔士。如果他们说的有一半是真的,那我可以想象你的价码一定不低。找你来做那些简单、无 趣的工作,比如说王宫的阴谋或谋杀,只是浪费金钱,这种事可以找收费更便宜的家伙来做。” “呱呱——嘎——呱呱呱!”咯咯塔大叫,显然又在模仿其他的动物,他的表演为他赢来如雷的掌声。杰洛特不知道他在模仿什么,但是他希望 自己永远都不要遇到那种动物。他转过头,遇上了女王平静却充满敌意的碧绿双眼。卓哥达尔低着头轻轻地拨着琴弦,他的脸孔、双手和乐器都被 银发遮住。 “啊,杰洛特,”卡兰特说,挥手制止仆人往自己的酒杯里倒酒:“都是我在说话,而你却沉默不语。我们是来参加晚宴的,大家都想玩得开开心 心。说点话逗我高兴吧,我想听听你适当的建议和聪明的评语呢。还有,一点赞美和表示顺从的话也是必要的,顺序你可以自己决定。” “女王,我该说什么呢?”猎魔士说:“毫无疑问,我不是个很有趣的聚餐对象。你这么看得起我,把我安排在你旁边的位子,我实在是再惊讶也 不过了,也许你应该安排一个更适当的人选来坐在这里,你想要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下个命令就行了,不然用收买的也可以,这只不过是价钱的问 题。” “说下去,说下去。”卡兰特把头往后仰,闭上眼睛,她的嘴角浮现微笑。 “我真是感到无比荣幸和骄傲,竟然可以坐在琴特拉的卡兰特女王身旁。女王的美貌无与伦比,大概只有她的英明可与之匹敌。我更感到荣幸 的是,女王还听说过我这个人,而且知道我的来历以后,不想让我去做平凡无聊的工作。和你比起来,胡洛巴里克亲王就没这么仁慈了。去年冬天 他试着雇用我去帮他找一个美女,这女孩从舞会上逃跑了,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国王下流的求爱方式,逃跑的路上,她掉了一只鞋子。我费尽九牛 二虎之力还是无法让亲王理解,他需要的是赏金猎人,而不是猎魔士。” 女王边听,边露出谜样的微笑。 “其他的国王和王后呢,并不像女王你那么聪明,他们没有打消让我做无聊工作的念头。这些无聊工作的内容不外乎是消除眼中钉,比如说前 任妻子或丈夫留下的子女啦、继父、继母、叔叔、阿姨,数都数不完。他们一致认为,这不过是价钱的问题。” 女王的微笑依旧意味深长。 “所以,容我再重复一次,”杰洛特微微低着头说:“女王,坐在您旁边我真是感到再荣幸不过了。对于我们猎魔士来说,自尊比什么都重要。女 王,你不会知道它有多么重要。曾经有个领主伤害了一个猎魔士的自尊,因为他委托对方做一项不符合猎魔士荣誉及信条的工作。对方婉拒后,他 非但不接受,还打算强制把猎魔士留在他的城堡里。事后,所有人都觉得那位领主这么做并非明智之举。” “杰洛特,”卡兰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错了,你是个非常有趣的聚餐对象。” 咯咯塔甩掉胡子上和衣服上沾着的啤酒泡沫,昂起头,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嚎叫,把发情的母狼模仿得维妙维肖,甚至连庭院里和附近的狗都跟 着一呼百应。 史崔普特兄弟的其中之一,吉吉古卡,手指沾了啤酒,把克莱赫画的队形圈了起来。 “这根本是个无能者才会犯的错误!”他大声说:“仗不是这样打的!这里,应该派骑兵队从旁边攻过去嘛!” “哈!”克莱依特的克莱赫大叫,用力把骨头往桌上一敲,酱汁溅得邻座一脸一身。“然后让主力部队分散?这可是最重要的位置耶?一点意义 都没有!” “只有瞎子或疯子才会白白放弃这种调度的机会!” “说得好啊!有道理!”阿特瑞国的温达罕王子大叫。 “谁问你了啊,小鬼?” “你才是小鬼!” “闭上你的嘴,不然我就用这根骨头揍你!” “克莱赫,乖乖坐下,安分点。”艾斯特停下和维瑟格德元帅的对话,朝这边喊过来。“你们也吵够了吧。嘿,卓哥达尔先生!真是可惜了您的演奏 啊!这么美妙轻柔的音乐不是该要在宁静中专心聆听吗?亲爱的德莱格·朋·德胡,别再大吃大喝了!这是不会在其他人心中留下任何深刻印象 的。吹起你的风笛吧,给我们来点真正的、振奋精神的战争之乐!尊贵的卡兰特女王,我们征求你的同意!” “噢,天啊。”女王对杰洛特低声说,无力地望向天花板。但是这只维持了一瞬间,下一刻她马上同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看起来亲切又自 然。 “德莱格·朋·德胡,”艾斯特说:“为我们弹奏‘荷切布居城的战役’吧!在这首歌里,我们绝不会对领袖的战略有任何怀疑!而谁是这场战争最令 人难忘的英雄,也是无庸置疑的!英勇的、琴特拉的卡兰特女王万岁!” “万岁!万岁!”客人群起欢呼,一边向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德莱格·朋·德胡的风笛发出阴沉恐怖的隆隆声,接着急转至尖锐、忽高忽低的悲鸣。宾客开始欢唱,一边拿起桌上的餐具在桌子上敲打节拍。 咯咯塔贪婪地看着风笛上的羊皮袋,毫无疑问是在努力记下那些恐怖的音调,好在自己下次表演时使用。 “荷切布居,”卡兰特看着杰洛特说:“我的第一场战役。虽然我怕这会让骄傲的猎魔士感到生气、轻蔑,但我还是得承认,我们那时候是为了钱 而打仗。我们的敌人把几个向我们进贡的村子给烧了,而贪图贡品的我们没有默许他们的行为,进而向他们宣战。老套的理由、老套的战役、老套 的三千多具尸体,留在战场上让乌鸦吃掉。现在你看看——我不但没有关起门来反省,而且还坐在这里,骄傲得像只孔雀,听他们对我歌功颂德,即 使是这样没品味又野蛮的音乐。” 女王脸上又露出嘲讽同时亲切的微笑。她举起空酒杯,朝全桌向她敬酒的人致意。杰洛特沉默着。 “我们继续吧。”卡兰特接过卓哥达尔递给她的雉鸡腿,开始津津有味地吃着。“正如我所说的,你引起了我的兴趣。之前我就听说过,你们猎魔 士是个有趣的社会层级,我本来还不相信,但是现在我信了。你们这群人是真材实料,不像这些人,只是乌合之众。但是这并不会改变以下事实:你 是来这里完成我将托付给你的工作。而且你会照我说的去做,而不是自作聪明。” 杰洛特没有摆出他一贯不怀好意、轻蔑的微笑,虽然他很想。他继续沉默。 “我以为,”女王含糊地说,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雉鸡腿上。“你会说些什么反唇相讥,或者至少笑一下。都不想吗?这样更好,那我们就这么决 定了?” “不明不白的任务,”猎魔士冷冷地说:“女王,没办法以明确的方式来完成。” “有什么不明不白的?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一切了啊。没错,我是打算把我的女儿芭维塔嫁给斯格利加的人,好让两国能结盟。这个计划受到威 胁的事,你也没弄错,还有那个我需要你帮我清除障碍的部分也是。但是接下来的事你就完全猜错了,关于我把你的专业和职业杀手搞混的臆测对 我来说是极大的侮辱。杰洛特,你听好:知道猎魔士是干什么的,也知道要让他们做什么工作的国王并不多——而我正好是那少数人之一。从另一 方面来说,如果有人杀人的手法像你这么精巧纯熟,就算他不是为了钱,也理应在杀手这个领域享有盛名。你的声名远播,杰洛特,而且比德莱格· 朋·德胡那该死的风笛还要响亮,虽然两者同样不悦耳。” 风笛手当然听不见女王的话,但是他恰好在此时吹完了整首曲子。宾客疯了似地叫好、鼓掌喝采。然后他们又重新燃起了消灭剩余酒菜的欲 望,同时陷入对各种大小战争的回忆,开起关于女人的粗野玩笑。咯咯塔男爵发出一声响亮的声响,很难说到底又在模仿什么动物,还是只是打了 个饱嗝。 艾斯特从远处把身子倾向女王。 “女王,”他说:“你一直和来自四角之界的大人说话,一定有重要的理由。但现在应该是我们见见芭维塔公主的时候了,我们在等什么呢?该不 会是要等克莱赫睡着吧?依我看,时候也快到了。” “艾斯特,就像平常一样,你是对的。”卡兰特温暖地笑了。她的微笑如此多样,杰洛特不得不觉得惊讶与佩服。“没错,我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拉 维克斯大人讨论。不要担心,我会找时间陪你的,但是你也知道我的原则:先谈公事,后享乐。赫克休先生!” 女王举起手,向堡主点了点头。赫克休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鞠了个躬,然后快步跑上楼,消失在黑暗的回廊。女王再次转向猎魔士。 “你听见了吗?我们讲得太久了。如果芭维塔已经停止在镜子前搔首弄姿,她大概很快就会下来了。现在听好了,因为我不会说第二遍。我要完 成我的计划,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且没有其他的解决方式。至于你呢,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可以听从我的命令……关于抗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就 不多说了。至于遵守命令呢,则会为你带来数不清的财富,或者换个说法,你也可以提供收费的服务。注意,我可没说‘我可以收买你’,因为我不想 伤害猎魔士的自尊。你看,这其中的差别很大吧?” “我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差别。” “那就在我对你说话时专心一点。亲爱的,其中的差别是:被收买的人拿多少钱全看买主高兴,而提供收费服务的人可以自己决定价码。清楚了 吗?” “我们先假设我选择提供收费服务。我是否应该先知道,我要提供的是什么样的服务?” “不,你不应该知道。如果是命令,它当然应该清楚明了,而且只能有一个意思。但是收费服务就不同了。对我来说,结果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之 外我一概不关心。而要如何达到我要的结果,就是你的工作了。” 杰洛特抬起头,刚好瞧见米须维尔正用黑色眼睛锐利地望着他。斯格利加的德鲁伊定定地瞧着猎魔士,一边好像在沉思似地剥着手中的面包, 面包屑掉落在桌上。杰洛特往下一看,在他面前的橡木桌上,面包屑、荞麦粒和红色的龙虾壳碎片像蚂蚁一样飞快地移动,形成了卢恩字母。这些 字母接着形成了文字,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那是个问句。 米须维尔依然盯着猎魔士,静静等待着。猎魔士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到。德鲁伊垂下眼睑,面无表情地把面包屑扫落桌 下。 “各位尊贵的先生!”传令官大叫:“琴特拉的芭维塔公主!” 宾客们都静了下来,转头望向楼梯的方向。 芭维塔公主由堡主和一名穿着深红色衣服的金发侍者引领着,低着头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她和她母亲一样有头银色长发,但是她把头发 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腰际。除了缀有精雕细琢宝石的发冠、小金环串成的腰带,以及显露腰身的银蓝色连身裙,芭维塔没有佩戴其他饰品。 公主在侍者、传令官、堡主和维瑟格德的护卫下走到桌前,在卓哥达尔和艾斯特之间的空位坐了下来。艾斯特马上替她斟了酒,开始说话逗她 开心,杰洛特只听到她回答了一个字。她的眼睛一直低垂着,隐藏在细长的睫毛下,即使所有人举杯向她高声敬酒时也是如此。毫无疑问,她的美 丽令许多在座的人印象深刻。克莱依特的克莱赫已经不再大嚷大叫了,只是默默地看着芭维塔发呆,甚至忘了手中的啤酒。阿特瑞的温达罕王子同 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公主,他脸上一阵绯红的,仿佛待会就是和公主洞房花烛夜的时辰。就连咯咯塔和史崔普特三兄弟也以诡异的专注神情打量着 公主秀气的脸庞。 “哎呀呀,”卡兰特悄声说,很明显满意眼前的效果。“杰洛特,你认为呢?这女孩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我们就别虚情假意装客套了。让她嫁 给那个红发胖子克莱赫,还真让我觉得有点可惜了呢。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的孩子能够长成像艾斯特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管怎样,他们 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杰洛特,你有在听我说吗?琴特拉必须和斯格利加联姻,这是为了我国的利益。我的女儿必须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因为她是 我的女儿,这正是我要你提供给我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还需要我来提供?女王,您下一道旨意不就得了?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世事难料,也许我的旨意无法确保这个结果。” “什么东西会比您的旨意还要强大有力?” “命运。” “啊哈。而我这个一文不名的猎魔士,竟然要来对抗比女王的旨意还强大的命运。猎魔士和命运缠斗!真是讽刺。” “有什么好讽刺的?” “没什么。女王,看来你要我提供的服务可说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它是一项可能的任务,”卡兰特慢条斯理地说:“那我自己就可以解决了,一点都不需要请来鼎鼎大名利维亚的杰洛特。别再自作聪明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只不过是价钱的问题罢了。该死,我就不相信你的价目表中没有这种服务的价钱,我猜那一定不少吧。如果你确保我 要的结果,我就付出你所要求的一切。” “女王,你刚才是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我不喜欢别人叫我把话再说一次。猎魔士,我正在怀疑,你是不是每次开始一件新工作,都会像对我这样拼命 惹火你的委托人?时间不多了,回答我的问题:你做还是不做?” “我做。” “有进步、有进步。杰洛特,你的回答已经越来越接近理想,越来越像你应该有的回答了。现在偷偷把你的左手伸出来,摸摸我椅背后的东西。” 杰洛特把手伸到盖在椅背上的蓝黄色布幔底下,他几乎是立刻就摸到了那把平平地固定在椅背皮革上的剑。对于剑,他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女王,”他悄声说:“先不要管我刚才说过的杀人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对付命运光用一把剑是不够的吧?” “我知道,”卡兰特别过头,说:“还需要一个猎魔士来使这把剑。你看,我不是准备好了吗。” “女王……” “杰洛特,别再说了,我们商量太久了,大家都在看我们,而艾斯特也有点不高兴了。你去和堡主聊天吧。吃点东西、喝喝酒,不过别太多,我希 望你待会拿剑的时候手不要晃。” 他照办了。女王加入了艾斯特、维瑟格德和米须维尔的谈话,芭维塔在他们之间沉默地坐着,看起来一脸想睡的样子。卓哥达尔放下鲁特琴, 开始好好补足之前没吃的份。赫克休并不是很想说话,那个名字很难记的总督似乎隐约听说过四角之界的问题,他问杰洛特今年母马的生产情况 如何。杰洛特回答,当然,比公马好得太多了,他不确定对方是否欣赏他的笑话,但总督之后就没有再问别的问题了。 米须维尔仍然一直试着和杰洛特保持眼神接触,但是桌上的面包屑却没有任何动静了。 克莱依特的克莱赫和史崔普特的两个兄弟感情越来越热络,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最小的三弟和德莱格·朋·德胡拼酒,现在早已不省人事。而 吟游诗人本人则好端端的一点事都没有。 坐在末座那些年轻、身分较低的贵族,在酒过三巡后开始五音不全地唱起一首著名的歌谣,关于一只长了角的小公羊和一个没有幽默感、报复 心强的老太太。 一名鬈发的仆人和一位身穿黄蓝制服的侍卫长跑到维瑟格德身边,黄蓝色是代表琴特拉的颜色。元帅皱着眉听完他们的报告,走到女王的宝 座后,弯下腰去向女王低声说了些什么。卡兰特很快地看了杰洛特一眼,简短地说了一个字。维瑟格德把身子弯得更低,小声回了一句话,女王狠 狠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并用手掌拍了一下椅背。元帅敬了一个礼,向侍卫长下达指令。杰洛特没听到指令的内容,只看到米须维尔不安地动来 动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垂着头、纹风不动坐着的芭维塔公主。 大厅中响起一连串沉重、充满金属噪音的脚步声,压过了桌旁的喧哗。所有人都抬起头或转过头望向噪音的来源。 来人穿着一副用铁皮和浸过蜡的皮革做成的盔甲。凸起的、有棱有角的蓝黑色胸甲上沾满了蓝色和黑色的碎片,底下是一件破旧的上衣,还有 短短的护腿。他手臂上的铁甲覆盖着尖锐的钢刺,面罩用金属条遮得密密麻麻,还有一个像嘴套般的突起。从格子般的缝隙中也露出一堆尖刺,让 他的脸看起来像栗子的壳。 不速之客一边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一边走向桌前,在正对着宝座的地方停住了。 “尊贵的女王、尊敬的各位大人们,”蒙面客僵硬地鞠了一躬说:“请原谅我贸然的打扰,我是艾兰瓦德的刺猬。” “欢迎,艾兰瓦德的刺猬。”卡兰特慢条斯理地说:“找个位置坐下吧,琴特拉欢迎所有客人。” “女王,谢谢您。”艾兰瓦德的刺猬再次鞠躬,把套在铠甲里的手放在胸前。“但我不是以客人的身分来到这里。我来是为了解决一件要紧、刻不 容缓的事。如果女王同意的话,我马上就说明我的来意,免得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 “艾兰瓦德的刺猬,”女王厉声说:“真感谢你怕耽误我们的时间,但是这并不足以当成你无礼的借口。你戴着面罩和我说话,这成何体统。把那 玩意拿下,这不会浪费多少时间的,这点时间我们还可以忍受。” “女王,我现在还不能让你们看到我的脸,请您允许我暂时这么做。” 宾客之间响起一阵愤怒的低语,还夹杂着从齿缝传出的小声咒骂。米须维尔低着头,沉默地动着嘴唇。猎魔士感觉到他的咒语在空气中震动了 一瞬间,他脖子上的徽章也跟着起了共鸣。卡兰特瞪着刺猬,眯起眼睛,用手指敲着椅背。 “好,我允许。”她终于说:“不过你最好有个很好的理由。说吧,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脸的刺猬。” “感谢您的允许。”蒙面客说:“然而,我无法忍受你们怀疑我是因为无礼才这么做,所以我现在就向大家解释。这是我身为骑士的誓约——我不 能在午夜之前露出我的脸。” 女王随便地抬了抬手,表示接受他的解释。刺猬往前走去,他铠甲上的尖刺发出一连串噪音。 “十五年前,”他大声宣布:“卡兰特女王,您的丈夫雷恩格纳国王在艾兰瓦德打猎的时候迷了路。他经过一条荒凉的小径时从马上摔下来,扭伤 了脚。他躺在峡谷里大声呼救,但是回答他的只有蛇的嘶声和逐步逼近的狼人嚎叫。要不是有人出手相助,他当时必死无疑。” “我知道这件事。”女王说:“如果你也知道这件事,那就表示你是当时救了他的人。” “不错,多亏了我,他才能平安无事地返回城堡,回到女王您的身边。” “我欠你一份谢礼,艾兰瓦德的刺猬。虽然我的心和我的床的主人——雷恩格纳国王已经不在这个世上,这份感谢的心意一点都不会减少。我想 请问你,要如何才能向你表达这份感谢,恐怕这个问题会让你感到受辱,因为根据骑士的誓言,‘锄强扶弱’不正是一位尊贵的骑士应有的精神和表 现吗?还是我应该假设,你那时给予他的帮助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女王,您很清楚这是有代价的。而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取回我救了国王所应得的奖赏,这是国王亲口答应我的。” “哦?是吗?”女王微微一笑,但是她碧绿的双眼里闪着火花。“所以你在谷底发现受伤、无助的国王,当时毒蛇和怪物正威胁着他的生命。而他 答应要给你奖赏以后,你才急着去救他?如果他拒绝或无法给你任何奖赏,你就打算把他留在那里,而我至今都不会知道他的骨骸在哪,是不是? 呵,真是高尚的行为啊。毫无疑问,你那时的举止一定符合什么特别的骑士誓约。” 人们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声。 “你今天是来领取你的奖赏的?”女王继续说,她的微笑看起来越来越危险。“而且在隔了十五年之后?你八成是在等累积利息吧?刺猬,这可 不是矮人银行。你说,雷恩格纳国王答应要给你奖赏?哼,现在要把他带到这里叫他兑现承诺似乎不太可能,但我们倒是可以把你送到他那里去。 在另一个世界,你们可以好好算清楚这笔帐。刺猬,我实在太爱我的丈夫了,我没办法不想,如果他十五年前没和你进行这笔交易,我那时就可能 会失去他了。只要一想到这点,我就对你这个人没什么好感。蒙面的陌生客,你可知道,现在你人在琴特拉,在我的宫殿里,这里到处都是我的人, 现在的你就像在谷底的雷恩格纳一样,和死亡只有一线之隔。如果我让你活着走出这里,你要用什么来答谢我呢?” 杰洛特脖子上的徽章开始震动。猎魔士很快地向米须维尔看了一眼,刚好遇上他锐利、不安的眼神。杰洛特轻轻地摇了摇头,抬起眉毛发出一 个询问的眼神。德鲁伊用下巴指了指刺猬,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到,表示了反对的意思。杰洛特不是很确定。 “女王,您刚才的话,”刺猬大声说:“不过是为了吓唬我、激怒在座贵宾们,以及让您漂亮的女儿对我感到作呕。重点是,您说的话并不是真的, 这点您清楚得很!” “你的意思是我信口开河了?”卡兰特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 “女王,您很清楚,”不速之客无动于衷地说下去:“那时候在艾兰瓦德发生了什么事。您知道是我救了雷恩格纳,而他自愿承诺要给我任何我想 要的东西。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重要,所以我请求在座的各位当我的证人。当国王脱离险境,在我的陪伴下回到随从的身边时,他再一次问我, 我想要什么。我告诉他,请他答应给我那个他在家里找到的东西,那个他还不知道、也没有预期会拥有的东西。国王发誓他一定会遵守承诺。” “当他回到城堡,他发现了躺在产床上的您。是的,女王,我等了十五年,就是为了等我的奖赏累积利息。现在当我看到美丽的芭维塔,我知道 这十五年的等待没有白费!在场的诸位宾客和骑士们!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来此是为了争取迎娶芭维塔的机会。现在我向你们宣布,你们这么 做根本是白费工夫,因为根据国王的誓言,公主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是属于我的!” 宾客之中传出一阵喧哗,有人叫嚣、有人咒骂,还有人用拳头重重敲打桌子,弄得杯盘四处倾倒。史崔普特的吉吉古卡挥舞着从烤羊肉上拿下 来的刀,克莱依特的克莱赫则弯着身子,很明显地正在尝试把桌脚拆下来。 “没听过这种事!”维瑟格德大吼:“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公主的脸,”刺猬大叫,伸出套着盔甲的手。“就是最好的证据!” 芭维塔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头垂得低低的,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空气中聚集。猎魔士藏在衣领下的徽章剧烈地震动着。他看到女王把站在宝座 后的侍者叫过来,向他下了个短促的命令。杰洛特没听到命令的内容。他倒是很在意侍者脸上惊讶的表情,还有女王竟然必须说两次他才听明白。 侍者很快地跑向出口。 桌边的鼓噪并没有安静下来。艾斯特·图利瑟阿赫转向女王。 “卡兰特,”他平静地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就算是,”女王不情愿地说,咬着唇,一边扯着肩膀上的绿色肩带。“那又怎样?” “如果是真的,”艾斯特皱着眉说:“那就要遵守承诺。” “真的吗?” “我是否要这样理解,”来自岛国的骑士不悦地问:“你对待所有承诺的态度都是这么轻率?包括那些我记得一清二楚的承诺?” 杰洛特从来没想到会看到女王满脸通红、双眼噙泪、嘴唇颤抖。所以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时,着实地吓了一跳。 “艾斯特,”女王低语:“那是两回事……” “真的吗?” “啊,你这狗娘养的!”克莱依特的克莱赫猛地站起,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高喊:“上一次也有人告诉我,我做了一件白费工夫的事,现在那家伙的 尸体已经躺在亚兰克湾的海底,被螃蟹撕成碎片了!我大老远从斯格利加跑来,可不是为了两手空空地回去!好啦,现在跑出了一个对手,操他娘 的!喂,谁把我的剑拿来,也拿一把给那个浑蛋!我们很快就会看到,谁……” “克莱赫,你能不能闭上嘴?”艾斯特重重地把双拳往桌上一击,生气地说:“德莱格·朋·德胡!我现在命令你负责管好国王的侄子!” “图利瑟阿赫,你也要让我闭嘴吗?”阿特瑞的兰法恩站起来大叫:“谁敢阻止我用鲜血洗净你们对我的亲王造成的污辱?他的儿子温达罕王子 才是唯一有资格娶芭维塔公主的人!把剑拿来!我现在就要证明给那家伙看,管他是叫刺猬还是什么,在阿特瑞我们是怎么惩罚这种罪行的!哼 哼,我倒要看看有谁,或是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我这样做?” “当然,就文明人的举止来说——”艾斯特·图利瑟阿赫平静地说:“如果没有得到女主人的许可,就不能在这里打打杀杀,或者随便找人决斗。怎 么,难道琴特拉宫殿的大厅是酒馆,只要高兴就可以互相拳打脚踢、动刀动枪?” 所有人又开始争先恐后地大叫,互相叫骂,挥舞着双手。然而这些噪音突然静了下来——大厅中突然响起一声短促、愤怒的野牛叫声。 “是的,”咯咯塔一边清喉咙,一边站起来说:“艾斯特弄错了。这里现在看起来比酒馆还要糟糕,根本和动物园没两样,所以有野牛也不奇怪。尊 贵的卡兰特,我想征求您的允许,让我来发表一下我个人对这个问题的浅见。” “我看,很多人——”卡兰特拖长了声音说:“对这个问题都有自己的意见,而且他们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长篇大论。怪了, 你们为什么不关心我的意见?根据我的看法,在我把芭维塔嫁给那个怪人之前,这个该死的城堡就会被你们拆得四分五裂,砸到我的头上了。我一 点都不想……” “雷恩格纳的誓言……”刺猬还没说完,女王就把黄金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敲,打断了他的话。 “雷恩格纳的誓言对我来说就像去年融化的白雪!刺猬,你给我听好,我还没决定是要让克莱赫或兰法恩和你决斗,还是干脆下令把你吊死。 打断我的话,可是对我的决定有重大影响的!” 杰洛特仍然对徽章的震动感到不安。他环视大厅,突然与芭维塔四目相交,和她母亲一样,她的眼睛是祖母绿色的。现在公主已经不再低头垂 眼,而是轮流打量着米须维尔和猎魔士,完全无视于其他人的存在。米须维尔不安地动来动去,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咯咯塔还是站着,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喉咙。 “说吧,”女王点头。“但是讲重点,长话短说。” “女王,遵命。尊贵的卡兰特,还有各位骑士!不错,艾兰瓦德的刺猬的要求听起来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当国王答应实现他的任何愿望时,他竟 然要求了这样的奖赏。但是我们都别再装作没听过这样的故事了,还有那和人类历史一样悠久的‘惊奇的法则’。这个法则是说,如果有人在看似绝 望的险境中救了别人一命,那么他就可以向对方提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要求:‘给我那个你一回到家就出来迎接你的东西。’你们想想,那可能会是一 只狗、拿着戟的守卫,或者是等不及要对女婿开骂的岳母。这句话也可能是这样的:‘给我那个你在家里找到的东西,那个你还不知道,也没有预期 会拥有的东西。’各位尊贵的先生,在长程旅行后回到家,我们常常会在妻子的床上找到一个预期之外的情夫。但是有时候,这个惊奇也可能是个孩 子,一个因为命运而出生的孩子。” “长话短说,咯咯塔。”女王皱起了眉头。 “遵命。各位!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出生就背负着某种命运的孩子们吗?你们应该记得传说中的英雄扎崔特·渥若塔吧?他小时候被送给矮 人,因为当他父亲回到堡垒时,第一个遇见的正是他的儿子。还有疯狂的戴依?他要求一个旅人给他那个‘他将在家里找到,但是还不知道是什 么’的东西,这个惊奇的礼物就是赫赫有名的苏婆里,他最后成功地解除了疯狂戴依身上的诅咒。你们也别忘了齐娃连娜,她是靠一个名叫卢姆波勒 斯特的矮人相助才当上梅提那的女王。她答应把她的第一个孩子送给诺姆当作报酬,但是当卢姆波勒斯特来到宫殿领取他的奖赏时,她用巫术赶 走了他。不久,她和孩子都染上重病一命呜呼了。这就是反抗命运的下场!” “别拿那些来吓我,咯咯塔。”女王的面孔扭曲,表情十分难看。“午夜快到了,恐怖的时刻就要来临了。这些都是你小时候听过的传说故事吗? 我看你的童年一定过得很悲惨。如果你说完了,就请你坐下。” “我想请您开恩,”男爵捋着长须。“让我再站一会儿,我想提醒大家最后一个故事。那是个古老、被遗忘的传说,或许我们每个人在悲惨的童年 时都听说过它。在这个传说中,国王们遵守了他们的承诺。而我们这些可怜的臣子呢,我们和国王唯一的联系就是国王的承诺,就是因为它我们才 有了条约、联盟、特权和封地。我们要怎么办呢?我们要怀疑这一切吗?我们要怀疑国王的言出必行?要等到它有一天变得像去年的白雪一样杳 无痕迹?如果真的是那样子,那么我想除了一个悲惨的童年,等着我们的还有一个辛苦的老年!” “咯咯塔,你这家伙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阿特瑞的兰法恩大吼。 “安静!让他说下去!” “这个爱说大话的家伙!” “提格的男爵说得有道理!” “安静!”卡兰特突然站起来说:“让他把话说完。” “感激不尽,”咯咯塔鞠了一躬说:“不过我刚好说完了。”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和刚才引起的嘈杂形成诡异的对比,卡兰特依然站着。杰洛特看到女王在擦额头时,手微微地颤抖。他认为除了自己之 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 “在座的各位,”最后女王说:“我必须向你们解释。没错,这个……刺猬说的是真的。雷恩格纳确实许诺,答应要给他那个‘他预期之外的东西’。看 来,我们尸骨未寒的国王对女人方面的事真是一窍不通,甚至连数到九都不会。而我呢,是在他临终那一刻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之 前就对我承认这个誓言,我会怎么修理他。他知道当一个母亲在得知她的女儿竟然就这样随随便便被送出去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骑士和高官们沉默着。刺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像个铁铸、长满尖刺的雕像。 “而咯咯塔——”卡兰特继续说:“嗯,咯咯塔刚才提醒了我,我并不是一个母亲,而是女王。好吧。我以女王的身分宣布,明天我将召开会议。琴 特拉并不是一个独裁国家,就让大臣和议员去判定,已故国王的誓言是否能决定下一任继承人的命运。然后,我们就会知道该做什么:是要把公主 和琴特拉的王位交给一个流浪汉,还是要以国家的利益为优先考虑而行动。” 卡兰特沉默了一阵,不高兴地看着杰洛特。 “至于那些为了争取芭维塔而来到琴特拉的骑士呢……对于你们在这里受到残酷、使你们荣誉受损的污辱,我只能说我深表同情。你们在这里 看到了一场天大的笑话,虽然这并不是我的错。” 桌旁再次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在这片嘈杂声中,猎魔士听到了艾斯特·图利瑟阿赫的低语。 “以海上的众神之名,”他喘着气说:“这么做是不道德的。这只会挑起仇恨和争端,接着就会引起血腥冲突。卡兰特,你在煽动他们……” “闭嘴,艾斯特。”女王愤怒地嘶声道:“我真的生气了。” 米须维尔黑色的目光闪动。他向杰洛特使了个眼色,用眼角指了指阿特瑞的兰法恩,对方脸色阴沉,面孔扭曲,正准备站起身来。杰洛特在第 一时间做出反应,抢先一步站起,把椅子弄得砰砰作响。 “也许没有必要召开会议。”他洪亮地说。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以讶异的眼光看着他。杰洛特感觉到芭维塔正用她碧绿的双眼看着他,身穿黑衣的陌生客也透过面具打量着他。他还感觉 到那股在空气中不断聚集的能量,越来越厚,越来越庞大。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火炬和油灯的烟雾展现出变幻万千的形状,杰洛特知道米须维尔 也看到了。他还知道,其他人都没有看到这一点。 “我说,”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召开会议也许是没有必要的。艾兰瓦德的刺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浑身长满尖刺的骑士往前迈了两步,发出难听的噪音。 “我明白。”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显得有点模糊不清。“只有笨蛋才会听不懂。刚才我们仁慈、尊贵的女王已说明了,她可是找到了一个除 掉我的妙计啊。陌生的骑士,我接受你的挑战!” “我可不记得,”杰洛特说:“我有向你挑战。艾兰瓦德的刺猬,我并没有要和你决斗的意思。” “杰洛特!”卡兰特歪着嘴大叫,把他的头衔“拉维克斯大人”抛到九霄云外。“你不要太过分!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还有我的。”兰法恩骑士阴沉地说。克莱依特的克莱赫只低吼了一声,艾斯特举起拳头向他比了比,克莱赫吼得更大声了。 “大家都听到了,”杰洛特说:“提格的男爵刚刚告诉我们一些著名的故事,关于命运的孩子是如何因为誓言的力量而被带离父母的怀抱,那些故 事中的誓言就和雷恩格纳国王对刺猬所许下的一样。然而,为什么有人会做出这样的要求?艾兰瓦德的刺猬,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样的 誓言能在提出这个要求的人和誓言的对象——也就是惊奇的孩子——之间建立起强大、牢不可破的羁绊。这些在命运安排下而出生的孩子可能会 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而且将在与他们命运相系的人生命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刺猬,你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向雷恩格纳提出这样的要求,你对 琴特拉的王位不感兴趣,你要的是公主。” “陌生的骑士,一切正像你所说的一样。”刺猬哈哈大笑说:“我要的正是公主!快把她给我吧,我们是被命运紧紧相系的一对!” “这件事,”杰洛特说:“还需要证明。” “你敢怀疑?你没听到女王刚才说了,我所说的话句句属实?还有你自己不是也承认了吗?” “是的,但是你没有告诉我们全部的真相。刺猬,雷恩格纳十分清楚‘惊奇的法则’所具有的力量,他也知道自己的誓言有什么样的分量。但是他 还是发了誓,因为他知道习俗和法则同时也会保护他的誓言。只有当命运证明了这个誓言的效力时,它才会实现。刺猬,所以我在此声明,你还没 有带走公主的权利,只有在……” “在什么?” “在公主亲自开口同意和你走的时候,你才能把她带走,这就是‘惊奇的法则’。这个誓言的效力和双亲同意与否无关,而是和孩子的意愿息息相 关,这也证明了这个孩子确实是在命运的影响下出生的。刺猬,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十五年后才回到这里,这是雷恩格纳誓言的条件之一。” “你到底是谁?” “我是利维亚的杰洛特。” “利维亚的杰洛特,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以为自己是法则和习俗的专家?”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法则。”米须维尔沙哑地说:“因为这个法则曾经套用在他的身上。他被带离父母的身边,因为当他父亲回到家,他正是 那个‘预期之外的东西’。因为他的命运为他准备了另一条路,而他也在命运的安排下成为了那个他注定要成为的人。” “他是什么人?” “猎魔士。” 一片寂静之中,响起了卫兵室传来的钟声,那阴沉的声音宣示着午夜的到来。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并抬起头来。米须维尔的脸上 出现惊讶的表情,他依然盯着杰洛特。然而所有人之中抖得最厉害的却是刺猬,他正不安地动来动去,两只手无所适从地摆在身旁,戴着头盔的脑 袋也不住摇晃。 那股奇异、看不见的力量就像银色烟雾一样填满了整个空间,并且突然增厚。 “没错,”卡兰特说:“这位利维亚的杰洛特确实是猎魔士,他从事的是值得尊敬和佩服的工作。他奉献自己,好保护我们这些人免除怪兽和恶梦 的危害,不让我们受到暗夜中邪恶力量的侵扰。他会杀死那些躲在森林或峡谷中等着残害我们的怪物,当然也包括那些胆敢闯入我们家园的家伙。 ” 刺猬沉默不语。 “而现在,”女王抬起戴满戒指的手,继续说:“艾兰瓦德的刺猬,我们就按照你的希望,让法则和誓言实现吧。已经是午夜了,你的骑士誓约已不 再有效,拿下你的面罩。在我的女儿开口决定自己的命运之前,先让她看看你的脸,我们所有人都殷切地期盼看到你的脸。” 艾兰瓦德的刺猬慢慢伸出包覆在铠甲中的手掌,猛地扯开绑在面罩上的绳子,拿下了面罩,然后抓着面罩的铁角用力往地板上一摔。有人尖 叫,有人大声咒骂,还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女王的脸上露出邪恶的微笑,非常邪恶。她的微笑流露出一种残酷的胜利感。 在那宽阔、半圆形的胸甲之上,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头颅。两只圆滚滚的黑眼珠正瞪着人们,又长又扁的猪鼻子上覆满红色的硬毛,嘴里则长满 了森白的尖利牙齿。他的头和脖子上布满了灰色的短刺,那些刺仿佛是活的,不停晃动着。 “这就是我的长相,”那个生物说:“卡兰特,你一点都不惊讶吧。当雷恩格纳告诉你他在艾兰瓦德的历险时,一定没有忘了向你描述他救命恩人 的长相。尽管我长得这副德性,但他还是对我许下了这个誓言。女王,看来你对我的来访做了不少准备。你先是搬出一堆冠冕堂皇的鬼话,想要拒 绝遵守诺言,但是你这番话却被你自己的臣子们指责。接着,你试图煽动其他求婚者来攻击我,也失败了。但是,你还准备好了一个猎魔士杀手,就 在你身边,随时可以出手。最后,你又耍了一个平凡无聊、超级没品味的小手段。你想要侮辱我,卡兰特,但是搞清楚,你侮辱的其实是你自己!” “够了,”卡兰特站起来,把紧握的拳头按在腰上。“让这一切结束吧。芭维塔!你也看到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或者该说是什么东西,他正 信誓旦旦地说你是属于他的。根据‘惊奇的法则’和从古到今的习俗,只有你能为自己的命运做决定。回答吧,只要说一个字就够了。如果你说‘是’,你 就是那个怪物的战利品;如果你说:‘不’,那你永远都不必再见到他。” 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在空气中有节奏地震动着,像铁箍一样压迫着杰洛特的太阳穴,让他耳朵里不停嗡嗡作响,脖子上的寒毛也倒竖了起来。猎 魔士看到米须维尔紧紧握住桌沿的手,他的指关节变得越来越苍白。他看到女王脸颊上流下一道细汗。同时他也看到桌上的面包屑像小虫一样钻 动,拼出卢恩字母,散了开来,然后又再次浮出一个清楚的字:当心! “芭维塔!”卡兰特重复:“回答我,你想跟那个生物走吗?” 芭维塔抬起头。 “是。” 那股力量在大厅里发出声音,连圆形的天花板都随之震动,发出模糊的回响。除此之外,没有人发出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卡兰特慢慢地,非常慢地跌坐在王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都听到了。”在寂静中响着刺猬平静的声音。“卡兰特,你也是。还有你,猎魔士,你这个贪婪的雇佣杀手。我的权利已经被证明了,真理和 命运最终还是会赢过谎言和搪塞。尊贵的女王,变装的猎魔士,你们还有什么手段啊?想把剑亮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刺猬晃动着他脸上的硬毛,把大嘴砰地合上,然后说:“就是和芭维塔一起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但是我不会放弃这最后的 乐趣。卡兰特,把你的女儿带到我身边的人正是你自己啊,正是你把她白嫩的双手放到我的手里。” 卡兰特慢慢把头转向猎魔士,在她的眼里有一道命令。杰洛特没有动,他不仅感觉到,也看到空气中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正慢慢变成液体,并且 在他头顶聚集,只在他头上,他现在明白一切了。女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嘴唇颤抖…… “什么?!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克莱依特的克莱赫猛地站起身大喊:“白嫩的双手?交到他的手上?公主要嫁给一个浑身长满硬毛的脏鬼? 一个……长着猪鼻子的家伙?” “我本来还想和他以骑士的方式决斗呢!”兰法恩大叫:“哼!和这个怪物,这只野兽!该放狗去咬他!放狗!” “守卫!”卡兰特尖叫。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克莱依特的克莱赫从餐桌上抓起一把刀,砰地一声把椅子掀翻。受艾斯特之命管好克莱赫的德莱格·朋·德胡,这时 想都不想地拿起风笛,使尽吃奶的力气往他的后脑勺砸去。克莱赫应声跌在桌上,倒在鲟鱼灰色的酱汁和烤野猪白色的肋骨之间。 兰法恩跳到刺猬身边,飞快地从袖中抽出匕首。咯咯塔猛地站起来,把一张凳子踢到他的脚下。兰法恩身手矫健地闪过,但这一瞬间的迟疑已 经足够让刺猬对他虚晃一招,然后用覆盖着铠甲的拳头重重往他膝盖上一击。咯咯塔扑上前去,想要夺走兰法恩手中的匕首,但是温达罕王子像只 猎犬般紧紧抓住他的大腿,妨碍了他的行动。 一群带着钩镰枪和大刀的守卫从入口跑了进来。卡兰特站直身子,浑身散发出杀气,向守卫下达了一个攻击的手势。芭维塔开始尖叫,艾斯特 咒骂连连。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太确定到底该做什么好。 “杀了他!”女王大叫。 刺猬愤怒地吼叫,露出犬齿,转身面对向他攻过来的守卫。他手无寸铁,但手上的钢刺挡住了钩镰枪的利刃。然而这一枪还是把他击得往后退 去,刚好落入正要站起来的兰法恩怀里。兰法恩捉住刺猬的脚,把他压得动弹不得。刺猬大叫一声,用铁制护肘挡下了兰法恩向他猛劈过来的剑。 兰法恩改用匕首去刺他,但是刀刃在他的胸甲上滑了一下。守卫把木棍交叉成十字,将刺猬逼退到雕刻精细的壁炉上。兰法恩抓住他的腰带,在他 的铠甲上寻找缝隙,然后狠狠把匕首刺了进去。刺猬缩起身子。 “杜尼尼尼尼尼!”芭维塔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人已经站到了椅子上。 猎魔士拿起剑,跳上桌,奔向正在打斗的人群,把桌上的杯盘和酒杯都扫落在地。他知道时间所剩不多了,芭维塔的尖叫听起来已经越来越不 正常,而兰法恩正扬起匕首,准备刺下第二刀。 杰洛特咒骂了一声,从桌子上跳下去,一边挥剑。兰法恩惨叫了一声,浑身无力地沿着墙倒下。一个守卫正想用大刀的刀尖戳入刺猬的胸甲缝 隙,猎魔士原地一个旋身,朝着那家伙猛地就是一剑。守卫重重摔在地上,头盔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更多的守卫正从门口跑了进来。 “一群无耻的家伙!”艾斯特·图利瑟阿赫大吼,一把抓住了身后的椅子,砰地一声把那件大而无当的家具砸碎在地板上。然后拿起手中剩下的 一截椅脚,往守卫冲了过去。 两把钩镰枪同时钩到了刺猬身上,他铿地一声重重摔到地上,一边尖叫,一边发出愤怒的吼声,被人在地上拖着走。第三个守卫跳到他身边, 拿起大刀正准备刺下去。杰洛特用剑尖向守卫的太阳穴劈了一剑,另外两个架住刺猬的守卫跳了开去,丢下手中的钩镰枪。门边的守卫看到艾斯特 手中那舞得虎虎生风的木条,都吓得退了开去,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传奇英雄扎崔特·渥若塔右手中的魔法之剑——包尔姆。 芭维塔的尖叫已达到顶点,这时仿佛突然断裂了一样。杰洛特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整个人扑到了地上,用眼睛追随那道绿色光芒的动 静。他的耳朵痛得厉害无比,同时他也听到物体撞击的可怕声音和人们惊恐的尖叫,接着就是公主的尖叫——单调的音阶在空气中震动。 桌子飞到空中,不断旋转,把桌上的杯盘和食物疯狂地甩到四周。笨重的椅子在大厅乱飞,在墙壁上撞得粉碎。墙上的壁毡和哥白林挂毯则不 停拍动,扬起大片灰尘。从门口传来一阵惊叫,伴随一阵噪音和木头劈啪断裂的声音——守卫手中的钩镰枪竟然像小树枝一样轻易地被折断了。 卡兰特连人带椅弹到半空中,像离弦之箭一样快速地飞过整个大厅,然后砰一声撞到墙上。宝座应声碎裂,女王像个布娃娃一样无力地滑落下 来。艾斯特·图利瑟阿赫虽然也快站不住脚了,但他还是奋力赶到女王身边,抓住她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那些摔到地板上或墙上的物体。 杰洛特握紧手中的徽章,以最快的速度匍匐到米须维尔的身边。也不知道是什么奇迹造成的,米须维尔竟然跪在地上,而不像其他人一样是趴 着的。他手里举着一根用山楂木做的魔杖,魔杖的顶端是老鼠的头骨。德鲁伊的身后是一张哥白林挂毯,描绘着欧塔各围城和火灾的景象。而现 在,那上面真的燃起了熊熊大火。 芭维塔不断尖叫,身体旋转着,她的叫声冲击大厅中所有的人事物。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只要稍微试着抬起身子,马上又会重重跌下,在地上翻 滚,或是被压制到墙上动弹不得。杰洛特看到帆船形状,船首还高高翘起、用来装酱汁的银器嗤一声地飞过空中,砸中了那个正想要逃跑、名字很 难记的总督的脚,把他绊倒在地。天花板上的灰泥纷纷悄声落下。天花板下方悬浮着一张桌子,正不停地旋转。桌子上躺着克莱依特的克莱赫,正 往下骂着一连串脏话。 杰洛特好不容易爬到了米须维尔身边,两人双双跌到一团堆叠物后。仔细一看,那座堆叠物最底层躺的是史崔普特的帕斯科,上面接二连三地 堆着一个小酒桶、卓哥达尔和椅子,最上层则是卓哥达尔的鲁特琴。 “这是一股纯粹的原始力量!”德鲁伊在一片乒乓声中大吼:“她还不知道如何控制它!” “我知道!”杰洛特吼回去。这时天外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雉鸡——屁股上还带着几根有斑点的羽毛——重重击中了猎魔士的背部。 “一定要阻止她!墙壁开始出现裂缝了!” “我看到了!” “你准备好了?” “对!” “一!二!趁现在!” 他们同时出手,杰洛特用阿尔德符号,米须维尔则使用一种三段式的可怕咒语,地板因此淹满了水。芭维塔站着的椅子裂成碎片,但是她本人 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依然悬浮在空中,被一个透明的绿色球体包围。她仍然在尖叫,一边往杰洛特和米须维尔两人的方向看过来。她秀气 的脸上突然出现了邪恶的表情。 “真是见了鬼了!”米须维尔大叫。 “小心!”猎魔士缩起身子大叫:“米须维尔,阻止她!非阻止她不可,不然我们就完了!” 空中的桌子砰一声摔落于地,把十字型桌脚和下面所有的东西都压得粉碎。躺在桌上的克莱赫被这股力道抛到了空中,足足有三厄尔高。杯盘 和剩菜像暴雨一样满天乱飞,水晶酒瓶一碰到地面就应声爆裂。飞檐也像落雷一样从墙上掉下,轰隆隆地敲击着城堡的地板。 “她在释放所有的力量!”米须维尔举起魔杖向公主大叫:“她在释放所有的力量!现在它一股脑都往我们这儿来了!” 上有两根尖刺的大叉子飞向德鲁伊,杰洛特用剑将之击开。 “米须维尔,阻止她!” 芭维塔祖母绿的双眼中射出两道绿色光芒,直扑猎魔士和米须维尔。那两道光芒接着高速旋转,形成一阵炫目的旋风,而那股强大的力量从旋 风中心向他们攻了过来,像攻城槌一样猛烈敲击他们的头颅,让他们两眼发黑、呼吸困难。同时,各种物体也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射向他们:玻璃、马 约利卡陶器、盘子、烛台、骨头、咬了一口的面包、大大小小的木板,以及从火炉中飞出来、闪着微弱火光的木块。从他们头顶上传来一阵松鸡般的 惊叫——来自正从他们头上飞过去的赫克休堡主。一个硕大、煮熟的鲤鱼头撞上了杰洛特的胸膛,碎片四散在金底的纹章、来自四角之界的少女和 熊的身上。 大厅中响着各种噪音——米须维尔那使墙壁震动的咒语、伤者的尖叫和哭喊、物体撞击的乒乓声、匡当声、砰砰声,还有芭维塔的尖叫。就在这 片众声喧哗中,猎魔士听到了他生平听过最可怕的声音。 咯咯塔跪在地上,正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挤压伊格·朋·德胡的风笛。风笛发出怪兽般的声音,同一时间男爵也仰起头,发出一连串 可怕的声音,听起来既像狼嚎又像野猪的吼声,转眼之间化为鸟类的尖唳,然后又变成山羊的咩咩声。总而言之,那是一场声音的大杂烩——包含 了人们熟悉和不熟悉的动物、野兽和家畜,以及只有在神话中才会出现的动物。 芭维塔惊恐万分地看着男爵,嘴张得大大的,一时竟停止了尖叫。那股力量突然减弱了。 “趁现在!”米须维尔挥舞着魔杖大叫:“猎魔士,就是现在!” 他们向她奋力一击。围绕在芭维塔身边的绿色球体在这一击之下像肥皂泡般碎裂了,真空立刻把大厅中那股疯狂的力量吸了进去。芭维塔重 重跌到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在那群魔乱舞般的混乱之后,四周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子,那一片废墟和残骸、毁坏的家具和乱七八糟横躺的人体之间,传来了一阵阵吃力 的声音。 “库瓦赫欧普阿斯,古鲁依巴德拉赫马安库瓦赫。”克莱依特的克莱赫不停地重复念道,从他咬破的嘴唇间吐了一口血。 “克莱赫,冷静点。”米须维尔费力地说,一边拍落前襟上的荞麦。“这里还有女士呢。” “卡兰特,我的爱,我的卡兰特!”艾斯特·图利瑟阿赫一边亲,一边重复着这句话。女王睁开眼,但没有试着挣脱他的拥抱。 “艾斯特,大家都在看。”她说。 “那就让他们去看。” “有没有人愿意向我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维瑟格德元帅爬到被扯断的壁毡下问。 “不。”猎魔士回答。 “治疗师!”阿特瑞的温达罕王子趴在兰法恩身上尖叫。 “水!”史崔特普三兄弟中的吉吉古卡大叫,一边用自己的上衣试着扑灭哥白林挂毯上的火星。“快拿水来!” “还有啤酒!”咯咯塔沙哑着嗓子说。 几个还站得起来的骑士试着把芭维塔扶起来,但是她却甩开他们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向壁炉。刺猬正靠着墙坐在那里,笨拙地 想把沾了污血的铠甲脱下来。 “现在的年轻人!”米须维尔看着他们,啐声说:“进展得还真快!他们脑袋里只想着一件事。” “什么?” “怎么,你难道不知道保有童贞的处女是没办法使用力量的吗?” “让她的童贞见鬼去吧。”杰洛特低语。“她这天分是哪来的啊?据我所知,不管是雷恩格纳还是卡兰特……” “隔代遗传,错不了的。”德鲁伊说:“她的祖母阿黛莉亚,只要动动眉毛就能把吊桥抬起来呢。嘿,杰洛特,你看!她还没玩够呢!” 卡兰特依然躺在艾斯特·图利瑟阿赫怀中,正指挥几个守卫攻向受伤的刺猬。米须维尔和杰洛特很快赶过去,结果发现其实是不必要的。守卫 们全都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半躺在地上的刺猬窃窃私语。 刺猬那怪物般的线条慢慢变得模糊,接着消失无踪。他身上的尖刺和硬毛逐渐变成黑色发亮的鬈发及胡须,长在一张苍白、棱角分明的脸孔 上,搭配一个高挺的鼻子。 “什么……”艾斯特·图利瑟阿赫大叫:“这是谁?刺猬?” “杜尼。”芭维塔柔声说。卡兰特咬着唇,别过头去。 “魔咒?”艾斯特低语:“但是怎么会……” “午夜过了,”猎魔士说:“刚好就在此时此刻。我们之前听到的,只不过是场误会。是打钟的人弄错了吧,对不对,卡兰特?” “没错、没错。”杜尼替女王回答,反正她也没有任何想说话的意愿。“与其继续聊这些,谁来帮我把这个铠甲脱掉吧,还有找个治疗师来。那位尊 贵的兰法恩在我肋骨下面刺了一刀,还挺深的。” “要治疗师干嘛?”米须维尔掏出魔杖说。 “够了。”卡兰特伸直身子,骄傲地抬起头。“我受够了。等到一切都结束后,我想在我房间里接见你们。站在这里的所有人。艾斯特、芭维塔、米 须维尔、杰洛特,还有你……杜尼。米须维尔?” “是的,女王。” “你的魔杖……我撞到脊椎了。” “遵命,女王。” Ⅲ “这个诅咒,”杜尼按摩着太阳穴说:“是从我一出生就有的。我从来不知道是谁对我下了诅咒,还有为了什么原因。从午夜到清晨我是好端端的 一个人,而从清晨开始……你们也看到了。我的父亲阿克斯巴克想要隐瞒这件事,因为在迈阿赫特人们非常迷信,如果他们知道国王的家族里竟然 有巫术或诅咒,这可能会威胁到王室的存亡。一位父亲的骑士把我从王宫里带出来,他把我养大,我们就这样两个人浪迹天涯:一个游侠骑士,身边 还带着个小随从。后来他过世了,我就自己一个人旅行。我已经不记得是谁告诉我的,那个人说拯救我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一个‘惊奇的孩子’。过没 多久我就遇到了雷恩格纳,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都知道,或者说我们猜到了。”卡兰特点点头说:“特别是,你没有遵守和雷恩格纳的约定十五年后再回来,而是早在之前就打我女儿的歪 主意。芭维塔!说,你们幽会多久了?” 公主低下头,伸指比了个“一”。 “哼,不错嘛。你这小巫婆,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最好不要让我知道,每天晚上是哪个家伙让他进到城堡里来。那些和你一起去摘报春花的 侍女们,我可要好好地和她们算帐。哼,去他的报春花!我现在该拿你们怎么办?” “卡兰特……”艾斯特开口。 “待会儿,图利瑟阿赫,我还没说完。杜尼,事情已经变得复杂无比。你和芭维塔在一起一年了,然后呢?没什么然后。这表示,你是和一个不正 常的父亲达成了这个誓言的交易。命运和你开了个玩笑。真是讽刺啊,就像这边这位利维亚的杰洛特所说的一样。” “去他的命运、誓言和讽刺!”杜尼面孔扭曲地说:“我深爱芭维塔,而她也爱着我,只有这才是重要的。女王,你无权阻挡我们的幸福。” “杜尼,我可以,我当然可以。”女王露出她的招牌笑容之一。“我可不在乎你的幸福。不过杜尼,我倒是欠了你一份情,你知道我在说哪件事。我 本来打算……我应该要请求你的原谅,但是我非常不喜欢向人道歉。我把芭维塔许配给你,这样我们就扯平了。芭维塔,你没有改变心意吧?” 芭维塔猛摇头。 “谢谢你,女王。谢谢你。”杜尼露齿一笑。“你是一位有智慧且心胸宽大的女王。” “当然,而且还很美丽。” “而且还很美丽。” “如果你们愿意,你们两个都可以留在琴特拉。这里的人不像迈阿赫特的人那样迷信,而且他们对新事物习惯得很快。再说,就算是刺猬,你看 起来也够讨人喜欢的。只是现在你还不能坐上宝座,我还打算在琴特拉的新国王身边垂帘听政一阵子。来自斯格列加尊贵的艾斯特·图利瑟阿赫向 我提出了某项提议。” “卡兰特……” “是的,艾斯特,我答应了。虽然躺在地板上,躺在宝座的碎片旁聆听爱的告白是我生平第一次,但是……杜尼,你刚才是怎么说的?只有这是 重要的,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我的幸福,我也劝大家最好不要这么做。你们那是什么眼神?虽然我女儿都快嫁人了,但是我还没像你们想的那么老 啊。” “今天的年轻人哪,”米须维尔小声说:“有其母必有……” “巫师,你在那边叨念什么?” “没有,女王。” “很好。对了,米须维尔,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芭维塔需要一位老师,她应该学会怎么掌控自己特殊的天赋。我很喜欢这座城堡,希望它坚固 无损。但要是我的天才女儿下一次又歇斯底里发作,这城堡可能会垮下来呢。德鲁伊,你怎么说?” “这是我的荣幸。” “我想,”女王转头看向窗户,说:“已经是清晨了,该是……” 她很快地回头,望向杜尼和芭维塔。小俩口正低声说悄悄话,手牵着手,额头几乎都靠在一起了。 “杜尼!” “是的,女王?” “你听到了吗?清晨!已经天亮了!而你……” 杰洛特和米须维尔对望一眼,爆笑出来。 “巫师们,你们这么高兴做什么?你们没看到……” “我们看到啦。”杰洛特确认道。 “我们是在等你自己亲眼看到。”米须维尔笑得岔了气:“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发现什么?” “你破除了诅咒。对,正是你——”猎魔士说:“当你说出‘我把芭维塔交给你’这句话的时候,命运就实现了。” “一点都没错。” “感谢老天。”杜尼慢慢说:“终于。我靠,我本来以为我会更高兴的呢,也许会听到乐队在吹喇叭之类的,我想我可能习惯了啦。女王!谢谢你。 芭维塔,你听到了吗?” “嗯。”公主低垂着目光说。 “所以——”女王叹了一口气,用疲倦的眼神看着杰洛特说:“一切都圆满解决了,是不是,猎魔士?诅咒消除了,还加上两场婚礼,王宫大厅的整 修大概要花一个月的时间,死了四个人,受伤的不计其数,阿特瑞的兰法恩骑士半死不活,但结局终究是圆满的。你知道吗?猎魔士,有一瞬间我 本来想命令你……” “我知道。” “但现在我必须凭良心说句公道话,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琴特拉和斯格利加即将联姻结盟,我的女儿也找到还不赖的丈夫。我本来还在想, 就算我没有把你找来,让你坐在我旁边,这一切也会像命运安排的一样顺利进行,但是我错了。兰法恩的匕首有可能会改变我们所有人的命运,而 挡下他的正是猎魔士手里的剑。杰洛特,你认真地完成了你的工作,现在是价钱的问题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等等,”杜尼按着缠满绷带的腰侧说:“你们在谈价钱的问题。我才是债主,这笔帐应该……” “女婿,别打断我的话。”卡兰特眯起眼说:“你的岳母最不能忍受有人插嘴,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还有,你不是什么债主。我和利维亚的杰洛 特订下了交易合约,而你是里头的商品。我说过,我们已经扯平了,我不觉得我有必要永无止境地为这件事向你道歉。但我还是要为这份合约负 责,杰洛特,说吧,你开个价。” “好,”猎魔士说:“卡兰特,我想请你给我你的绿色饰带。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我所遇过最美丽女王的双眼。” 卡兰特哈哈大笑,解下了脖子上的祖母绿项链。 “拿这件珠宝吧,”她说:“这些石头上的颜色与我眼睛的颜色更接近。收下它,并与你美好的回忆一起收藏。” “我可以说句话吗?”杜尼怯怯地说。 “当然可以啊,女婿。说吧。” “我还是觉得欠你的人是我,猎魔士。兰法恩骑士要杀的人是我,还有,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守卫的刀枪下了。如果说到价钱的事,该付清 这笔钱的人是我才对。我保证我付得出来,杰洛特,你想要什么?” “杜尼,”杰洛特慢慢地说:“如果一个猎魔士听到这样的问题,他非得请那个发问的人再说一次不可。” “那我就再说一次。因为我还为了别的事欠你一份情,当我在大厅里知道你是谁以后,我恨你恨得要死,以为你是个大坏蛋。我以为你是个盲 目、嗜血的杀人机器,为了钱可以冷血、想都不用想地把人杀死。现在我知道了,猎魔士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职业。你不只捍卫我们不受黑暗中邪 恶的侵袭,而且还保护我们,不让我们被自己心中的邪恶吞噬。真是可惜,像你这样的人并不多。” 卡兰特笑了。今晚第一次,杰洛特觉得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微笑。 “女婿,你说得太好了。我必须加两句话,就两句。杰洛特,请见谅。” “而我,”杜尼说:“我再问一次:你想要什么?” “杜尼,”杰洛特严肃地说:“卡兰特、芭维塔,还有你,尊贵的图利瑟阿赫骑士——琴特拉未来的国王。要成为猎魔士,必须在命运的注定下出 生。这样的人并不多,这也就是为什么猎魔士越来越少。我们衰老的衰老,死去的死去,找不到能够继承我们能力和知识的人。我们缺乏继承者,而 这个世界充满了邪恶,恶魔正在等待像我们这样的人枯萎凋零。” “杰洛特。”卡兰特低声说。 “是的,女王,你没弄错。杜尼!我要你给我那个你已经拥有,但是你还不知道的东西。我会在六年后回到琴特拉,到时候我就会知道命运对我 是否仁慈。” “芭维塔,”杜尼睁大了眼说:“你该不会……” “芭维塔!”卡兰特大叫:“你是……你是不是……” 公主低下眼睛,羞红了脸。然后她做了回答。 理智的声音Ⅴ “嘿!杰洛特!你在这里吗?” 猎魔士从《世界历史》泛黄、易碎的书页中抬起头来,那本书的作者是罗德利茨克·德·诺凡堡,很有趣的一本书,虽然不乏争议。猎魔士这两天 都在研读它。 “我在这儿。南娜卡,怎么了?有事吗?” “你有客人。” “又来了?这次是谁?赫拉瓦德公爵亲自驾到了吗?” “不,这次是你的朋友亚斯克尔,那个无所事事、到处流浪的寄生虫,艺术的祭司、民谣和情诗的闪亮明星。像平常一样神气得不得了,自我膨 胀得有如猪膀胱,而且满口的啤酒臭味。你要见他吗?” “当然,他可是我的好朋友呢。” 南娜卡不高兴地耸了耸肩。 “我真无法理解你们的友谊,你们两人的个性根本天差地远。” “你没听过互补作用吗?” “哼,还真明显呢。你看,说人人就到。”南娜卡偏了偏头说:“你那出名的诗人朋友。” “南娜卡,他真的是很有名的诗人,别告诉我你没听过他写的民谣。” “我当然听过。”女祭司长露出嫌恶的表情说:“哼,这不是我的专长,也许从动人的抒情诗流畅地转换到描绘淫秽的场景真的是种才华吧。算 了,不说了。请见谅,我就不留下来陪你们了,我今天没什么心情应付他的诗,还有低级的玩笑。” 走廊上传来一连串咯咯的笑声和鲁特琴的琴声,接着,穿着有蕾丝袖口的淡紫色背心、歪戴着帽子的亚斯克尔就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了南 娜卡,吟游诗人夸张地鞠了一躬,帽子上别的鹭羽都垂到了地上。 “我打从心底尊敬的母亲啊,”他像个白痴般地高声说:“伟大的梅莉特列女神万岁,还有女祭司们,她们是善良与智慧的泉源……” “别说废话了,亚斯克尔。”南娜卡啐声说:“还有别叫我母亲。我只要一想到你可能会是我儿子,心里就不由得发毛。” 南娜卡转身离去,长裙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亚斯克尔鞠了一躬,扮了个鬼脸。 “一点都没变嘛。”他愉快地说:“还是一样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她在生我的气,因为我到这里的时候和一个女祭司讲了一会儿话,是个可爱的金 发女孩,有长长的睫毛,麻花辫一直垂到漂亮的小屁股上。哎,不捏一把还真是犯罪。所以我就捏了一下,而南娜卡刚好从旁走过……啊,管他的。 你好,杰洛特。” “你好,亚斯克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诗人站直了身子,拉了拉长裤。 “我去了维吉马。”他说:“听说了斯奇嘉的事,也知道你受了伤。所以我就在猜你会去哪里休养?如我所见,你应该已经复元了吧?” “你说的没错,不过南娜卡认为还没。坐吧,我们好好聊聊。” 亚斯克尔坐下,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书。 “历史?”他笑了笑说:“罗德利茨克·德·诺凡堡?哦,这本我读过。当我在奥克森福特学院念书的时候,历史是我第二喜欢的科目。” “那最喜欢的是什么?” “地理。”诗人严肃地说:“世界地图比这大得多,用来藏酒瓶比较容易。” 猎魔士笑了两声,站起身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鲁尼尼和提瑞斯合著的《魔法与炼金术之秘》,然后把藏在这本巨著后方、用稻草包着的圆胖容 器拿了出来。 “啊哈,”诗人喜形于色。“书本果然是智慧和灵感的来源。这个我喜欢!李子酒,对吧?是啊,这是真正的炼金术,是贤者之石——学术的最高 价值。兄弟,敬你一杯。喔喔——天杀的,好烈!” “你来这儿干嘛?”杰洛特接过诗人手中的酒瓶,喝了一口,边咳边按住缠满绷带的脖子。“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哪都不去。我的意思是,你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可以和你作伴。你要在这里待很久吗?” “不会。这里的公爵告诉我,我在他的领土上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赫拉瓦德?”亚斯克尔熟知从亚鲁加河到神龙山一带所有的国王、公爵、领主和高官。“别理他,他没这个胆和南娜卡还有梅莉特列女神起冲 突。如果他这么做,人们会把他的城堡一把火烧了。” “我不想惹麻烦。再说,我在这里也待得够久了。我要去南方,亚斯克尔,要走到南方的深处。在这里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工作。太文明了,谁会 吃饱没事去找猎魔士?当我问他们有没有这一类的工作时,他们看我的表情好像我是怪胎。”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这里哪有什么文明。一个星期前我从布宜那经过,一路上听到各式各样的故事。根据他们的说法,这一带有水鬼、蜈蚣 怪、螳螂怪、飞天妖怪。怪物多得满坑满谷,你应该会有做不完的工作啊。” “我也听到这些故事了,大概有一半是虚构的,不然就是夸大其词。亚斯克尔,世界改变了,有些事物正在结束。” 诗人啜了一口酒,眯起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又在怨叹你那悲剧性的猎魔士命运了?还摆出一副哲学家的样子?我看你是读了不该读的书才会误入歧途。因为就连罗德利茨克·德·诺凡 堡那个糟老头都在说这句话。在他那些论述中,‘世界在改变’可说是唯一可以让人毫不保留地接受的论点。但这个理论也不是什么创见,不值得佩 服得五体投地,而且你还摆出这种故弄玄虚的表情。再说,那种表情和你的脸一点都不配。” 杰洛特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没错。”诗人又叹了一口气:“世界在改变,太阳西沉,杯中物尽。依你看,还有什么事物正在结束?哲学家,你刚才说到什么结束的事。” “我给你举几个例子吧。”杰洛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最近我在布宜那河岸待了两个月,就说说那时候发生的事好了。某天我骑马到一座桥 边,望眼一看,桥下坐着一个巨怪,向来往的行人收过桥费。如果有人拒绝,就打断对方一条或两条腿。所以我就到市长那里去,问他:‘如果我除掉 那个巨怪,你们会给我多少钱?’市长惊讶地张大嘴问:‘为什么?如果巨怪不在那里,那谁来修桥?巨怪经常会花很大的工夫修桥,而且还把桥修得 很牢固。和花钱修缮比起来,让他收过桥费还划算得多。’” “于是我再往前走,看到一只飞天翼蜥。不大,从鼻尖到尾巴约九尺半,正在空中飞来飞去,爪子上抓着一只肥羊。于是我问附近的村民:如果我 除掉这只蜥蜴,你们会给我多少钱?村民们吓得跪在地上大叫:‘不行!不行!这是男爵的小女儿最喜欢的龙,如果身上掉了一片鳞,男爵不但会把 村子烧了,还会剥了我们的皮。’我继续往前走,肚子越来越饿。于是我到处问人,有没有什么工作?有是有,但那是什么样的工作呢?这个人要抓 一只罗莎卡,那个人要一只宁芙,还有人要森林女妖……这些人的脑子大概被浆糊塞住了,村里的女孩多得像芜菁,他们偏偏想要妖怪。还有个家 伙要我帮他杀一只沃希柯,然后把那生物的指骨交给他。因为据说把那玩意磨成粉和汤一起喝下,可以加强性能力……” “根本一派胡言。”亚斯克尔插嘴:“我试过了,根本没用,而那碗汤喝起来就像是用裹脚布煮出来的。不过如果人们相信,而且愿意付钱……” “我才不会去杀沃希柯还有其他对人类无害的生物。” “那你就只好挨饿了,或者你想改行?” “改做什么呢?” “随便什么都可以啊,比如说可以当祭司。你的戒慎、道德感、对人性的了解和其他的知识会让你成为一个很好的祭司。虽然你是无神论者,但 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大多数我认识的祭司也不信神。你就去当祭司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再自怨自艾。” “我没有自怨自艾,我只是陈述事实。” 亚斯克尔跷起二郎腿,饶富兴味地打量着磨损的鞋底。 “杰洛特,你让我想起那个老渔夫——他在临终前发现鱼竟然是臭的,而他这大半辈子都在冰冷的海水中讨生活,饱受风湿之苦。实际一点吧, 光说不练或怨天尤人一点帮助也没有。我啊,如果我认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诗人的话,我就把我的鲁特琴封起来,改当园丁去种玫瑰花。” “我听你在鬼扯,这种事你才办不到呢。” “嗯,”诗人同意,依然看着鞋底。“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是咱们俩的行业有点不同。人们永远不会厌倦诗歌和鲁特琴,而你这一行的情形就比较 糟糕了。猎魔士其实是在逐渐剥夺自己的工作机会,你们越认真、越努力工作,工作机会就越少。毕竟你们的目标以及存在的意义就是建构一个没 有怪物的太平盛世,也就是说:一个不需要猎魔士的世界。很矛盾,不是吗?” “是。” “很久以前,当世上还有独角兽的时候,一大堆少女拼命保护自己的贞操,为的就是能够吸引独角兽,好抓住它们。你记不记得?还有那些吹笛 子的捕鼠人?所有人都为了争取他们的服务而抢得头破血流。最后炼金术师却把他们的职业带上了末路——他们发明了更有效的药,让人们能够 广泛地驯养猫、雪貂和伶鼬。和捕鼠人比起来,动物更便宜、可爱,而且不会消耗那么多啤酒。你了解我的比喻吗?” “了解。” “那就从前人的经验中汲取一些教训吧。那些处女一失去工作,马上就抛弃了自己的贞操。有些人为了弥补之前的损失,便以无比的热情开发 了许多种技巧,还因此享有盛名。捕鼠人嘛……嗯,你最好别学他们,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成了醉鬼,现在成了老乞丐。风水轮流转,现在看起来该是 轮到猎魔士了,嗯?你不是在读罗德利茨克·德·诺凡堡的书吗?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有些关于你们的描述,写的是三百年前第一批开始在各国流浪 的猎魔士。那个时代,人们都成群结队、全副武装地出去收割。村子的围栏一共有三层,而去做生意的商队看起来则像是雇佣兵的军队游行。在许 多地方的堡垒,人们全天候准备好随时可发射投石机,因为那时候我们人类才是入侵者。” “土地被各种野兽和怪物统治着:龙、飞天蝎尾狮、狮鹫、双头蛇、吸血鬼、狼人和斯奇嘉、奇奇魔拉、喀迈拉和飞天妖怪。而我们必须一点一点 地从它们手上夺取这些土地——每一座山谷,每一个隘口、每一座森林,每一块林中的空地。我们成功了,而猎魔士的帮助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 是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杰洛特,一去不回地结束了。男爵不允许任何人杀死飞天翼蜥,因为那一定是半径一千米拉范围存活的唯一一头龙,它已 经不会带来威胁,相反地,还引起了同情还有对过往时代的美好怀念。巨怪已习惯和人类一起生活,已经不是大人拿来吓小孩的怪物,而成了一种 文化遗迹以及当地名胜,不只这样,它的存在对人类很有用。螳螂怪、飞天蝎尾师和双头蛇呢?不是躲在丛林深处就是在没有人迹的深山……” “所以我说的没错吧,有些事物正在结束。不管你喜不喜欢,它们正在走向尽头。” “我不喜欢你老提这些老生常谈,更不喜欢你说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你是怎么了?杰洛特,我都认不出你了。天杀的,我们还是早点上路去南 边那些蛮荒国家吧。等你杀死几只怪物之后,你的忧郁就会抛到九霄云外了,那里的怪物好像还不少。他们说,在那里如果一个老太太活腻了,就 不带一根矛,一个人到森林里去捡柴,保证有怪物,你应该到那里定居才对。” “或许吧,但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在那里猎魔士应该比较容易找到工作啊。” “容易是容易,”杰洛特啜了一口酒:“但是赚了钱却没地方花。而且他们只吃大麦和黍米,啤酒喝起来像尿,女孩们都不洗澡,而且蚊子凶得要 死。” 亚斯克尔仰天大笑,把后脑靠在书架上的一排皮装书上。 “黍米和蚊子!这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结伴去世界的尽头旅行那件事。”他说:“你记得吗?我们是在古列塔的宴席上认识的,你诱拐我……” “是你诱拐我才对。你那时候必须火速逃离古列塔,因为你在舞台下睡了一个女孩,而她有四个高头大马的兄弟,他们在全城找你,威胁要阉了 你,然后把你全身抹上焦油和木屑,所以你才跑来和我搭讪的。” “而你那时候差点没高兴得从裤子里跳出来,因为你终于找到同伴了,之前你一路上只能和你的马聊天。啊,随便你啦。你说的没错,我那时是 必须消失一阵子,而百花谷真是再好不过的藏身处了。毕竟在人们口中,它是尘世的尽头、文明和新世界的边境前哨,在最远的地方、两个世界的 交界……你记得吗?” “我记得,亚斯克尔。” 世界的尽头 Ⅰ 亚斯克尔拿着两杯溢满泡沫的酒,小心翼翼地从酒馆的楼梯上走下来。他低声咒骂着,从一群好奇围观的孩子当中挤过去。他避开地上的牛 粪,穿过院子走到斜对面的广场。 猎魔士坐在广场上的桌前,正和本地一名长老谈话,他们身边已经站了十多个居民。诗人把酒往桌上一放,坐了下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离 开到回来这段短短的时间内,谈话并没有任何的进展。 “长老,我是个猎魔士。”杰洛特抹了抹嘴边的啤酒,重复这句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我不卖东西,也不是来拉夫的,更不会治马鼻疽。我是猎魔 士。” “猎魔士,”亚斯克尔不厌其烦地解释:“您知道这是什么职业吧?他们专杀吸血鬼和斯奇嘉,还有各式各样的怪物。他们靠这个工作维生。长 老,您听明白了吗?” “啊哈!”长老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猎魔士!这种事应该一开始就早说嘛!” “是的,”杰洛特同意:“所以我现在想问:这附近有没有我可以做的工作?” “啊——”长老明显地又开始埋头苦思。“工作?像是那些……嗯……元素精灵?你们是问这里有没有元素精灵吗?” 猎魔士微笑地点了点头,用手揉了揉因为灰尘而发痒的眼睛。 “有的。”长老想了很久,终于说:“你们看那里,不是有一座山吗?精灵就住在那里,那是他们的领土。我告诉你们哪,他们的宫殿是用纯金打造 的哩。喔呵,先生们!我告诉你们,精灵可是很危险的,谁要是去那里,可是没办法活着回来的。” “我也这么想。”杰洛特冷静地说:“所以我一点都不打算去那里。” 亚斯克尔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 就像杰洛特预期的一样,长老再次陷入沉思。 “啊哈,”过了很久他终于说:“但是这里也有别的元素精灵,他们一定是从精灵的国度来到我们这里的。喔,先生们,我们有很多精灵,数都数不 清呢。最可怕的应该就是茉拉了,喂,大伙儿,我说得对不对?” “大伙儿”活跃起来,从四面八方围到桌前。 “茉拉!”其中一人说:“是的,长老说的没错。她看起来像个苍白的少女,总是清晨在家家户户四处走动,小孩子就是被她弄死的!” “还有小恶魔!”一个当地警卫队的无赖士兵说:“他们会跑到马厩把马的鬃毛缠起来!” “蝙蝠!这里还有蝙蝠!” “还有薇拉!她们会让人们长疹子!” 接下来的几分钟,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出一长串怪物的名字。有些怪物虽然没有以实际行动骚扰村民,但他们丑恶的外表本身就是一种骚扰。 杰洛特和亚斯克尔听到了各式各样的故事:这里有迷路怪和马姆,他们让醉酒的善良农民找不到回家的路。飞天妖怪会四处攻击牛只、吸食牛奶, 森林里还有一个长着蜘蛛脚的头颅到处跑来跑去。除此之外,还有红帽怪、一只危险的梭子鱼——不只会从洗衣妇女的手中抢走衣物,也在一旁虎 视眈眈,想趁女人们不注意时将她们拖下水。当然,其中也不乏非怪物的故事,例如:老娜拉蔻娃太太晚上会骑扫帚到处飞,白天的时候协助妇女堕 胎;磨坊主人把橡树子粉伪装成面粉来卖,而一个叫杜达的家伙——当他说到国王的财务大臣时,把那个人唤作小偷和人渣。 杰洛特静静听着,边听边假装聚精会神地点头。他问了几个问题,主要是关于道路和这里的地形。然后他站起身,向亚斯克尔点点头。 “那么,大伙儿,再见了。”他说:“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再来看看可以做些什么。” 他们骑着马,沉默地沿着民房和围栏走去,为他们送行的只有嘈杂的狗叫和孩子们的叫喊。 “杰洛特,”亚斯克尔站在马镫上,从一根由果园里伸出的树枝上摘下一颗漂亮的苹果。“一路上你一直在抱怨找不到工作。而从刚才我们所听到 的来判断,你可以在这里一直不眠不休地工作到冬天,你既可以赚一些钱,而我也有写歌的题材。所以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亚斯克尔,我在这里一毛钱也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 “什么?” “刚刚他们说的那些生物,没有一个是真实存在的。” “你八成在开玩笑吧!”亚斯克尔把果核吐掉,然后把吃剩的苹果丢给一只一直在马脚边打转的花狗。“不,这不可能。我仔细观察过这些人了, 我看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他们没有说谎。” “不,”猎魔士同意:“他们没有。他们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但这不会改变事实。” 诗人沉默了一阵。 “这些怪物中没有一个……一个都没有?不可能的。他们所说的怪物之中,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存在的,即使只有一个!你得承认。” “我承认,有一个东西一定存在。” “哈!是什么?” “蝙蝠。” 他们离开最后一处围篱,来到一条乡村小路上。小路两旁是田地,开满了金黄色的油菜花朵,谷穗也在风中摇曳。在对面的大路上,载满货物 的马车不断行进着。诗人把腿跨过马鞍的鞍桥,把鲁特琴放在膝上,弹起一首怀旧的歌曲。路边走过一群肩膀上扛着耙、把裙子提起来的女孩们。 诗人三不五时向她们挥手,女孩们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杰洛特,”诗人突然说:“怪物还是存在的。也许不像以前那么多,也没有躲藏在森林里的每个角落,但是他们毕竟存在。人们为什么要另外去 想象一些不存在的怪物,而且还对此深信不疑?这要怎么解释?嗯?利维亚的杰洛特,声名远播的猎魔士,你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声名远播的诗人,我想过,而且我知道原因。” “说来听听。” “人们——”杰洛特别过头说:“喜欢想象、创造怪物,因为那可以让他们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怕。当他们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他们会骗人、偷东 西、打老婆、饿死老太太、用斧头砍死困在陷阱里的狐狸,或者用乱箭射死世上最后一只独角兽。他们宁愿相信,和他们自己比起来,清晨在民宅出 没的茉拉要可怕得多。这可以让他们心里觉得舒服一些,日子也比较过得下去。” “我会记住这段话。”亚斯克尔沉默了一阵说:“会给它添上音韵,然后写成一首民谣。” “写吧,但是不要期待赢得太多掌声。” 他们骑得不快,但是没多久视野中已看不到任何房子了。过了一会儿,他们爬上一座覆满森林的小山丘。 “哈,”亚斯克尔拉住马,停下来四处张望。“杰洛特,你看。是不是很美?见鬼的,好一片田园风光啊,多么赏心悦目。” 山丘后方是一片平坦的田野,种满各种作物的农田多彩缤纷,并列在一起就像一幅拼贴画。农田中间有三个像玻璃一样闪亮、又像三叶草的叶 片一样圆润的湖泊,湖边围绕着带状、深色的赤杨灌木林。在地平线那一端可以看到雾气氤氲、蓝灰色的山脉棱线,下面则是一片黑色、形状不规 则的茂密森林。 “亚斯克尔,我们上路吧。” 小径沿着河堤一直延伸到湖边。从被赤杨林包围的湖边传来一阵阵水鸟的叫声,有绿头鸭、白眉鸭、鹭和鷿鷈。在一片人为的农田旁,这一带 丰富的鸟类生态看起来很不可思议。河堤明显地有在维护,靠近水边的地方堆满柴捆,涵洞则用石头和木块固定住。湖边的水位调节器一点都没腐 朽,水正从里面涓涓流下。湖边的芦苇丛里可以看到独木舟和小堤,湖里则插着木棍,上面架设着用来捕鱼的网。 亚斯克尔突然转头往后看。 “有人跟在我们后面。”他兴奋地说:“赶着马车!” “真稀奇。”猎魔士头也不回,嘲讽地说:“马车?我以为这里的人只骑蝙蝠呢。” “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吗?”诗人高声说:“越靠近世界的尽头,你的笑话就越刻薄。我真不敢想象再走下去会怎样?” 他们骑得并不快,而那辆由两匹花马拉着的马车是空的,于是很快就追了上来。 “喝——!”驾着马车的男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羊皮衣,刘海一直垂到眉毛。“赞美神,尊贵的先生们!” “而我们,”亚斯克尔入境随俗地回答:“也赞美祂们。” “如果我们有这个心情。”猎魔士低声嘟囔。 “我叫波格齐夫卡。”驾马车的人说:“你们和上波萨达的长老谈话时,我就看到你们了。我知道这边这位是猎魔士。” 杰洛特松开缰绳,他的母马走向路边的荨麻,喷着气。 “我也听到,”穿羊皮的男人说:“长老对你们说的那些故事,看你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很久没听到这么夸张的谎话和 胡扯了。” 亚斯克尔大笑。杰洛特谨慎地打量着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名叫波格齐夫卡的农夫咳嗽了一声。 “猎魔士先生,您不想做一些真正的、合乎您专业的工作吗?”他问:“我刚好有这样的工作。” “是什么样的工作?” 波格齐夫卡没有移开视线。 “路上谈不太方便。去我那里吧,就在下波萨达。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反正你们刚好也要经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除了这条路之外没有别的路,而你们的马头朝向那一边。” 亚斯克尔再次大笑。 “杰洛特,你觉得呢?” “都可以。”猎魔士说:“在路上讲话确实不方便。波格齐夫卡先生,我们上路吧。” “把马绑到车上,坐上来吧。”农夫提议:“这样舒服一点,干嘛折腾自己的屁股呢?” “说得有理。” 他们爬上马车。杰洛特如鱼得水地在稻草上躺平,亚斯克尔则担心会弄脏自己漂亮的绿色背心,所以选择坐在木板上。波格齐夫卡向马匹吹了 声口哨,马车走在用木梁固定的河堤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他们经过一座桥,渠道中长满了水莲和浮萍。经过一片修整过的草地后,接下来眼前所见都是绵延不断的农田。 “我真不敢相信这会是世界的尽头,文明的边境。”亚斯克尔说:“杰洛特,你看,这里的黑麦长得和黄金一样,这些玉米长得这么茂盛,一个农民 骑在马上躲进去都不会被看到,还有这里的芜菁多么肥硕啊。” “你也懂农作物?” “我们诗人什么都要懂,”亚斯克尔骄傲地说:“不然写出来的东西可会丢自己的脸。学无止境啊,亲爱的朋友,学无止境。农作物决定世界的命 运,所以还是多少懂一点的好。农作物让我们吃得饱、穿得暖,提供娱乐而且还有助于艺术的发展。” “还扯到娱乐和艺术,你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请问酒是用什么做的?” “我懂了。” “你懂的太少了,多学学吧。你看这边这朵紫花,它叫羽扇豆。” “其实那是野豌豆。”波格齐夫卡插嘴:“你没看过羽扇豆吧?不过这位先生,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长得很茂盛,看了教人赏 心悦目,所以人们才会把这儿唤作百花谷。我们的祖先把精灵赶走后,就在这里定居下来。” “百花谷,也就是朵尔布拉萨南。”亚斯克尔用手肘碰了碰躺在稻草上的猎魔士。“你觉得怎样?他们把精灵赶走了,却觉得没必要把精灵留下的 名字改一改,真是缺乏想象力。对了,你们和精灵相处得怎样?他们不就住在田埂后面的山上吗。” “我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过他们的生活,我们过我们的。” “最好的解决方式。”诗人说:“杰洛特,你说是不是?” 猎魔士没有回答。 Ⅱ “感谢您的招待。”杰洛特舔了舔骨制汤匙,然后把它放到空碗里。“亲爱的主人,非常谢谢您。如果你们允许,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进入正题 了?” “啊,可以的。”波格齐夫卡同意。“德胡,怎么样?” 下波萨达的长老德胡是个眼神阴郁的高大老人。他向女仆点了点头,她们很快地把餐具收下,离开了公共休息室。亚斯克尔脸上露出明显的失 望,他从聚餐一开始就不停地和那些女孩微笑调情,并讲些粗俗的玩笑逗得女孩咯咯直笑。 “我洗耳恭听。”杰洛特看着窗外说。外面传来斧头和锯子的声音,庭院里有人正在做木工,针叶的味道浓得连屋里都闻得到。“请说吧,我能为 你们做些什么。” 波格齐夫卡看了德胡一眼。长老点点头,咳了一声。 “嗯,事情是这样的,”他说:“这里有一块地……” 杰洛特在桌子底下踢了亚斯克尔一脚,诗人本来已经准备好要说句难听的评语了。 “一块地。”德胡继续:“波格齐夫卡,我没说错吧?这块地休耕了很久,但是现在我们翻了土,在那儿种了大麻、荨麻和亚麻。我告诉你们,这块 地很大,一直延伸到森林……” “然后呢?”诗人忍不住了。“这块地上有什么?” “嗯,”德胡抬起头,搔了搔耳朵说:“那里有魔鬼作祟。” “什么?”亚斯克尔啐声说:“你说什么?” “魔鬼。” “什么魔鬼?” “还有什么魔鬼?魔鬼就是魔鬼。” “这世上没有魔鬼!” “亚斯克尔,不要插嘴。”杰洛特以平静的语气说:“德胡先生,请您说下去。” “我不是说了吗?有魔鬼。” “这我知道。”必要的时候,杰洛特会展现出无比的耐心。“请告诉我,他长什么样,从哪里来,还有对你们造成哪些困扰。如果可以的话,请照顺 序来。” “嗯,”德胡举起干枯的手掌,吃力地扳着手指慢慢数。“照顺序来,当然,您是个聪明人。嗯,那个魔鬼长得就像魔鬼,彻头彻尾的魔鬼。他是从 哪里来的?没人知道,凭空就出现了。砰,咚,磅,我一看,是魔鬼。造成什么困扰呢,其实也没什么困扰,有时候还会帮助人。” “帮助人?”亚斯克尔大笑,一边试着把啤酒中的苍蝇捞出来。“魔鬼?” “亚斯克尔,不要插嘴。德胡先生,请您继续说,这个魔鬼怎么帮助你们……” “魔鬼,”长老特别加重语气重复了一次。“嗯,他是这样帮助我们的。他会施肥、翻土、杀鼹鼠、赶麻雀、照料芜菁和甜菜。啊,他还会吃那些包心 菜里的毛虫,不过包心菜也会一起吃掉。就像一般魔鬼一样啊,只会吃个不停。” 亚斯克尔又开始大笑,然后用手指把那只溺毙在啤酒里的苍蝇往火炉旁睡着的猫弹了过去。猫儿睁开一只眼睛,嫌恶地瞪着诗人。 “尽管如此,”猎魔士平静地说:“你们还是打算雇用我除掉那个魔鬼,是不是?也就是说,你们不希望他在你们这儿出现?” “啊,”德胡阴郁地看着猎魔士说:“有谁希望自己的家园出现魔鬼呢?国王从祖先的时代就赐予了我们土地,和魔鬼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呸,谁 需要他的帮助,我们又不是没手没脚。猎魔士先生,这不是魔鬼,而是头可恶的野兽,脑袋里装满了——失礼了——装满了大便,简直让人受不了。” “一早醒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晚上会冒出什么鬼主意。不是往井水里面投粪,就是追着女孩屁股后面跑,威胁着要上她们。先生啊,他还会 偷东西和食物,到处破坏、捣蛋,像麝鼠或海狸一样在河堤上挖洞,搞得池塘的水全都流光了,里头的鲤鱼都死绝了。他还在稻草堆里抽卷烟,狗娘 养的,结果所有的干草就这样化成灰了……” “我懂了,”杰洛特打断他的话:“所以还是造成了困扰。” “不,”德胡摇头说:“算不上困扰,只是恶作剧。” 亚斯克尔把头转向窗户,努力忍住笑。猎魔士一语不发。 “说这么多干嘛呢?”一直沉默不语的波格齐夫卡突然说:“您不是猎魔士吗?那就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魔鬼。我亲耳听见了,您在上波萨达那儿找 工作。现在有工作啦,多少钱我们都会付的。只是要注意一个条件,我们不希望您杀死那个魔鬼,绝对不行。” 猎魔士抬起头,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真有意思。”他说:“我得说,很不寻常。” “怎么?”德胡皱起眉。 “很不寻常的条件,干嘛这么慈悲呢?” “不可以杀生。”德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在这座山谷……”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波格齐夫卡打断:“您只要抓住他就行了,或者把他赶得远远的。钱我们是不会少付一分的。” 猎魔士沉默着,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您同意了吗?”德胡问。 “我想先看看你们那个魔鬼。” 长老和波格齐夫卡互相看了看。 “随您的便。”波格齐夫卡说,站起身。“反正这是您的事。魔鬼晚上四处捣蛋玩耍,但是白天的时候都躲在大麻田,不然就在沼泽地那边的柳树 林里,您可以去那里看他。我们不会催您的,想休息多久,就在这儿休息多久。根据我们的待客之道,吃或住方面我们是不会小气的,再会。” “杰洛特,”亚斯克尔从凳子上跳起来,望着逐渐远去的两人说:“我真是搞糊涂了。我们没多久前还在取笑那些想象中的怪物的事,怎么你现在 打算要去猎魔鬼?魔鬼只是一句骂人的话,是神话中的生物,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当然啦,除了愚蠢的农民以外。你干嘛突然这么起劲?我认识 你也有一段时间了,我猜,你这么做并不是自甘堕落,只为了赚取几顿白吃的午餐和住宿吧?” “没错。”杰洛特做了个鬼脸说:“看来你确实对我有点认识了,歌手。” “那我就不明白了。” “有什么需要明白的?” “这世上没有魔鬼!”诗人大叫,把猫吓醒了。“没有!见鬼的,魔鬼根本不存在!” “确实。”杰洛特微笑着说:“但是去亲眼看看不存在事物的诱惑,我可是从来都没办法拒绝的呢,亚斯克尔。” Ⅲ “有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猎魔士看了看四面环绕的大麻丛林,然后说:“这个魔鬼并不笨。” “你怎么知道?”亚斯克尔好奇地问:“就因为他躲在这一堆别人都进不去的草丛里?这种事随便一只野兔也都想得到。” “我指的是大麻特殊的力量。这么大片的大麻田具有强大的抵抗魔法功能,大多数的咒语在这儿都不管用。还有,你看到那里的木架了吗?上 面爬的是葎草的藤,葎草的球果里面某种物质也有类似的作用。我想这绝对不是偶然,那个捣蛋鬼感觉到这股力量了,他知道这里很安全。” 亚斯克尔清了清喉咙,整理了一下裤子。 “我很好奇,”他搔着帽子底下的脑袋说:“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杰洛特。我从来没看过你工作的样子,我猜,你应该对如何猎魔鬼有一些概念 吧。我试着回想一下那些老民歌……有一首是关于魔鬼和老女人的,有点下流,但是很有意思。你想,那个老女人……” “我不想听,亚斯克尔。” “随便你,我只是想帮忙而已。你可别轻视这些古代的老歌喔,它们可是聚集了先人的智慧呢。有一首歌是关于一个叫作尤洛普的雇农,他……” “闭嘴啦,该上工了,我可得赚取我们的食宿。” “你想做什么?” “我要到大麻丛里面去看看。” “很有创意。”诗人啐声说:“但不是很高明。” “那要是你会怎么做?” “用头脑啊,”亚斯克尔骄傲地说:“以智取胜。比如说用赶猎的方式,我会把他赶出草丛,然后等他跑出来后再骑马去追,接着用绳子套住他,你 觉得如何?” “很有意思。谁知道,说不定可行呢,如果你想要参加的话——因为这至少要两个人才办得到,但是目前我们还没有要打猎。现在我只想看看他 们口中的魔鬼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进到大麻丛里去。” “嘿!”诗人直到现在才发现,说:“你身上没带剑!” “带了干嘛?我也听过那些关于魔鬼的老歌。不管是老女人或尤洛普,他们都没用剑对付魔鬼。” “嗯……”亚斯克尔四下看看,说:“我们一定要经过这乱草堆走进去吗?” “你可以不必去,可以回村子等我。” “才不要。”诗人抗议:“我要白白错失这样的机会?我也想亲眼看到魔鬼,看看他是不是像传说中说的那么可怕。我的意思是,既然旁边有条小 径,我们是不是不必经过这堆乱草?” “确实。”杰洛特用手遮住眼睛,说:“是有一条小径,我们就走那边吧。” “如果那是魔鬼的小径怎么办?” “那样更好,这样我们就不用费劲找他。” “杰洛特,你知道,”亚斯克尔跟着猎魔士走在那条狭窄、凹凸不平的小径上,一边开始碎碎念:“我一直以为魔鬼只是一种隐喻,为的只是让人 们骂人能骂得更爽。‘都是魔鬼搞的’、‘去见魔鬼吧’、‘见鬼’,我们都这样说的。当哈夫林①看到有客人从远方骑马过来,他们会说:‘魔鬼又把某个人带 过来了。’矮人有事情不顺的时候,会说:‘杜维尔侯尔’,他们还把不好的货品叫作‘杜维尔谢斯’。而古代语言中有一句谚语‘阿德阿伯埃普阿塞’,意思 是……” ‘注①:身高约为人类一半的矮人。’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亚斯克尔,你能不能别再念了。” 亚斯克尔闭上嘴,摘下别着鹭羽的帽子,一边扇风,一边擦额头上的汗。草丛里又潮湿又闷热,浓浓的青草味和野花香让这股炎热更盛。小径 拐了一个小弯,之后他们来到一块不大而平坦的空地。 “亚斯克尔,你看。” 空地的中央有块平滑的大石头,上面摆着几个陶制小碗,碗里有兽脂做的蜡烛,所剩无几。杰洛特在凝固的蜡油之间发现了玉米和蚕豆的种 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果核和种子。 “正如我所料,”杰洛特低声说:“人们向他献祭。” “没错。”诗人指着蜡烛说:“而且还点燃兽脂献祭。他们还给他吃种子,像是在喂黄雀一样。天杀的,这里乱得像猪圈,到处都是黏黏的蜂蜜和松 焦油。这到底是……” 诗人的话语被一阵嘈杂、具有威胁性的咩咩声盖过去了。大麻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咚咚的脚步声。接着,一个杰洛特见过最奇怪的 生物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个生物大概有两臂张开的长度那么高,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头上长着羊角,下颔还有一绺山羊胡,同时他那张柔软、分岔、动个不停的嘴唇 也让人想起正在嚼青草的山羊。他的下半身长满浓密、暗红色的长毛,一直覆盖到分岔的蹄上,末端看起来像刷子的长尾巴正使劲地扫着地面。 “呜克!呜克!”怪物咆哮着,在原地跺脚。“你们来这干嘛?滚开、滚开,不然我用角戳你们,呜克!呜克!” “你这头山羊,有没有人狠狠踢过你的屁股啊?”亚斯克尔忍不住了。 “呜克!呜克!咩——”长着羊角的怪物发出一连串噪音,很难判断是同意、不同意,还是只是单纯地咩咩叫。 “亚斯克尔,住嘴。”猎魔士咆哮:“别说了。” “咩咩咩咩咩咩咩——”怪物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噪音,他的嘴唇分裂开来,露出像马一样的黄牙。“呜克!呜克!呜克!咩咩咩咩咩咩!” “好吧。”亚斯克尔点头说:“手摇风琴和铃铛都是你的,你回家的时候可以带回去。” “我靠,你有完没完?”杰洛特嘶声说:“你会毁了一切的,那些愚蠢的玩笑就留给你自己好不好……” “玩笑!”长着羊角的怪物尖叫着跳起来。“玩笑!咩——!咩——!你们也是来开玩笑的,是吗?你们也带了铁弹来,是不是?可恶的家伙,那 我就给你们铁弹,呜克!呜克!呜克!你们想要开玩笑,咩——?我就给你们!拿去!这是你们的铁弹!拿去!” 那个生物跳起来,手猛地一挥。亚斯克尔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用手按着额头。怪物发出咩咩的声音,又挥了一次手。杰洛特感到耳边有什么 东西飞过,发出尖锐的声响。 “这是给你们的铁弹!咩——!” 一个直径一寸的铁弹重重击中猎魔士的手臂,另一个则命中亚斯克尔的膝盖。诗人骂了一句脏话,忙不迭地拔腿就跑。杰洛特也赶忙跟上去, 成群的铁弹不断从他的头顶上飞过。 “呜克!呜克!咩——!”头上长了山羊角的怪物边跳边叫:“我给你们吃铁弹!哈哈!你们这些爱开玩笑的笨蛋!” 铁弹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哨声。亚斯克尔骂得更难听了,用手护住后脑。杰洛特试着躲到旁边的大麻丛中,但还是没有闪过那颗击中他肩胛骨的 子弹。魔鬼不但是个令人畏惧的神枪手,而且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铁弹。猎魔士在大麻田中拐着弯前进,听到魔鬼得意洋洋地发出胜利的咩 咩声,接着又是一阵铁弹的尖啸、亚斯克尔逃跑的脚步声,以及难以入耳、指天骂地的脏话。 然后是一片寂静。 Ⅳ “杰洛特,说实在的,”亚斯克尔把水桶中放凉的马蹄铁放在额头上冰敷。“我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东西。那个长着羊角和山羊胡的丑八怪——这么 一只毛茸茸的笨羊,却把你打得连滚带跑,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而我还被他打到了头,你看,肿这么大一个包!” “你已经给我看六次了,看起来和第一次并没什么两样。” “你还真体贴,我本来还以为在你身边很安全呢!” “我可没拜托你和我一起进大麻田。相反地,我求你闭上你那张臭嘴,你既然不听,那就只好自食恶果了。现在请你行行好,别开金口,因为他 们已经来了。” 波格齐夫卡和高大的德胡走进公共休息室。他们身后跟着一个银发老太太,她慢慢地小步走着,由一个瘦得可怕的金发少女搀扶着。 “德胡先生、波格齐夫卡先生,”猎魔士单刀直入地说:“在我去那儿之前我问过你们,你们自己有没有试过赶走那个魔鬼。你们说你们什么都没 做,但是现在我有理由相信,事实和你们所说的有所出入,我想听听你们的解释。” 两人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德胡用拳头按着嘴,咳嗽了一声,往前跨了一步。 “猎魔士先生,您说的没错。请原谅,因为我们觉得羞愧得很。我们本来想自己打倒魔鬼,让他离开我们这里的……” “用什么方法?” “我们百花谷,”德胡慢慢说:“从以前开始就有许多怪物作祟。飞龙、蜈蚣怪、吸血怪物、吸血鬼、大蜘蛛和各种毒蛇,而我们总是从书中寻找对 付这些怪物的方法。” “什么样的书?” “奶奶,给他们看那本书。书,我说,那本书!我真是快吐血了!聋得和木头一样!莉拉,跟奶奶说,叫她把那本书拿出来!” 金发少女从老奶奶鸡爪般的手指间拿过那本巨著,然后交给猎魔士。 “这本书,”德胡继续说:“是我们这一族的宝物,不知道已经流传几代了。这本书里面记载了对付所有怪物、魔法和疑难杂症的方法,以及从古 到今所有的怪物,当然也包括未来可能出现的怪物。” 杰洛特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端详那本厚重、沾满灰尘的古书。女孩仍然站在他面前,用两手搓着围裙。她的年纪比他一开始猜想得大——让他搞 错的原因是她娇小的身材。和她比起来,她的同龄女伴显得丰满、壮硕许多。 他把书平放在桌上,翻开沉重的木头封面。 “亚斯克尔,你过来看看。” “最早的卢恩字母。”诗人仍然把马蹄铁按在头上,越过猎魔士的肩膀看着书,说:“在新字母发明之前,它是最古老的文字,其中依然可以看到 许多精灵字母和矮人文字的特点。嗯,很古怪的造句方式,不过当时的人就是这么说话的。很有趣的插图和泥金装饰。杰洛特,这些东西现在已经 很少见了。就算有,也是在神殿里的图书馆,而不是在世界尽头的一座小村庄。众神啊,亲爱的村民,你们怎么会有这东西的?你们应该不会想告 诉我们,你们读得懂这玩意吧?老奶奶?你会读最早的卢恩字母吗?你会读任何卢恩字母吗?” “什什什么?” 金发少女走到老奶奶身边,对着她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读?”老奶奶露出没有牙齿的牙龈,张嘴微笑说:“我吗?不,亲爱的,这我可不会。” “请你们告诉我,”杰洛特转向德胡和波格齐夫卡,冷冷地说:“如果你们不会读卢恩字母,你们是怎么使用这本书的。” “这本书里的知识总是由一名老奶奶来守护。”德胡阴郁地说:“等到她要离开人世的时候,会把她的知识传授给一个年轻女孩。你们也看到了, 我们的老奶奶即将不久人世,于是她选中了莉拉,而且正在教导她。但是现在奶奶还活着,问她当然是最好的。” “老巫婆和小巫婆。”亚斯克尔嘀咕。 “如果我没弄错,”猎魔士狐疑地问:“奶奶把整本书的内容都记住了?是这样吗?奶奶?” “没有整本。”再次透过莉拉的传话,奶奶做出了回答:“只有那些有图片的地方。” “啊哈。”杰洛特随便翻开一页,破损不堪的页面上有一幅图画,上面描绘着一只斑点猪,它的头上长着两只角,看起来像里拉琴。“那您就证明 给我看吧,奶奶。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老奶奶咂了咂嘴,仔细端详了一下图片,然后闭上眼睛。 “长角原牛,即金牛。”她背诵:“愚蠢的人常将它与野牛搞混。有角,可以用来刺……” “够了。很好,真的很好。”猎魔士翻开几张黏在一起的页面,问:“那这个呢?” “云精和风精有很多种。有的会呼风唤雨,有的会操纵闪电。如果想保护农作物免受他们的侵害,就拿一把新的铁刀、三钱老鼠屎、灰鹭的 油……” “很好,好极了。嗯……那这个呢?这是什么?” 图片上画着一个骑在马上、满头乱发的怪物,有铜铃般的大眼及巨大的牙齿。他右手拿着一把巨大的剑,左手上则是一个装满钱的皮袋。 “狩魔猎人,”奶奶口齿不清地说:“又叫作猎魔士。找他们来是很危险的事,但有时候还是有必要。因为如果所有的方法都用尽,还是无法对付 怪物,那时就得找猎魔士来对付他。必须小心……” “够了。”杰洛特低声说:“奶奶,够了。谢谢您。” “不,这怎么可以呢。”亚斯克尔抗议,一边带着邪恶的微笑说:“接下来写些什么?这本书真是有趣!奶奶,说下去、说下去。” “呃……必须小心不要摸到猎魔士,因为可能会因此得到传染病。还有要把女孩们藏起来,因为猎魔士的性欲无比旺盛……” “没错,讲得对极了。”诗人大笑,就连莉拉——至少杰洛特这么认为——也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虽然猎魔士都爱钱,特别喜欢金子——”奶奶闭着眼,继续喃喃地说:“但是别给他们太多钱。杀了水鬼,一分或一分半银币。杀了猫人,两分银 币。杀了吸血鬼,四分银币……” “多美好的往日时光。”猎魔士低声说:“奶奶,谢谢您。现在请您告诉我们,这本书哪里有关于魔鬼的介绍,还有书上写了些什么。如果能告诉 我,我会很恶心,因为我很好奇你们是用什么方法对付那个魔鬼的。” “杰洛特,小心点。”亚斯克尔窃笑着说:“你说话的口气被他们传染了。” 老奶奶用她抖个不停的手翻了几页,猎魔士和诗人在桌前弯下身。图画中正画着那个向他们丢铁弹的家伙,长着羊角、长毛和尾巴,还露出邪 恶的微笑。 “魔鬼,”老奶奶背诵:“又叫洛基塔或斯尔凡,对人类的家产和家畜都会造成危害及骚扰。如果你们想把他赶走,那就照这个方法做……” “说啊、说啊。”亚斯克尔嘀咕。 “抓一把坚果,”奶奶用手指划过羊皮纸,继续说:“再拿一把铁弹。拿一壶蜂蜜,再拿一壶松焦油。拿一小桶洗衣肥皂,再拿一小桶白奶酪。趁晚 上魔鬼休息的时候过去,先吃坚果,这时候贪吃的魔鬼就会走过来问:好不好吃?这时候就给他铁弹……” “但愿你们都下地狱。”亚斯克尔低声说:“但愿你们没好日子过……” “安静。”杰洛特说:“奶奶,请说下去。” “吃了铁弹,魔鬼的牙齿就碎了。然后你再开始吃蜂蜜,魔鬼看到你在吃,也会想吃。这时就给他松焦油,自己则吃白奶酪。没多久你就会听到 魔鬼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是装作没注意到,继续吃。当魔鬼向你要奶酪的时候,给他肥皂。吃下肥皂后,魔鬼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你们进行到肥皂那一步了吗?”杰洛特严肃地问德胡和波格齐夫卡。 “怎么可能。”波格齐夫卡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只进展到铁弹那里。哦,先生,当他把铁弹咬碎后,他还狠狠教训了我们一顿……” “到底是谁,”亚斯克尔火大地说:“是谁叫你们给他那么多铁弹的?书上明明写的是‘一把’,而你们却给了他一整袋!你们这群笨蛋,你们给他 的子弹足够他用上两年了!” “小心点,”猎魔士微笑着说:“你说话的口气被他们传染了。” “谢啦。” 猎魔士突然抬起头,与站在奶奶身旁的女孩四目相对。莉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明亮又深邃的蓝色。 “你们为什么要把种子献给魔鬼当贡品?”他口气锐利地问:“他摆明了是吃菜的啊。” 莉拉没有回答。 “小女孩,我在问你话。不要怕,和我说话并不会得传染病。” “猎魔士先生,您就别问她了。”波格齐夫卡说,语气中有明显的不知所措。“莉拉……她……有点奇怪。她是不会回答您的,您就别逼她了。” 杰洛特依然看着莉拉,而莉拉也没有移开视线。猎魔士感到背上一阵凉意,直袭至脖子。 “你们为什么没带着棍棒去找那个魔鬼?”猎魔士提高嗓门说:“为什么不设陷阱抓他?如果你们想要的话,那家伙的山羊脑袋早就挂在木棍上, 插在农田拿来当赶麻雀的稻草人了。你们事先告诉我,叫我不可以杀死他。这是为什么?是你禁止他们这么做的,对不对,莉拉?” 德胡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头几乎碰到横梁。 “孩子,出去吧。”他咆哮:“把奶奶带走,离开这儿。” “德胡先生,她是谁?”莉拉和奶奶离开后,猎魔士问:“这女孩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尊敬她更甚于那本破书?” “这不干您的事。”德胡看着杰洛特说,眼中没有一丝友善。“你们这些人在城里迫害有智慧的女人,甚至把她们押在火堆上烧死。我们这儿以前 没有这种事,以后也不会有。” “您不了解我的意思。”猎魔士严肃地说。 “因为我不想。”德胡咆哮。 “我注意到这一点了。”杰洛特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但是德胡先生,请你明白一件基本的事。我们之间还没有任何合约,也就是说我现在 还没有义务要为你们做任何事。你们没有权利认为你们收买了一个猎魔士,而他可以为了一分或一分半银币为你们完成你们做不到、不想做,或被 禁止做的事。喔不,德胡先生。你们还没收买这个猎魔士,而我认为你们不会成功——如果你们一点都不想试着去了解。” 德胡沉默着,用阴郁的目光打量杰洛特。波格齐夫卡咳嗽了一声,在椅子上不安地动来动去,用草鞋摩擦着地面。然后他突然直起身子。 “猎魔士先生,”他说:“请您不要生气,我们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您。德胡?” 长老同意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波格齐夫卡开始说:“你们自己也看到了,这里的农田是多么肥沃,作物是多么丰饶。许多在这里种得很好的作物, 别的地方不是难得一见就是根本看不到。在我们这里幼苗和种子是最重要的东西,而我们也用它们来支付税金,靠它们挣钱或者交换别的货 物……” “这和魔鬼有什么关系?” “魔鬼以前只会到处捣蛋、恶作剧,但是后来他就开始大量地偷种子。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会把一些种子放到大麻田里的石头上,我们以为他吃 饱了就不会再出来骚扰。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他还是照偷不误,而且变本加厉。当我们把店里和仓库里的谷物藏起来锁好,他就开始生气地大叫, 发出‘呜克!呜克!’的噪音。当他‘呜克!呜克!’的时候,那时最好躲得远远的。他还威胁要……” “上那些女孩。”亚斯克尔脸上带着轻浮的微笑,插嘴说。 “这是其中之一。”波格齐夫卡同意:“他还说要放火。算了,说都说不完。他既然偷不成,就要求我们支付税金,命令我们把种子和其他珍贵物品 放到袋子里拿去给他。那时我们真的生气了,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但是……” 农民咳嗽了一声,低下头。 “不用怕。”德胡突然说:“我们低估猎魔士了。波格齐夫卡,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老奶奶不准我们殴打魔鬼。”波格齐夫卡很快地说:“但我们都知道,那是莉拉的意思。因为奶奶……奶奶只是传达莉拉的意思而已。而我们…… 猎魔士先生,您自己也知道,我们听从莉拉的话。” “我注意到了。”杰洛特微笑说:“奶奶只会摇头晃脑、口齿不清地背诵那些自己都不明白的句子。而你们看那个女孩的眼神就像看到女神——你 们张口结舌、躲避她的视线,但努力试着解读她的愿望。她的愿望对你们来说是命令。这个莉拉,她到底是谁?” “猎魔士先生,您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她是个巫女。我的意思是,智者。但是我们请求您不要跟任何人说,如果被干事……或者更糟,被总督知道 了……” “别怕。”杰洛特严肃地说:“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不会出卖你们的。” 那些收取税金、从农作物获利的高官贵族对这些被村民称为巫女或智者的女子并无好感。农民总是会向巫女征询她们对各种大小事的意见, 对她们有种盲目、无止尽的信任。很多时候这种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和领主的政策是背道而驰的。杰洛特听说过很多极端、令人无法理解的例子:比 如说杀死所有的种鸡、种猪、种牛,或者是不播种、不收割,甚至是把整座村子迁到别处。为了消除人们的“迷信”,统治者通常是不择手段的,于是 农民很快学会了要藏好他们的巫女,但是依然对巫女的话百依百顺。因为根据经验,有件事是无庸置疑的——就长远的眼光来看,巫女的话确实是 对的。 “莉拉不许我们杀死魔鬼。”波格齐夫卡继续说:“她命令我们照书上说的去做,但就像你们看到的,没什么用。而我们和干事之间也有一些麻 烦。如果我们拿来当税金的种子比平常少,他就会哇哇乱叫、破口大骂。我们压根不敢提魔鬼的事,因为他很残酷,而且一点幽默感也没有,接着您 就出现了。我问莉拉,我们能不能……雇用您……” “她怎么说?” “她透过奶奶说,她得先看看您。” “她看到啦。” “她看了,她也认可了。我们知道这点,我们可以判断出莉拉认同什么、不认同什么。” “她没有对我说一句话。” “除了奶奶,她不对任何人说话。但是如果她没有认可您,她绝不会没事来到这里。” “嗯……”杰洛特沉思着说:“真有意思。竟然有这样的巫女,不是为人们占卜未来,反而选择沉默。她是怎么来到你们这里的?” “猎魔士先生,我们不知道。”德胡低声说:“但根据老一辈的说法,奶奶也是这样的。前一任的老奶奶也挑了个不知打哪儿来、不爱说话的女孩, 而那个女孩就是你们今天看到的奶奶。祖先是这么说的:奶奶重生的方式就像天上的月亮,缺了以后还会圆,没多久又是一个新的月亮。您不要取 笑……” “我不会笑的。”杰洛特摇了摇头说:“我见过的事太多了,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笑。德胡先生,我不想插手管你们的事。我问这些问题的目的 是想要了解莉拉和魔鬼之间的关系,我想你们自己也知道了,他们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如果你们的巫女对你们这么重要,那么对付魔鬼就只 有一个方法:你们得试着喜欢他。” “猎魔士先生,您知道,”波格齐夫卡说:“不光是魔鬼。莉拉不准我们伤害任何生物,什么生物都一样。” “当然。”亚斯克尔插嘴:“村里的巫女和德鲁伊就像是一个模子打造的。如果有一只牛蝇飞来吸德鲁伊的血,他还会告诉它请慢用呢。” “您猜对了。”波格齐夫卡微笑着说:“您猜得一点都没错。对于之前那些会挖菜园的山猪,我们也是采取同样的办法。然后呢?您看看窗外,菜 园里的菜长得多茂盛啊。我们找到解决办法了,莉拉甚至不知道我们怎么解决的,眼不见为净,您明白了吗?” “我明白。”杰洛特低声说:“但这不适用在魔鬼身上。不管莉拉说什么,你们那个魔鬼其实是斯尔凡,一种十分明理的稀有生物。我不会杀他的, 因为我的信条不允许我这么做。” “如果他很明理,”德胡说:“那就好好和他讲道理。” “没错。”波格齐夫卡接下去说:“如果魔鬼明理,那就表示他是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偷走那些谷物的。猎魔士先生,请您把事情查清楚,他到底 想要什么。这么多谷物,他也吃不完,那么他要那些谷物做什么呢?是故意要惹我们生气才这么做的吗?他想要什么?请您查清楚,然后以猎魔士 的方式让他离开这里。您会这么做吗?” “我会试试看。”杰洛特下了决定。“不过……” “不过什么?” “亲爱的,你们那本书有点过时了。你们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吗?” “说实话,”德胡不悦地说:“不太明白。” “那我就告诉你们好了。德胡先生、波格齐瓦夫先生,如果你们以为我的帮助只会花你们一分或一分半银币,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Ⅴ “嘿!” 草丛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愤怒的“呜克!呜克!”还有敲击木棍的声音。 “嘿!”猎魔士重复道,他已经先躲了起来。“出来啊,你这个洛基塔。” “你才是洛基塔。” “那你是什么?魔鬼吗?” “你才是魔鬼。”长着羊角的生物从大麻丛中探出头来,龇牙咧嘴地说。“你想干嘛?” “我想和你谈谈。” “你在开玩笑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村民雇用你来把我赶走的,是不是?” “没错。”杰洛特满不在乎地承认:“我就是想和你谈这件事才来的。也许我们可以来个协议?” “你想得美。”魔鬼咩咩怪叫:“你想讨个便宜,不劳而获吗?咩——用这招对付我一点都不管用!听着,你这个人类,生命是充满竞争的。强者为 王,你如果想要胜过我,就证明你比我强。与其在这里空口说白话,我们来比赛吧,赢的人就有权决定条件。我建议我们来赛跑,从这里跑到河堤旁 的老柳树那里。” “我不知道河堤在哪,也不知道老柳树在哪。” “如果你知道,我就不会提这个主意了。我喜欢比赛,但是不喜欢输。” “我注意到了。不,我们不赛跑,今天太热了。” “可惜,那我们用别的方式比吧?”魔鬼露出一口黄牙,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你知道这个‘谁敲得比较大声?’的游戏吗?我先来,把眼睛闭 起来。” “我有别的主意。” “说来听听。” “我建议你自己离开这个地方,不需要任何竞赛,不要赛跑或敲石头。自动自发地离开,不用别人逼你。” “你的建议,真是阿德阿伯埃普阿塞。”魔鬼展现了他对古语的知识。“我才不会离开呢,我喜欢这儿。” “但是你在这里惹了太多麻烦,你那些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 “杜维尔谢斯,你管我开什么玩笑。”事实证明,斯尔凡竟然也懂矮人的语言。“你的提议就和杜维尔谢斯一样一点价值也没有。我哪儿也不去, 除非你玩游戏来赢过我。我给你个机会吧,既然你不喜欢耗费体力的游戏,那我们就来玩猜谜好了。我现在就出题,如果你赢了,我就离开这里。如 果你输了,那我就留下来,而你呢,则给我滚得远远的。好好用点脑筋吧,因为这个谜语可不简单呢。” 杰洛特还来不及抗议,魔鬼就咩了咩、踢了踢脚,再用尾巴扫了扫地面,大声念出谜题: 粉红叶,绿荚果 长在软土,离河不远 细长茎,含泪花 别给猫儿看到,因为它会很快吃掉 “这是什么啊?猜猜看。” “不知道。”猎魔士无所谓地承认,甚至没有花力气去想。“也许是爬藤的豆类?” “错,你输了。”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什么东西的荚果……嗯……含泪?” “包心菜。” “听着,”杰洛特咆哮:“你真的惹毛我了。” “我事先就警告过你了,”魔鬼大笑说:“谜语并不简单。我赢了,所以我可以留下来,而你得离开这里,再见啦——我就不送了。” “等一下,”猎魔士偷偷把手伸到口袋中,说:“那我的谜语呢?我总有复仇的权利吧?” “才不要。”魔鬼抗议:“你有什么权利?我可能猜不中,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不。”杰洛特摇头说:“我认为你是个邪恶、自大的懒鬼。我们现在来玩一个你从来没玩过的新游戏。” “哈!总算!是什么游戏?” “这游戏就叫作——”猎魔士慢慢地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用闭上眼睛。” 杰洛特飞快地把身子一弯,眨眼间一个直径一寸的铁弹就尖啸地飞过空中,砰一声击中了魔鬼的两角之间,魔鬼像被闪电打到一样仰天倒地。 杰洛特一个箭步穿过木架,紧紧抓住魔鬼一只毛茸茸的腿。斯尔凡咩咩大叫,另一脚猛地往他踢了过来。猎魔士用手臂挡住头,但是这一踢还是让 他痛得眼冒金星。魔鬼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是踢起人来就像愤怒的骡子一样有劲。 杰洛特试着抓住他正在乱踢乱晃的腿,但是没有成功。魔鬼拼命挥手,然后用双手拍着地面,又踢了一脚,这次命中猎魔士的额头。猎魔士咒 骂了一声,同时感觉到魔鬼的脚已从他指间溜走。他们俩往外翻滚跌往不同的方向,把木架都弄倒了,陷在大麻田里。 魔鬼首先跳起来,低下头就往杰洛特冲了过来。杰洛特这时也已经爬了起来,毫不费力地就闪过了攻击,并且抓住了魔鬼的羊角,狠狠地把他 摔到地上,用膝盖压住他。魔鬼咩咩乱叫,猛力往猎魔士的双眼吐了一口口水,这口水恶心的程度,连一只患了垂涎病的骆驼都会甘拜下风。猎魔 士本能地往后退,但是并没有放开抓住羊角的双手。魔鬼试着挣脱猎魔士的手,于是同时用双脚踢向他——奇怪的是,竟然两脚都踢到了。杰洛特 狠狠地咒骂,但还是没有放手。他把魔鬼从地上举起来,压到树枝之间,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对方的膝盖狠狠一踢。然后他弯下身,往魔鬼的耳 朵里吐了一口口水。魔鬼大嚷大叫,露出一点都不尖利的牙齿。 “己所不欲……”猎魔士喘着气说:“勿施于人!我们继续玩吧?” “咩哩咩哩咩——”魔鬼的喉头里发出格格声,一边尖叫一边猛地向杰洛特吐口水。但是杰洛特早已抓住魔鬼的羊角,用力地把他的头往下一 压。这时魔鬼正奋力踢着地面,扬起一片灰尘和野草,而口水刚好不偏不倚地射到他自己脚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就在激烈的挣扎、互踢和互相叫骂中度过。如果说现在杰洛特还可以为什么事而高兴,那就是庆幸没有人看见他们。因为这个 场景看起来实在是太白痴、太丢人现眼了。 又是狠狠一踢。这一脚实在是太用力,用力到把他们两人往反方向弹了开来,双双跌进草丛。魔鬼又比杰洛特领先一步跳了起来,一跛一跛地 拔腿就跑。杰洛特喘着气,擦了擦脸上的汗,马上就追了过去。他们吃力地通过浓密的大麻田,来到了葎草田里。杰洛特听到快速、哒哒的马蹄声, 那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声音。 “这里!亚斯克尔!这里!”他叫:“在葎草田里!” 他突然看到马儿的胸膛在他的眼前。下一秒钟,他已被撞倒在地。他像是被岩块打到一样仰天摔倒。猎魔士感到眼前一黑,尽管如此,还是奋 力翻身闪进葎草丛里,躲过了马蹄。他赶忙站起身来,但是就在这时,第二匹马冲过来撞倒了他。接着突然有一个人扑到他身上,把他压倒在地。 一道强光闪过,紧接着是后脑一阵剧痛。 周遭一片黑暗。 Ⅵ 猎魔士的嘴巴里塞满了沙子。当他想要把沙子吐出来时,发现自己正脸部朝下躺着。他想要移动身子,却发现自己被绑起来了。他微微抬起 头,听到身旁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躺在森林里的树叶堆上,旁边是棵松树的树干。透过蕨类植物羽毛般的叶子缝隙,猎魔士看到在二十步以外之处有几匹卸下马鞍的马,虽然 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其中一匹毫无疑问是亚斯克尔的棕马。 “三袋玉米。”一个声音说:“很好,托尔克,非常好。你干得很漂亮。” “这还不是全部呢。”他听到一个咩咩叫的声音——除了那个魔鬼斯尔凡,不可能是别人。“加勒尔,你看看这个。乍看之下只是豆子而已,但是 颜色多么白,颗粒多么大!这个呢,叫作油菜,人类用它来榨油。” 杰洛特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不,这不是梦。魔鬼和加勒尔——不管他到底是谁——正在用古语交谈,也就是精灵的语言。但是“玉米”、 “豆子”和“油菜”这些字则是使用精灵和人类共通的语言。 “那这个呢?这是什么?”名叫加勒尔的人说。 “亚麻的种子。亚麻,你懂吗?他们用亚麻做衬衫。这比用丝绸做便宜多了,也比较坚固。依我看,制造的技术似乎很复杂,但是我会去查个清 楚。” “你的亚麻最好不要像上次给我们的芜菁一样,种下去就死了。”加勒尔抱怨,仍然使用他那混杂了南腔北调的奇怪语言。“托尔克,多去找一些 新的芜菁幼苗吧。” “别担心。”魔鬼咩咩地说:“这件事绝对不需担心,这里的农作物多得要命,一定够你们用的,别怕。” “还有一件事,”加勒尔说:“三年轮耕法到底如何实施,请你快弄清楚吧。” 猎魔士小心地把头抬起来,试着转过身。 “杰洛特……”他听到有人悄声说:“你醒了吗?” “亚斯克尔……”猎魔士也悄声回答:“我们在哪……发生了什么……” 亚斯克尔只是小声喘着粗气。杰洛特受不了,咒骂一声,缩起身子,然后翻到侧面去。 田野中央站着魔鬼托尔克——他倒是有个响亮的名字,正忙着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上马匹,而在一旁协助的高瘦男人必定是加勒尔。他听到了 猎魔士移动的声响,回过头来。他有一头泛着深蓝光泽的黑发、一张轮廓鲜明的脸、明亮的大眼睛,以及一对尖细的耳朵。 加勒尔是精灵——来自深山的精灵,身上流着纯净的阿恩塞德荷族血液——那是有名的古老种族。 加勒尔并不是视线范围内唯一的精灵。田野的边缘还坐着六个精灵:一个正忙着把亚斯克尔驮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另一个弹着他的鲁特琴,其 他的则围在打开的麻袋旁边,贪婪地大嚼芜菁和生红萝卜。 “魏纳达因、朵鲁薇。”加勒尔偏了偏头,指向他们的俘虏。“维莱依!恩勒!” 托尔克跳起来,咩咩大叫。 “加勒尔,不!不可以!费拉凡德瑞禁止过的!你忘了吗?” “不,我没忘。”加勒尔把两个麻袋放上马背,说:“但是得检查看看绑着他们的绳子是不是松了。” “你们想对我们做什么?”诗人大叫。这时一个精灵正用膝盖把亚斯克尔压到地上,好检查他的绳子。“为什么把我们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亚斯克尔,吟游诗……” 杰洛特听到一声闷响。他翻过身子,转头去看。 站在亚斯克尔身旁的那个女精灵有双黑眼睛和一头漆黑如炭的头发。她蓬松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并在两鬓各绑了一条细细的麻花辫。她 穿着一件绿色绸缎上衣,外面披了件宽松的皮背心,下半身则套着羊皮紧身长裤,踩着马靴。她的腰上系着一条色彩缤纷的丝巾,盖住了大半大 腿。 “奎哥罗斯?”她看着猎魔士说,一边把玩着腰际那把长匕首的剑柄。“奎连帕维安,艾拉?” “涅拉,”猎魔士反驳:“天帕宜安,阿恩塞德荷。” “你听到没?”女精灵向旁边一个高大、脸孔瘦长的塞德荷人说。这个精灵并不打算花力气检查绑在杰洛特身上的绳子,只是弹着亚斯克尔的鲁 特琴,一脸不在乎。“魏纳达因,你听到了吗?这个野人会说我们的语言!甚至还知道怎么骂人!” 塞德荷人耸了耸肩,外套上的饰羽发出窸窣的声音。 “朵鲁薇,我们又多了一个让他闭嘴的理由。” 女精灵在杰洛特身旁弯下腰。她的睫毛很长,皮肤异常苍白,嘴唇干裂。她戴着一条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的项链,项链的珠子是用雕刻过的金 桦木做的,绳子则是坚韧的细皮绳。 “野人,再多说几句啊。”她嘶声说:“让我们看看你那张狗嘴吐得出什么象牙来。” “怎么?”猎魔士奋力地转了个身,仰天躺着,终于把口中的沙子吐了出来。“你打一个被绑着的人还需要借口吗?要打就打吧,不需要什么借 口,我知道你喜欢这一套,你就尽情发泄吧。” 女精灵站起身来。 “我已经发泄过了,在你还没有被绑起来的时候。”她说:“骑马撞倒你和打你头的人都是我。搞清楚,等时机到来的时候,解决你的人也会是我。 ” 猎魔士没有回答。 “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从近处看着你的眼睛,狠狠打你一拳。”女精灵继续说:“但是你这个人类臭得要死,我要从远处用弓箭射你。” “随你便。”虽然被绳子绑着,猎魔士还是奋力耸了耸肩。“尊贵的阿恩塞德荷,你就尽管做你想做的事吧。目标物既然被绑起来、动弹不得,你应 该射得中才对。” 女精灵跨开腿,站在他头顶。接着弯下腰来,恶狠狠地露出牙齿。 “当然。”她像蛇一样嘶声说:“我想射什么都射得中。但是你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不会让你一箭毙命的,我会让你享受死亡逐步逼近的感觉。” “不要靠我这么近。”杰洛特装出一个恶心的表情,说:“你臭得要命,阿恩塞德荷。” 女精灵跳开一步,晃了晃她纤细的腰,然后用力往猎魔士的大腿上狠狠一踢。杰洛特痛得缩起身子来,同时也看见她正准备往哪个地方踢第二 脚。他成功闪过,女精灵这次只踢到他的腰,但这也让他疼得牙齿打颤。 旁边那个高大的精灵则拨着鲁特琴,用刺耳的和弦替女精灵伴奏。 “朵鲁薇,不要动他!”魔鬼咩咩大叫:“你疯了吗?加勒尔,叫她停下来!” “特阿瑟!”朵鲁薇尖叫一声,又往猎魔士狠狠踢了一脚。高大的塞德荷人猛力地拨着琴弦,其中一根弦于是“铮”一声地断了。 “够了!众神啊,够了!”亚斯克尔神经质地大叫,拼命地想要挣脱绳子。“你这个蠢笨的妓女,你为什么要这样折腾他?别再来打扰我们了!还 有你,不要再动我的鲁特琴,听到没有?” 朵鲁薇转过身,用她干涩的嘴唇向他抛个邪恶的微笑。 “音乐家!”她咆哮:“哼,一个人类还敢自称为音乐家!鲁特琴歌手!” 她一言不发地从高个子精灵手中夺过亚斯克尔的鲁特琴,重重地把它往松树的树干上一击,然后把剩余的碎片和纠成一团的琴弦扔到亚斯克 尔胸前。 “野人,你应该用牛角当乐器,而不是鲁特琴。” 诗人的脸刷地变得惨白,他的嘴唇不住颤抖。杰洛特感觉体内生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他狠狠地盯住朵鲁薇黑色的眼睛,引起她的注意。 “你看什么看?”女精灵弯下身嘶声说:“你这个肮脏的野人!想要我把你这双蜥蜴眼挖出来吗?” 她的项链就悬在他头上。猎魔士这时突然直起身子,猛地咬住项链,奋力一扯。同时,他把脚缩了起来,身体往旁边一滚。朵鲁薇一时失去了平 衡,踉跄跌到猎魔士身上。猎魔士就像被钓上岸的鱼一样猛力翻动着身子,用全身的力量压住女精灵。他用力把头往后一仰,这股力量如此强烈, 甚至连他的颈骨都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然后,他狠狠用额头去撞女精灵的脸。朵鲁薇尖叫一声,然后好像噎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其他的精灵立刻扑上前,凶狠地抓住猎魔士的衣服和头发,把他们两人分开。有人往他脸部打了一拳,猎魔士感觉到那人手上的戒指划破了自 己的脸颊,而眼前的森林因为这一拳而剧烈摇晃,像在跳舞或飘浮一样。他看到原本跪在地上的朵鲁薇猛地站起身来,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流出来。 女精灵从剑匣中抽出匕首,但是她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弯下腰用手捂住脸,把头垂到膝盖之间。 那个外套上有彩色羽毛的高个子精灵从朵鲁薇手中抽出匕首,朝着被抓住的猎魔士走来。他微微一笑,举起利刃。猎魔士眼前的视线已经一片 血红——刚才用头去撞朵鲁薇时,她的牙齿划破了他的额头,现在鲜血正不停流入眼中。 “不!”托尔克咩咩大叫,跑到精灵身边,抓住他的手臂。“不要杀他!不可以!” “沃儿列,魏纳达因。”突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奎塞阿恩?查阿林,艾维连!加勒尔!” 杰洛特抬起头——虽然他的头发被人紧紧抓住,但他还是试着转头去看。 田野上走来一匹雪白的马,它的鬃毛又长又软,闪着丝绸般的光辉,就像女人的头发。骑在华丽马鞍上的那人和他的坐骑一样,有一头雪白的 头发,他的头上缠着一条用蓝宝石装饰的发带。 托尔克一边咩咩叫,一边跑向马匹,抓住马镫,开始向白发精灵滔滔不绝地告状。白发精灵权威地伸出手,制止了托尔克。他跳下马,走到由两 个精灵搀扶着的朵鲁薇身边。白发精灵小心地拿下那条盖在她脸上、沾满血迹的手帕,朵鲁薇发出一声恐怖的惨叫。白发精灵摇摇头,转向猎魔 士,朝他走近。他明亮的黑眼睛在苍白脸孔上看起来就像两颗寒星。他的眼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仿佛多日没有睡好。 “你竟然被绑住了还能咬人。”他低声用人类和精灵共通的语言说。他说得很标准,听不出一点口音。“就像翼蜥一样,我会记住这个教训的。” “是朵鲁薇先动手的。”魔鬼说:“他明明被绑住了,她还对他又踢又打,好像疯了一样……” 精灵再次用手势制止对方。在他一声令下,其他的精灵把猎魔士和亚斯克尔带到松树下,把他们绑在树干上。之后所有人都走到躺着的朵鲁薇 身边,跪下来围绕住她。接着,杰洛特听到朵鲁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在精灵们手里挣扎着。 “我不想要这样的。”魔鬼仍然站在他们身边,说:“人类,我不想要这样的。我不知道他们竟然会在那时候出现……当他们把你打昏、把你的朋友 绑起来的时候,我请求他们把你们丢在葎草田那里。但是……” “他们不会放过目击证人。”猎魔士低声说。 “他们不会杀了我们吧?”亚斯克尔哀号:“他们不会……” 托尔克沉默着,动着他柔软的鼻子。 “我靠。”诗人再次哀号:“他们会杀了我们?杰洛特,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到底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啊?” “我们的山羊朋友在百花谷有特殊的任务,对不对,托尔克?你根据精灵的指示,替他们偷种子、幼苗、耕种的知识……还有什么,魔鬼?” “所有的东西。”托尔克咩咩地说:“所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他们不需要的。他们在山上受饥饿所苦,尤其在冬天。关于农作物的事他 们一无所知。在他们成功驯养野生动物之前,在他们种出什么东西之前……人类,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去他们的时间,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亚斯克尔大叫:“我对他们做了什么坏事?” “好好想想吧。”白发精灵无声无息地靠近过来,说:“也许你自己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不过是在为了所有人类对精灵造成的伤害而复仇。”猎魔士歪着嘴笑了。“至于复仇的对象是谁,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差别。亚斯克尔,不要 被他高贵的外表和高尚的语言骗了。他和刚才那个踢我们的黑眼睛女孩没什么两样,他们都需要对某个人发泄自己无助的憎恨。” 白发精灵捡起亚斯克尔破碎的鲁特琴,沉默地看了那个坏掉的乐器一会儿,最后丢到草丛里。 “如果我想要泄恨或者复仇的话,”他把玩着柔软、白色的皮手套,说:“我会在夜晚攻打村子,把房舍烧光,把人们杀得一个都不剩。这就像儿戏 一样简单,他们甚至没有派守卫驻守。当他们到森林里来的时候,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们,我们可以在树丛中安静无声地用快箭射死他们——还 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吗?但是我们不会去猎杀你们,而你——你这个有一双奇怪眼睛的人类,却来猎杀我们的朋友,斯尔凡托尔克。” “噫——这也太夸张了吧。”魔鬼咩咩叫:“什么猎杀啊?我们只是闹着玩……” “憎恨万物的人是你们人类才对。你们恨一切和你们不同的民族和生物,即使只是耳朵长得不一样。”精灵平静地说,一点都不理会托尔克。“这 就是为什么你们把我们赶出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园,逼得我们只能逃到山上。你们夺走了我们的朵尔布拉萨南,我们的百花谷。我是来自银色之 塔的费拉凡德瑞·阿恩芬德海,我的祖先则是来自白色军舰的费列欧那族,而现在我则被流放、驱逐到世界的尽头。我是世界尽头的费拉凡德瑞。” “世界很大。”猎魔士低声说:“容得下我们,也容得下你们。” “世界很大。”精灵重复。“一点都没错,人类。但是你们改变了这个世界,你们一开始用蛮力改变它——就像你们对待所有落到你们手中的事 物。现在看起来,世界开始改变它自己来适应你们,屈就你们,向你们的蛮力屈服。” 杰洛特没有回答。 “托尔克说的是实话。”费拉凡德瑞继续说:“没错,我们受饥饿所苦,受死亡的威胁。阳光改变了,空气不一样了,水已经不是以前的水。我们以 前用的、吃的东西,现在都逐渐消失、枯萎、凋零。和你们人类相反,我们以前从来不种田,从来不用锄头和犁破坏土地。土地向你们进贡血淋淋的 贡品,而对我们,它则无条件地给予。你们用蛮力从土地中取出它的宝藏,而它却为我们开花结果,因为它深爱着我们。但是,没有一种爱是永恒 的,现在我们面临了生存的问题。” “与其用偷的,你们可以买那些种子,要多少就可以买多少。你们还是拥有许多人类认为价值非凡的东西,你们可以和人类交易。” 费拉凡德瑞轻蔑地笑了。 “和你们?绝不。” 杰洛特皱了皱脸,他脸上干掉的血迹跟着碎裂。 “就让你们还有你们的自大及轻蔑一起见鬼去吧。如果你们不想和人类共存,就是把自己带向灭亡。共存、互相协调,这是你们活下来唯一的机 会。” 费拉凡德瑞猛地倾身向前,他的眼睛散发着寒光。 “在你们的条件下共存?”他的语气改变了,虽然听起来还是一样平静。“承认你们的统治?失去自我的认同?以什么人的身分共存下去?奴隶 吗?还是贱民?要在城市里筑起的围墙外头和你们共存?我们的人民和你们的女子相爱,却因此上了绞首台。这叫共存吗?你自己看看,在这种 关系下出生的孩子们——他们遇到了什么样的命运?奇怪的人类,你为什么躲避我的眼神?你看起来和一般人类也不太一样,就让你来告诉我,你 和人类共存得如何啊?” “还可以。”猎魔士直视精灵的眼睛,说:“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别无选择。我克服了我因为‘不同’而拥有的自大和狂傲,因为我了解到,自大 和狂傲虽然可以保护我免于‘不同’的侵袭,它却是一种愤世嫉俗的保护。因为我知道现在的阳光已经不是从前的阳光,有些事正在改变,而我并不 是这些改变的轴心。阳光照耀的方式不同了,但它会继续这样照耀下去。想要以蛮力改变它,根本就像以卵击石。必须接受事实,精灵,这种事是需 要学习的。”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是不是?”费拉凡德瑞用手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的额头与眉毛一样苍白。“你们就是想强迫别人接受这件事,然后昭 告天下:现在开始是人类的时代,所以你们加诸于其他种族身上的暴行就和日出日落一样正常?而所有人都必须接受、同意这个事实?你竟然还大 言不惭地说我自大?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抱持的又是什么样的观点呢?为什么你们人类一直无法了解这个事实——你们对世界的统治,其实就和 那些在羊毛里繁殖的吸血虱子没两样。你也许会建议我和虱子共存,这只会带来相同的结果。如果在我承认它们的权威之后,这些虱子同意让我们 和它们一起利用羊毛里的资源,那我会听虱子的话。” “精灵,如果是那样,那就别浪费时间讨论那些讨厌的昆虫。”猎魔士努力压抑语气中的愤怒,说:“我真觉得奇怪,对于我这样微不足道的虱子, 你竟然也那么希望引起我的罪恶感及悔恨。费拉凡德瑞,你还真可悲。你满肚子都是愤世嫉俗的想法,你想要复仇,却又深知自己的无力。继续吧, 用剑来刺我啊,这样你就可以完成对全人类的复仇。你看着吧,这到底能带给你多大的解放。在那之前你可以用脚踢我的老二或牙齿,就像朵鲁薇 一样。” 费拉凡德瑞别过头。 “朵鲁薇有病。”他说。 “我很了解这种病和它的症状。”杰洛特转过头吐了一口口水,说:“我刚才给她的治疗应该会对她有帮助。” “的确,我们的对话没有任何意义。”费拉凡德瑞站起身说:“我很遗憾,但是我们必须杀了你们。这和复仇无关,只是纯粹的实际问题。托尔克必 须继续他的任务,并且需在保密状态下进行。我们没有本钱和你们打仗,也没笨到去和你们交易。我们还没天真到看不出来,你们的商人是你们生 活方式的前哨,后头还跟着些什么,以及这样的共存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精灵,”一直沉默的亚斯克尔低声说:“我有些朋友,他们可以付我们的赎金。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用食物代替。你要什么都可以。好好想想吧, 毕竟偷这些种子并不会拯救你们……” “他们病入膏肓了。”杰洛特打断他:“亚斯克尔,不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不要向他求饶。这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是自取其辱。” “虽然生命这么短——”费拉凡德瑞勉强挤出微笑说:“但是你好像一点都不畏惧死亡。这真是惊人啊,人类。” “我们只出生一次,也只死一次。”猎魔士平静地说:“很适合虱子的哲学,不是吗?长寿又如何呢?费拉凡德瑞,我可怜你。” 精灵扬起眉毛。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你们都活得很可悲。你们马背上装的这些偷来的种子有多少?不多,少得几乎可怜。而你们竟然想靠这一点点东西活下来,以为这么做就可 以远离灭族的威胁。你不是不知道,你们已经走到尽头了啊。在高原上你们什么都种不出来,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救你们了。但是你们很长 寿,你们会存活很长一段时间——在你们自己选择的自大的隔离中。你们的人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充满怨恨。费拉凡德瑞,你知道那时 候会发生什么事。你知道那些绝望、有着百岁老翁苍老眼神的年轻人,还有那些像朵鲁薇一样青春不再、又病又老的女孩们会做出什么事。他们会 带着那些还拿得动弓和剑的人一起冲下山谷,去赴一场死亡的约会。你们既然想要荣誉地死去,那你们会在战役中死去,而不是在草床上,被贫 血、肺结核和坏血症慢慢折磨至死。长寿的阿恩塞德荷啊,那时候你就想想我吧,想想我曾经可怜过你。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没错。” “谁对谁错,时间会证明一切。”精灵低声说:“在这方面,长寿的人还是略胜一筹。我有机会可以验证这点,即使是要仰赖这一小把偷来的种子。 而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你马上就要死了。” “至少把他放了。”杰洛特用头指了指亚斯克尔,说:“不是为了什么可怜的仁慈,而是一个理智的抉择。我死了没有人会关心,但是人们会为了 他而向你们报仇。” “你未免太小看我的理智了。”精灵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他因为你这番话而活下去,他一定会觉得有义务为你报仇。” “一点也没错!”亚斯克尔脸色惨白地大吼:“你这狗娘养的,你说对了。你就把我也杀了吧,不然的话,我保证我一定会找全世界的人一起来反 抗你们,让你们看看羊皮里的虱子可不是好欺负的!即使要把你们那座山铲平,我们也要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我说得到做得到!” “亚斯克尔,你真是个笨蛋。”猎魔士叹了口气说。 “我们只出生一次,也只死一次。”诗人傲气地说,虽然他的牙齿抖得格格作响,多少破坏了这个效果。 “这件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费拉凡德瑞把手套从腰带上解下来并且戴上。“现在该是让它落幕的时候了。” 费拉凡德瑞一声令下,拿着弓箭的精灵们在他们面前站成一排。精灵的动作异常迅速,看来已经等候多时了。猎魔士注意到,他们其中之一还 啃着芜菁。朵鲁薇的嘴和鼻子已经包扎好,用布块和桦木的树皮缠成一个十字。她站在他们旁边,手上没有拿弓箭。 “要把你们的眼睛蒙起来吗?”费拉凡德瑞问。 “滚开。”猎魔士别过头说:“滚……” “阿德阿伯埃普阿塞。”亚斯克尔牙齿打着颤,接续猎魔士的话。 “你们休想!”魔鬼突然咩咩叫着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两个死刑犯。“你们都失去理智了吗?费拉凡德瑞!这和我们约定的不一样!不 一样!你本来说要把他们带到山上,关在某个山洞里,直到我们办完这里的事……” “托尔克,”精灵说:“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冒这个险。他虽然被绑了起来,但还是十分危险。他把朵鲁薇弄成什么样,你难道没看到吗?我不能 冒这个险。” “我才不管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们脑子里在想什么啊?你们以为我会让你们在这里杀人吗?在我的土地上?在我的村子旁边?你们 这群受诅咒的笨蛋!快带着你们的弓箭滚得远远的,不然我就用角戳你们,呜克!呜克!” “托尔克,”费拉凡德瑞把手叉到腰上,说:“我们必须这么做。” “是杜维尔谢斯,才不是什么必要!” “托尔克,到旁边去。” 恶魔摆动着耳朵,吼叫得更大声了。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弯起手肘,比出在矮人之间十分流行的骂人手势。 “我才不会让你们在这里杀人!上你们的马,回去隘口后的山上!不然你们就得也把我杀了!” “理智点。”白发精灵慢慢地说:“如果放他们一条生路,那么人们就会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他们一定会来找你报仇,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们。” “我很了解。”魔鬼仍站在杰洛特和亚斯克尔前面,咩咩叫着说:“看来和你们相比,我还更了解他们!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要和谁站在同一阵线比 较好!费拉凡德瑞,我真后悔和你们混在一起!” “你自找的。”精灵冷冷地说,向弓箭手下达了指令。“托尔克,这是你自找的。勒斯帕瑞列安!艾维连!” 精灵从箭袋中拿出了箭。 “托尔克,你走吧。”杰洛特咬住牙说:“这么做没有意义,到旁边去。” 魔鬼一动也不动,向他比了比刚才那个矮人的手势。 “我听到……音乐声……”亚斯克尔突然哭着说。 “这很正常。”猎魔士看着箭的尖端说:“别担心,因为恐惧而出现幻觉并不可耻。” 费拉凡德瑞的脸色突然一变,露出奇怪的神情。他猛地转过身去,大声地向弓箭手下达了一个短促的指令。精灵放下弓箭。 莉拉来到了田野。 这时的她已经不是那个穿着粗布连身裙的瘦弱少女,而是有一头金发、双眸明亮、浑身散发着光芒和威仪的田野女神。她穿过茂密的草丛向他 们走来——不,不是用走的,是向他们飘来。她全身装饰着鲜花花环、长穗和一束束香草,一头幼鹿跟在她左手边,小步小步地走着,步履还有点僵 硬。而她右手边是一只大刺猬,正窸窸窣窣地爬着。 “丹娜美阿伯德。”费拉凡德瑞充满敬意地说,说完他就低着头,跪了下来。 其他的精灵也都跪了下来。好像不太情愿似地一个接一个慢慢地下跪,把头垂得低低地以示尊敬。最后一个下跪的是朵鲁薇。 “哈厄尔,丹娜美阿伯德。”费拉凡德瑞重复道。 莉拉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她在离精灵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用她深蓝色的眸子看着杰洛特和亚斯克尔。托尔克也弯下身来行礼,接着马上 跳了起来去解开两人身上的绳子,精灵没有站起来阻止他。 莉拉仍然站在费拉凡德瑞身前。她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猎魔士看到精灵脸上的表情在改变,也感觉到围绕在他们身边的那股力 量。他十分肯定这两人正在用心灵交流,魔鬼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的朋友,”他悄声咩了咩:“在这个时候昏倒了。真是会挑时间,我们该怎么办?” “往他脸上甩几巴掌。” “遵命。” 费拉凡德瑞站起身来,在他的命令下精灵给马儿装上了马鞍。 “和我们一起走吧,丹娜美阿伯德。”白发精灵说:“我们需要你。永恒的女神,不要遗弃我们。不要夺走你对我们的爱,没有你的爱,我们活不下 去。” 莉拉慢慢地摇头,往东边的山上望去。精灵鞠了躬,搓揉着手中那条系在白马身上的华丽缰绳。 斯尔凡扶着脸色苍白、惊讶得说不出话的亚斯克尔走了过来。莉拉看着他,微微地笑了。她注视着猎魔士的眼睛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说话, 他们的沟通不需语言。 大多数的精灵都已经上马。就在这时,费拉凡德瑞和朵鲁薇来到他们面前,杰洛特看着女精灵露在绷带之外的黑眼睛。 “朵鲁薇……”他欲言又止。 女精灵点点头,从马鞍的鞍桥上解下一把鲁特琴。那把美丽的乐器是用很轻的木头做的,琴身镶嵌得非常精细,修长的琴颈也雕刻得十分漂 亮。她一言不发地交给亚斯克尔。诗人接过乐器,向她鞠了躬。诗人也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奇怪的人类,再会。”费拉凡德瑞低声对杰洛特说。“你是对的,语言是多余的,它们并不会改变什么。” 杰洛特沉默不语。 “我想了很久,”精灵继续说:“终于得到这个结论:当你说你可怜我们的时候,你是对的。那就再会吧。我们不久就会重逢的——在我们攻下山 谷、为了荣誉而死去的那一天。到时候,我和朵鲁薇会仔细寻找你的身影,别让我们失望。” 两人沉默地对望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猎魔士做了简短的回答: “我会尽力。” Ⅶ “我的老天,杰洛特,”亚斯克尔停下演奏,热切地抱着鲁特琴,用脸颊碰触琴身。“这木头自己会唱歌!这些琴弦是活的!多么美妙的声音啊! 我靠,为了这把琴,就算被踢个几下、受一点惊吓,也是很划算的。要是我知道自己会得到这么棒的东西,我愿意让他们从清晨踢到傍晚。杰洛特? 你有没有在听?” “想不听实在很难。”猎魔士把头从古书上抬起来,看着魔鬼。他还在猛吹那支用长短不一的芦苇叶做成的奇怪笛子。“我听见啦,整个村子都听 得见。” “杜维尔谢斯,才没有整个村子呢。”托尔克放下笛子说:“就这片空地而已,这块荒地。鸟不生蛋的地方。唉,我真想念我的大麻田!” “他想念他的大麻。”亚斯克尔大笑,一边小心地调整雕工精细的弦钮。“其实你应该安静地待在草丛里,而不是四处吓坏女孩、破坏河堤或把井 水弄脏。我想,现在你应该会小心一点,放弃你那些恶作剧。是不是,托尔克?” “我喜欢恶作剧。”魔鬼龇牙咧嘴地说:“我没办法想象不恶作剧的生活。但是好吧,你们说得没错。我保证在新地方会小心点,我会节制的。” 这是个多云又多风的夜晚。猎魔士一行人在树丛之间搭起了帐篷,他们不时听到强风在芦苇丛和枝桠间呼啸的声音。亚斯克尔往火堆里添了 一些树枝,托尔克四处走来走去,一边用尾巴赶走身旁的蚊子。湖边传来鱼儿跃水的声音。 “我会把我们在世界尽头的历险写成一首民谣。”亚斯克尔说:“还有你,托尔克,我也会把你写进去。” “别以为只有你会写。”魔鬼咆哮:“到时候我也要来写一首歌,然后把你写进去。我要让你颜面无光,十二年内都无法在社会大众面前露脸,给 我小心点。杰洛特?” “什么?” “你从农民手中偷摸过来的那本书,里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当然有。” “那就趁火还没熄的时候念一点给我们听听。” “对啊,对啊。”亚斯克尔拨了拨那把朵鲁薇给他的鲁特琴,琴弦发出动听的声音。“念给我们听吧,杰洛特。” “你们可以在夏天的时候看到她。”他开始说:“从五、六月开始,一直到十月。但是最常看到她的机会是八月节的时候,也就是古人口中所说 的‘收获祭’。她通常以金发少女之姿出现,全身被鲜花包围,而所有的生物——不管是动物或植物——都会跟随在她的身后。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的名 字又叫吉薇尔,意即生命。古代人叫她‘丹娜麦比’,对她十分崇拜,即使是远离田野、住在深山的矮人族也尊称她为‘布雷埃门玛格达’。” “丹娜麦比,”亚斯克尔低声说:“也就是丹娜美阿伯德——田野女神。” “吉薇尔降临之处,大地欣欣向荣,万物繁衍不息,这都是归功于她的力量。所有的种族都崇拜她,向她献上收获的祭品,徒劳无功地希望吉薇 尔会时常来看望他们的土地,而不是去别的地方。因为根据传说,吉薇尔最后会选择一个最好的种族,在那里落脚,但这只不过是乡野传说罢了。 因为真正的智者是这么说的:吉薇尔爱着大地及所有在大地上生存的生物,不管是最瘦的野苹果树还是最小的昆虫。对她来说,所有种族的价值都 是相同的。因为不管是什么种族都有消亡的一天,新的种族亦会不停地到来。而吉薇尔是永恒的,她一直都存在,未来也会继续存在,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诗人边弹边唱。托尔克也吹着发出高音的芦笛,加入了演奏。“田野女神啊,我们歌颂您!感谢您为朵尔布拉萨南带来了鲜花和繁 荣的作物,更感谢您救了这首歌的作者,让他并未在弓箭下丧生。喂,我有话想告诉你们。” 亚斯克尔停下了演奏,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鲁特琴,突然忧愁了起来。 “我想我不会在这首歌里写到精灵,还有他们所面临的困难。总是会有一些人渣会想跑到山里去……何必急着……” 吟游诗人沉默了下来。 “把话说完吧。”托尔克苦涩地说:“你想说的是:何必急着带来那必定的、不可避免的结果。” “我们别说这个了。”杰洛特打断:“说这些干嘛呢?语言是多余的,你们还是向莉拉看齐吧。” “她用心灵感应和精灵沟通。”诗人低语:“我感觉到了。是不是,杰洛特?你毕竟是有这种感应的,你是不是知道……她和精灵说了些什么?” “一点点。” “她说了什么?” “关于希望、关于万物更新,以及生生不息的事。” “就只有这样?” “这样就够了。” “嗯……杰洛特?莉拉住在村子里,和人们住在一起。你觉得她会不会……” “……与他们一同留下来?在朵尔布拉萨南?有可能,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这里的人们值得她这么做,如果世界的尽头保持原来的样子,如果我们学会如何尊敬界线。好啦各位,我们也聊够了,该睡觉啦。” “是呀。快到午夜了,火也快熄了。我要再坐一会儿,我最喜欢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作曲了,对想韵脚有帮助。我还要为这首歌下个标题,一个 好听的标题。” “就叫‘世界的尽头’怎么样?” “太老套了。”诗人啐声说:“就算真的是世界的尽头,也要取个不同的名字才行,要用隐喻。杰洛特,我假设你知道隐喻是什么?嗯……让我想 想,‘魔鬼……’,我靠,‘魔鬼……’” “晚安。”魔鬼说。② ‘注②:波兰谚语中“魔鬼道晚安的地方”就是“世界尽头”的意思。’ 理智的声音Ⅵ 猎魔士解开衬衫的系绳,把湿透的内衣从黏答答的皮肤上撕下来。洞穴里非常温暖,或者应该说炎热。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沉重、潮湿的雾气, 在覆满青苔的巨石上和玄武岩的洞穴岩壁上液化为水珠。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植物。洞穴的底部挖了个深坑,里面盖满泥炭,一些植物就长在里面。其他的则种在大型的木箱、木盆和花盆里;藤蔓植物顺 着木棍和棚子攀爬而上,覆盖了岩壁。杰洛特好奇地四下打量,认出其中一些稀有的品种——那是用来调制猎魔士的药品和魔法药水的原料,也可 用来制作魔法滤网和巫术的药汁。有些稀有的品种,他只能约略猜到用途,有些植物则是他根本认不出的,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他看到一大片有着 星型叶片的诺思崔克斯覆盖在岩壁上,另一边则是丹头果,累累的圆形果实像潮水般从巨大的花盆倾泻而出。还有无心菜,它枝头上垂满了血一样 鲜红的浆果。他也认出了长叶车前草那多肉、叶脉粗大的叶片,涅兹蔓尔带有暗红色泽的金色椭圆形叶片,以及皮渥瑞特卡像箭尖一样的黑色叶 子。他注意到覆盖在石头上像羽毛一样的东西,是名为史达飞魁夫的青苔,他也看到了乌鸦眼那闪闪发亮的块茎,以及密西荷渥斯特红门兰像虎爪 一样的花瓣。 洞穴暗处可以看到地上冒出一朵朵西坦切茨菇的伞状蕈盖,这些蕈菇的颜色与原野上的石头一样是灰色的。不远处长着谢吉各朗,这种草药 可以用来中和所有已知的毒素。放在地上的大木箱中露出了一丛丛黄灰色、像小扫帚般不起眼的植物,那其实是拉诺加,根部具有强大且万能的疗 效。 洞穴中央种着水生植物。杰洛特看到长满了金鱼藻和乌龟萍的水盆,还有覆满鹿角苔茂密小叶子的水槽,以及靠吸取鹿角苔营养维生的寄生 植物——欧思崔吉。几个玻璃槽中种了会造成强烈幻觉、具有弯曲根茎的德伍葛特,而其他的玻璃槽里则种有墨绿色长叶的椒草,还有纠缠成一团 的尼切涅慈。装满了泥浆的木槽里则长满了数不清的真菌、藻类、霉菌和沼泽地衣。 南娜卡已经卷起了长袍的袖子,从篮子里拿出园艺用的大剪刀和用骨头做的小耙子,默默地开始工作。杰洛特坐在被许多光柱包围的长椅上, 那些光是透过洞穴顶端的水晶天花板照进来的。 女祭司长低声哼着歌,口中喃喃自语。双手在枝叶深处快速摆动,流畅地挥动剪刀,很快地篮子里已堆满了杂草。她调整支撑植物的支架和框 架,并且不时用小耙子松一松土。有时候她会生气地碎碎念,一边扯下干掉或死掉的枝叶塞进装满泥土的容器,当作真菌植物或其他长满鳞片、像 蛇一样弯曲植物的肥料。猎魔士认不出那是什么植物,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植物——他觉得那闪闪发亮的根茎好像在轻轻晃动,并且把那多毛 的嫩枝伸向女祭司的手。 洞穴里很温暖,非常温暖。 “杰洛特?” “是。”他和侵蚀而来的睡意搏斗着。南娜卡把玩着大剪刀,透过漆姑草巨大、羽毛般的叶片看着他。 “不要那么快离开,留下来,再多待个几天。” “不,南娜卡,我上路的时候到了。” “你这么急干什么?你不必管赫拉瓦德说什么。至于亚斯克尔那个流浪汉,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吧。杰洛特,留下来。” “南娜卡,不。” 女祭司长动着大剪刀,发出锐利的金属声。 “你这么急着要离开神殿,是因为怕她找到你在这里吗?” “对。”他承认,虽然不是很情愿。“你猜到了。” “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她嘀咕。“放心吧。叶妮芙两个月前来过了,不会那么快回来的,因为我们吵了一架。不,不是为了你,她甚至没有问起 你。” “没有问吗?” “这是你的痛处。”女祭司长哈哈大笑说:“你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样自我中心,没有任何事比漠不关心更糟糕,是不是?但是不要太伤心。我太了 解叶妮芙了,虽然没有问起你,但是她仔细地四处察看,寻找你的踪迹。她非常生你的气,这点我可以感觉得到。” “你们为什么吵架?” “没什么,这件事和你无关。”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不这么觉得。”南娜卡平静地说,一边调整支架。“你对她的了解是很浅薄的。至于她对你的了解——也是一样。在把你们连结起来——或曾 经连结起来——的关系中,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你和她两人都只会感情用事地看待结果,完全不去管原因。” “她来这里是为了治好她的病。”他冷冷地说:“你们就是为了这个而吵架的,承认吧。” “我什么也不会承认。” 猎魔士站起身来,走到有光线的地方,就在洞穴顶端的一块水晶天花板下。 “南娜卡,请你过来一下,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他解开腰带里的暗袋,拿出一个羊皮小袋,把内容物倒在手掌上。 “两颗钻石、一颗红宝石、三块美丽的软玉、一块有趣的玛瑙。”南娜卡认得所有的宝石。“你花了多少钱?” “两千五百特马利欧兰,这是解决维吉马的斯奇嘉的酬劳。” “是你被抓烂脖子的酬劳。”女祭司摆出一张臭脸,说:“反正,这是价钱的问题。不过把现金换成这些会发光的石头,你倒是下了个正确的决定。 欧兰是弱势货币,而在维吉马这些宝石并不会太贵,它离马哈喀姆的矮人矿场很近。如果你在拿威格拉德把它们卖了,至少可以得到五百拿威格拉 德克朗。现在一克朗相当于六块五欧兰,还会继续增值的。” “我想请你收下这些宝石。” “替你保管吗?” “不。三块软玉是给神殿的,就当作是我给梅莉特列女神的贡品。其他的宝石……是留给她的,给叶妮芙。当她再来到这里,请你把宝石交给她, 她一定没多久就会出现的。” 南娜卡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做。相信我,你会把她弄得更火大——如果她还可以更愤怒的话。就让事情维持原状吧,因为你已经没办法修复或改 善任何事。你从她身边逃开这件事……嗯,我们得这么说,不太像是个成熟男士该有的行为。试着用宝石抹销自己的罪行,这样的表现很像是个糟 老头,两者都很令人厌恶。” “她控制欲太强了。”他别过脸,低声说:“我没办法忍受这件事。她把我当成……” “别说了。”南娜卡厉声说:“别在我膝盖上哭哭啼啼。我可不是你妈,这句话我要告诉你多少遍?我也不想当你的红粉知己。我才不管她怎么对 待你呢,而你怎么对待她更是和我八竿子打不着边。我一点都不想帮你居中协调,把这些愚蠢的宝石交到她手上。如果你想当个白痴,那就自己去 当,不要把我也拖下水。”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一点也不想乞求她的原谅或打算收买她。不管怎样,我欠她人情。据我所知,她想要进行的治疗得花很多钱。我想要帮 助她,如此而已。”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笨得多哪。”南娜卡拿起地上的篮子,说:“治疗得花很多钱?帮助?杰洛特,你这些宝石对她来说一点价值都没有,甚至不 值得她在上面吐口水。你知不知道,叶妮芙帮贵族妇女堕一次胎可以收多少钱?” “这我知道。我还知道,她治疗不孕的费用更高。可惜,她没办法用她的天分来帮助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她得寻求别人的帮助,包括你的帮助。” “没有人能帮助她,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事。她是个女巫,就像大多数的女巫一样,她的卵巢已经萎缩,丧失了功能,这是无法挽回的,她永远都 无法生儿育女。” “不是所有的女巫都有这样的缺陷。这方面的知识我还有一些,而你也有。” “当然。”南娜卡眯起眼说:“我知道。” “如果某件事有例外,那就不能被当成定律。不要拿那些老套的谎话来唬我,说什么例外只证明了规则的存在,告诉我关于例外的事。” “关于例外,”她冷冷地说:“我们只能说:它们存在,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而叶妮芙……很可惜的,不是一个例外。至少在我们谈论的萎缩方 面来说,她不是。而在其他方面来说——她是例外中的例外。” “巫师——”杰洛特一点也不理会南娜卡的冷淡和讽喻,继续说:“已经可以让死人复活,我读过这方面的记录。而就我的理解,让死人复活比让 萎缩的器官恢复功能要困难得多了。” “你搞错了。关于让萎缩的器官或内分泌腺完全恢复的记录,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一个都没有。杰洛特,够了,我们的谈话听起来像两个治疗师 在会诊,但你对此一无所知,而我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已经告诉过你,叶妮芙得到了某方面的技能,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就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这件事这么理所当然,那我就不懂她为什么一直试着……” “你懂得还真少。”女祭司打断他的话:“少得可怜。别再想叶妮芙的病痛了,想想自己吧,你的身体也经历了一些无法挽回的变化。你对她的行 为感到惊讶,那你对自己的行为怎么说呢?你应该很明白这件事才对,你永远都不会成为人类,但是你一直试着当个人类。不停地犯下那些猎魔士 不该犯,只有人类才会犯的错误。” 杰洛特背靠在洞穴的墙壁上,擦了擦眉毛上的汗。 “你不回答。”南娜卡微笑着断定。“我不觉得奇怪,和理智的声音交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杰洛特,你病了,甚至可说是残废。你对魔法药水的反 应很差。你的脉搏太快,眼球调节的功能太慢,反射神经也太迟缓。你连最简单的魔法符咒都施展不好,这样你还打算上路?你得治好你的病。治 疗是绝对必要的,而在那之前先要催眠。” “这就是为什么你把优拉送到我这儿来?这是治疗的一部分吗?这样会让催眠变得比较容易?” “你这个笨蛋!” “我还没那么笨。” 南娜卡转过身,把手插进一堆猎魔士不认识的攀缘植物多肉的茎里。 “好吧,你说得没错。”她大方地说:“对,我是要优拉到你那里去,这是治疗的一部分。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成功了。隔天你的反应好多了,情绪 也平静下来。此外,优拉也需要治疗。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优拉或治疗的气。” “但是你因为自己听到理智的声音而生气,是吗?” 他没有回答。 “催眠是绝对必要的。”南娜卡环视洞穴里的花园,说:“优拉准备好了,她已经和你达成了身心的联系。如果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走,我们今天晚 上就来进行。” “不,我不想要这么做。南娜卡,请你了解,在催眠中优拉可能会看到未来,她可能会预言,或者解读未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 “而我不想知道未来。如果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怎么能继续做我现在所做的一切?话说回来,未来的事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你确定吗?” 他没有回答。 “好吧。”她叹了口气说:“我们走吧。对了,杰洛特?我不想探人隐私,但是告诉我……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和叶妮芙?这一切是怎么 开始的?” 猎魔士微微一笑。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我和亚斯克尔的早餐没有着落,于是我们决定去钓鱼。” “所以你要告诉我——你没钓上鱼,却钓上了叶妮芙?” “我会告诉你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但要在晚餐之后,因为我有点饿了。” “那我们走吧,我已经拿到我需要的东西了。” 猎魔士往出口走去,再一次环顾洞穴里的温室。 “南娜卡?” “嗯?” “你在这里种植的植物——有一半在外面世界已经绝种了。我没弄错吧?” “没错,比一半还要多呢。” “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我告诉你,这是梅莉特列女神的恩赐,你对这样的答案一定不会满意吧?” “当然不会。” “我也这么想。”南娜卡微笑着说:“杰洛特,你看,我们明亮的阳光依旧闪耀,但它照耀的方式已经和以前不同了。如果你对这方面感兴趣,你可 以去读书。如果你不想花时间研究,也许你会满意这样的解释:我们用来做屋顶的水晶,有滤网般的作用,会阻挡那些在阳光中越来越具有杀伤力 的光线。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在野外看不到的植物,在这里还能存活。” “我懂了。”猎魔士点点头说:“那我们呢,南娜卡?我们怎么办?阳光也照耀在我们身上,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躲在这样的屋顶下?” “照理说是应该的。”女祭司长叹了口气说:“但是……” “但是什么?” “已经太迟了。” 最后的愿望 Ⅰ 鲶鱼带着触须的头露出了水面。它奋力拉扯钓线,弄得河面水花四溅,掀起阵阵波浪。鲶鱼拼命挣扎着,露出了白色的腹部。 “亚斯克尔,小心点!”猎魔士把鞋跟踩入潮湿的沙地,试着稳住脚。“该死,给我抓紧点!” “我抓紧了……”诗人喘着大气说:“妈呀,真是个怪物!这才不是鱼,这是利维坦①!众神啊,我们可以饱餐一顿了!” ‘注①:圣经中的巨大海怪。’ “放手、放手,别拉那么紧,不然线会断的!” 鲶鱼的身体贴着河底,然后猛地一跃,往曲流的方向游去。钓线发出嘶地一声,杰洛特和亚斯克尔的手套开始冒烟。 “拉紧,杰洛特,拉紧!不要放手,不然会缠到树根的!” “线会断掉!” “不会断!拉紧!” 他们低下身用力拉扯。钓线嘶声划过水面,洒出水银似的点点水花,在清晨的阳光中闪耀。鲶鱼突然被拉了上来,在水面下拼命地挣扎。钓线 一下子变松了,两人于是赶紧收线。 “来道烟熏鲶鱼。”亚斯克尔边喘边说:“我们待会到村子里,叫人料理一道烟熏鲶鱼,用鱼头来煮汤!” “小心!” 鲶鱼感觉到腹部碰到了浅滩的沙地,向上一跃,露出约两个手臂长的半身奋力拉扯钓线,一边拍打着尾巴猛地往水深处游去。杰洛特和亚斯克 尔的手套又开始冒烟。 “拉紧,拉紧!他妈的,把它拉上岸啊!” “线都发出劈啪声了!亚斯克尔,放手!” “它挺得住的,不要怕!我们用鱼头……来煮汤……” 被拉近河岸的鲶鱼又开始猛烈挣扎,愤怒地拉扯着钓线,仿佛在向他们宣告:想让我下锅可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大量的水花又喷溅上来,大 概有一寻的高度。 “我们把鱼皮卖了……”亚斯克尔稳住脚,两手扯着钓线,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涨红。“而触须……我们把触须……” 没有人会知道诗人打算拿鲶鱼的触须来做什么了。钓线在这时啪地一声地断裂,两个失去平衡的钓客双双摔到潮湿的沙地上。 “我靠!”亚斯克尔大吼,整片柳树林都听得见回音。“一顿大餐就这么飞了!你这条可恶的鲶鱼,早死早好!” “我不是说了吗?”杰洛特拍拍裤子说:“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用蛮力去扯。好啦朋友,现在你把事情搞砸了。叫你当渔夫,就像要请鬼拿药单一 样。” “胡说。”诗人生气地说:“我们能钓上这条怪物,还得感谢我呢。” “是吗?你根本没有动一根指头来帮我弄钓线,只是弹着你的鲁特琴到处哇哇叫。” “你错了。”亚斯克尔龇牙咧嘴地说:“我趁你睡觉时把钓钩上的小虫拿了下来,放上一只我在灌木丛找到的死乌鸦。我想知道早上起来你钓到乌 鸦时,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你看,鲶鱼不是去吃乌鸦了吗?用你的小虫它才不会上钩呢。” “上钩是上钩了。”猎魔士往河里吐了一口口水,一边把钓线收到木叉上。“但是你像个白痴一样扯它,现在线断了,鱼也跑了。与其在这里喋喋 不休,不如去收好剩下的钓线。太阳已经出来了,我们也该上路了。我去收拾东西。” “杰洛特!” “什么?” “第二条钓线上也有东西……不,天杀的,只是缠到了。我靠,像石头一样重,我拉不起来!喔——终于……哈哈,你看我钓到什么!这八成是戴 兹摩德国王时代留下的船骸呢!真是一大团垃圾啊!杰洛特,你看!” 亚斯克尔说得太夸张了。他从水底拉出的那一团东西中有一大堆腐烂的绳子、残破的鱼网和水草,但是这和传说中国王时代留下的船骸却差 了十万八千里。诗人把那一团破烂扔到岸上,用鞋尖翻搅着。水草不停颤动着,里面爬出一堆水蛭、钩虾和小螃蟹。 “嘿!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杰洛特好奇地凑上前去。亚斯克尔的新发现是一个破烂的粗陶瓶,看起来像是双耳瓶。陶瓶被缠在一堆破网中,颜色因为腐烂的藻类、石蚕蛾 和蜗牛的附着而变黑,散发异味的淤泥从瓶身流了下来。 “哈!”亚斯克尔再次骄傲地大叫:“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是个旧瓶子。” “你错了。”诗人说,一边用木片把瓶子上的贝壳和硬化成块状的黏土刮下来。“这玩意是被施了魔法的瓶子,里面有一个灵魔,会实现我的三个 愿望。” 猎魔士嗤之以鼻。 “你尽管笑吧。”亚斯克尔刮完泥土,现在正弯下腰,用河水清洗瓶子。“但是瓶盖上有封印,而封印上有魔法的纹章。” “什么纹章?我看。” “你作梦。”诗人把瓶子藏在背后,说:“你还想要什么?这是我找到的,三个愿望都是我的。” “不要动那个封印!放下它!” “我说放手!这是我的!” “亚斯克尔,小心!” “休想!” “不要动它!喔,该死!” 在一阵争夺中,瓶子摔到地上碎裂了,一阵明亮的红色烟雾从里面喷出来。 猎魔士跳开,冲向帐篷去拿剑。亚斯克尔双手抱胸,甚至连抖都没有抖一下。 烟雾发出咚咚的声响,聚集成一团不规则的球状物,悬浮在亚斯克尔的头部高度。球状物逐渐形成一个古怪、没有鼻子的头颅,有一双铜铃大 眼,和一个看起来像嘴的东西。头的直径大概是两臂张开的长度。 “灵魔!”亚斯克尔跺了跺脚,说:“我释放了你。从此刻起,我就是你的主人。我的愿望……” 那个怪头的嘴一张一合。虽然那张嘴根本不像嘴,只是一个下垂、变形、不停变换形状的嘴唇般的东西。 “快逃!”猎魔士大叫:“亚斯克尔,快逃!” “我的愿望如下。”亚斯克尔继续说:“第一,让奇达里士的吟游诗人瓦铎·马克斯以最快的速度下地狱。第二,有个伯爵的女儿住在查尔夫,名叫 维吉妮亚。她不想和任何人上床,就让我和她上床。第三……” 没有人会知道亚斯克尔的第三个愿望是什么了。那个怪物般的头伸出两只比它的头更古怪的手,扼住了诗人的咽喉。亚斯克尔发出嘎嘎的声 响。 杰洛特跳了三步,扑向怪头。他抽出银剑一挥,从怪物的耳朵斜劈过脑袋。那团气体发出一阵尖叫,从怪头中喷出更多烟雾,同时越变越大,直 径变成之前的两倍。那张奇形怪状的嘴也变得更大了,一开一合,发出吱吱的声响。怪物用它的巨掌猛力摇晃拼命挣扎的亚斯克尔,然后把他重重 按到地上。 猎魔士比出了阿尔德符咒,使出最大的能量朝怪头奋力一击。那股能量形成一团刺眼的白光,包围了怪头,接着准确无比地命中了目标;接着 发出一声巨响,杰洛特感到耳膜隐隐作痛。音波划过空气,附近的柳树林好像被狂风扫过似地发出沙沙声。怪物发出如雷贯耳的吼声,体型变得更 大了。不过倒是放下了诗人,往上一飞,在空中盘旋,然后挥舞着双手,往水面上飞去。 猎魔士往前扑去,把动也不动的亚斯克尔拉离怪物身边。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埋在沙堆中的圆形物体。 那是瓶子上的黄铜封印,装饰着弯曲十字和九角星的魔法刻纹。 河面上的怪头现在看起来像稻草堆一样大,而那张不停吼叫的大嘴则像是一扇中型仓库的大门。它伸出双手,向猎魔士展开攻击。 杰洛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紧紧捏着手中的封印,把手伸向怪头,然后大声喊出某个女祭司教过他的咒语。他从来不曾用过这句咒 语,因为他对这些迷信基本上没什么信任感。 咒语的效果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封印发出嘶声,在他手中变得奇烫无比。巨头僵在空中,动也不动地悬挂在河面上,就这么挂了一会儿,然后才发出惊人的怒吼,消失在一团 律动的烟雾和云气中。那团云气发出一阵轻嘶,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河川上游飞去,只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震荡水面的波纹。不到几秒钟的 时间,连这道波纹也消失在远处,只留下怪物怒吼的余音。 猎魔士扑到亚斯克尔身旁,诗人躺在沙滩上,缩着身子。 “亚斯克尔?你还活着吗?亚斯克尔,该死!你怎么了?” 亚斯克尔用力晃着头,挥舞着双手,张嘴就要开始尖叫。杰洛特紧紧眯起眼睛——亚斯克尔的声音是受过训练、响亮的男高音,在恐惧袭击下 他可以发出前所未有的高音。但是现在从诗人的咽喉中发出的却是几乎听不见、嘶哑的嘎嘎声。 “亚斯克尔!你怎么了?回答我!” “呵……呃……格……干……” “你什么地方痛吗?你怎么了?亚斯克尔!” “呵……咕……” “别再说话了。如果你没事,就点点头。” 亚斯克尔露出痛苦的表情,吃力地点了点头。但是之后马上翻过身,缩起身子,吐了一口血,咳个不停。 杰洛特狠狠咒骂了一声。 Ⅱ “众神啊!”守卫退后了一步,放下手中的灯笼说:“他怎么了?” “善良的人,让我们过去。”猎魔士低声说,扶着蜷缩在马背上的亚斯克尔。“你也看到了,我们赶时间。” “我看到啦。”守卫看着诗人苍白的脸孔和下颔上凝结的黑色血迹,说:“他受伤了吗?看起来很严重啊,先生。” “我赶时间。”杰洛特重复道:“我们从清晨就一直在赶路。拜托,让我们过去。” “我们不能这么做。”另一个守卫说:“要出入城门,只能在日出和日落之间,晚上是绝对不能放行的,这是规定。任何人都不准通过——除非有国 王或市长的许可证,或者是贵族的纹章。” 亚斯克尔发出痛苦的嘎嘎声,把身子缩得更紧了,额头靠在马的鬃毛上,浑身剧烈颤抖,干呕了几下。马背上本来就有几道树枝状的凝固血 迹,现在又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两位,”杰洛特试着以最心平气和的语调说:“你们也看见了,他的情况很糟糕,我必须找到可以医治他的人。拜托你们,让我们过去。” “不要求我们。”守卫把身子靠在戟上,说:“规定就是规定。要是我放你们过去,他们不但会把我架在广场上鞭打示众,还会把我赶出守卫队。到 时候我一家老小吃什么?不,先生,我不能这么做。把你的同伴抬下马,带他到外堡里的房间休息吧。我们把他包扎一下,如果他命大,他会撑到早 上的。反正就快天亮了。” “他需要的不是包扎。”猎魔士愤怒地说:“他需要的是治疗师、祭司、有能力的巫医……” “你在三更半夜也找不到这样的人。”另一个守卫说:“我们现在能做的是找个地方让你休息,不用在城门下等到天亮。里头很暖和,也有地方可 以让你的朋友躺下来,至少比在马鞍上好受。来吧,我们帮你把他从马背上扶下来。” 房间里确实很温暖、舒适,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而火炉后方,一只蟋蟀正在叽叽地叫。 坚实的大方桌上摆着酒瓶和杯盘,桌旁则坐着三个男人。 “对不起,大人。”扶着亚斯克尔的守卫说:“很抱歉打扰您……我希望您不会反对……这边是……嗯……一名骑士,还有他受伤的朋友,所以我 想……” “你做得很好。”其中一人回过头说,他有张清瘦、棱角分明的脸。“去吧,把他放到那边的床上。” 那人是个精灵,坐在桌前的另一个男人也是。从他们身上典型人类和精灵风格混搭的衣服来看,两人在人类城市定居已久,已经融入了人类的 社会。第三个男人是人类,看起来最年长。他是名骑士——从衣着和发型可以看得出来,花白的头发是修剪过的,这样戴头盔才方便。 “我是希瑞亚登。”那个脸部线条鲜明的高个子精灵说。就像所有古老种族的人民一样,光看外表很难判别出他的年龄,可能二十岁,也可能一 百二十岁。“这是我的亲戚艾尔迪,这边这位贵族则是瓦拉提米尔骑士。” “贵族。”杰洛特喃喃说。但是仔细一看对方束腰外衣上绣的纹章,他不禁失望了。纹章上的图案是一面分成四份的盾牌,上面有四朵金色百合, 还有一条银色斜线划过整面盾牌。这表示瓦拉提米尔不但是非婚生子女,而且还是人类和非人类结合所生下的孩子。虽然他是贵族,但是像他这样 的人不会被当成真正的贵族来看待,当然也就没有黄昏后通过城门的特权了。 “很不幸地,”精灵注意到了猎魔士的视线,说:“我们也在等待天亮。法律是没有例外的,至少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骑士先生,请过来加入我 们吧。” “利维亚的杰洛特。”猎魔士自我介绍:“我不是骑士,我是个猎魔士。” “他怎么了?”希瑞亚登指着正被守卫扶上床的亚斯克尔说:“看起来像是中毒了。如果是,那我可以帮他,我身上有些不错的药。” 杰洛特坐下,很快地把在河边发生的事含蓄地说了一遍。精灵面面相觑,头发花白的骑士皱着眉头,吐了一口口水。 “真令人不敢相信。”希瑞亚登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瓶中的灵魔……”瓦拉提米尔喃喃道:“好像童话中的故事一样……” “不尽然。”杰洛特指着在床上缩成一团的亚斯克尔说:“我可没听过什么童话有这样的结局。” “那个可怜人所受的伤——”希瑞亚登说:“很明显是魔法造成的。我担心我的药对他帮助不大,但至少可以减轻他的痛苦。杰洛特,你有没有给 他什么药?” “止痛药。” “过来帮我吧,把他的头抬起来。” 亚斯克尔急切地喝下和酒混合的药物,喝最后一口的时候呛到了,他发出嘶哑的声音,然后吐在皮枕头上。 “我认得他。”另一个精灵艾尔迪说:“他是吟游诗人亚斯克尔。他在奇达里士的艾森国王那里演唱时,我看过他。” “吟游诗人。”希瑞亚登看着杰洛特,说:“那太糟糕了。他咽喉和脖子的肌肉已经麻痹了,接下来会影响到声带。一定要赶快让魔法失效,不 然……就无法挽回了。” “这表示……你的意思是说,他会没办法说话?” “说话倒是没问题,但是不能唱歌。” 杰洛特一言不发地在桌前坐下,双手紧握,撑着前额。 “你们需要巫师。”瓦拉提米尔说:“一定要用魔法的药物或是治疗的咒语。猎魔士,你得带他到别的城市去。” “你说什么?”杰洛特抬起头问:“林德这个地方没有巫师吗?” “在整个雷达尼亚,巫师很不好找。”骑士说:“精灵们,我没说错吧?自从赫里波特国王开始征收那高得吓死人的魔法税,魔法师就开始抵制首 都还有那些热切支持国王政策的城市,而林德的议员支持国王的政策可是很出名的。对不对?希瑞亚登、艾尔迪,我有说错吗?” “没错。”艾尔迪附和道。“但是……希瑞亚登,可以说吗?” “你必须说。”希瑞亚登看着猎魔士说:“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整个林德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杰洛特,现在在林德这里有一个女巫。” “八成是隐姓埋名吧?” “不尽然。”精灵微笑着说:“我们现在谈的人是十足的个人主义者,她不理会巫师公会对林德做出的抵制,也同样不甩本地那些议员。而这结果 可说是好得不得了。因为抵制的缘故,这里有非常大量的魔法服务需求。当然啦,女巫是没有付一毛税金的。” “市议会包容这种事吗?” “女巫住在一个商人家里,那是个来自拿威格拉德的仲介,同时也是个荣誉大使。待在那儿,没有人能动她,那是她的庇护所。” “比较像是幽禁,而不是庇护。”艾尔迪纠正:“她根本是被关在那里。但是她的客户可多了,都是些有钱人。她公然表露对议员的轻蔑,成天在那 里开舞会喧哗……” “议员对这件事很生气,于是煽动民众来反对她,使尽全力毁谤她的声名。”希瑞亚登补充:“他们到处散布对她不利的恶意谣言,八成是希望拿 威格拉德的官员禁止商人继续庇护她。” “我不喜欢做这种一定会惹麻烦的事。”杰洛特低声说:“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那个商人大使叫什么名字?” “伯奥·伯兰特。”希瑞亚登说出这个名字时,杰洛特觉得他的表情好像不太自然。“嗯,确实,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或者该说,是躺在床上那个 可怜人的唯一机会,但是女巫会不会帮你……这我不敢说。” “你去那里的时候小心点。”艾尔迪说:“市长的间谍监视着那栋房子。如果他们盘问你,你知道该怎么做,钱会为你打开每一扇大门。” “只要城门一开我就去,那个女巫叫什么名字?” 杰洛特觉得希瑞亚登线条鲜明的脸上好像浮起一阵红晕,但也可能只是火炉里映照出来的火光。 “凡格尔堡的叶妮芙。” Ⅲ “主人在睡觉。”守门人俯视着杰洛特说。他比猎魔士高一个头,肩膀比猎魔士宽两倍。“你聋了啊,流浪汉?我说,主人在睡觉。” “那就让他继续睡。”猎魔士同意地说:“我不是来找你主人的,我是来找那位住在这里的女士谈生意的。” “你说,你来谈生意?”守门人倒是个幽默的人,虽然这和他的外表不是很符合。“那就去吧,流浪汉,到妓院去谈吧,快滚。” 杰洛特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皮袋,拿着系绳,在手掌里掂了掂重量。 “你是没办法收买我的。”守门人骄傲地说。 “我也没这个打算。” 守门人的块头实在太大了,当普通人发动快速攻击时,他根本没有弯下身子闪避或伸手抵挡的反射神经。当猎魔士向他出手时,他甚至连眼睛 都没有闭上。装满钱的皮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重重地击中了守门人的太阳穴,他应声跌到门上,用双手抓住门框。猎魔士踢了他的膝盖一下,把 他从门上踹开,又用肩膀去撞他,再用钱袋敲了他的脑袋一记。守门人的眼珠子变得混浊,分别向两边歪斜,看起来十分可笑。他的双脚交缠,看起 来像一把小剪刀。杰洛特看到那个大块头虽然已经差不多失去意识,但还是挥舞着双手,于是往他的头顶敲了最后一记。 “钱,”他喃喃自语:“会为你打开每一扇大门。” 玄关里漆黑一片。门后左手边传来一阵沉闷的鼾声,猎魔士小心地探头察看。凌乱的床上睡着一个肥胖的女人,打着呼噜,她的睡袍卷到了腰 上。这并不是十分赏心悦目的景象。杰洛特把守门人拖到屋里,然后带上了身后的门栓。 右手边还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道通往楼下的石梯。猎魔士本来打算绕过去,但是他突然听见从那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咒骂声,还有碗盘碎裂的 闷响。 下面是一间很大的厨房,各种设备应有尽有,还弥漫着香草和木柴的味道。石头地板上,一堆陶瓶的碎片间跪着一个全裸、低垂着头的男人。 “苹果汁,狗娘养的。”他口齿不清地说,一边摇晃着头,像一只不小心撞到堡垒围墙的羊。“苹果……汁。仆人……仆人在哪?” “是的?”猎魔士有礼貌地问。 男人抬起头,吞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神迷离,布满血丝。 “她想要苹果汁。”他说完后,艰难地站起身来,坐在铺了羊皮的箱子上,把背往火炉一靠。“我得……拿上去给她,因为……” “请问您就是商人伯奥·伯兰特吗?” “小声点。”男人露出痛苦的表情说:“不要大叫。听好,在那边的小木桶里……有果汁,苹果汁。把它随便倒进一个杯子里……然后扶我上楼,好 吗?” 杰洛特耸耸肩,然后充满同情地点了点头。虽然杰洛特平常尽量不过量饮酒,但是商人现在的处境对他来说也并不完全陌生。他在一堆碗盘中 找到了水瓶和锡制杯子,把苹果汁倒进去。他听到打呼的声音,转过身,赤裸的男人把头垂在胸前,已经进入了梦乡。 有一瞬间,猎魔士想把果汁浇到男人身上叫醒他,但是他改变了主意。他拿着水瓶,走出厨房。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做工精细的沉重木门,他小 心地把门开了一条缝,刚好足够让他溜进去。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猎魔士于是放大瞳孔,同时皱了皱鼻子。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重的气味,那是由发酸的酒、蜡烛和熟烂的水果混合而成的。还有一种别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接骨木和鹅莓的味道。 他四处张望。房间中央的桌子上一片狼藉,看起来和战场没两样。桌上堆满了瓶罐、酒杯、银制碗盘、碟子,以及用象牙装饰的餐具。起了绉褶 的桌布歪歪斜斜地垂在桌沿,上面留有红酒的紫色污渍,还有从烛台流下来已经凝结成块的蜡油。在桃子和李子的果核、梨子蒂和粗糙的葡萄梗之 间,橘子皮就像花一样看起来特别显眼。一个酒杯倒在桌上碎裂了,另一个酒杯则是完好的,里面装着半杯酒,还插着一根火鸡的骨头。酒杯旁有 一只黑色高跟拖鞋,是用翼蜥皮做的,世上大概找不到比这更昂贵的皮鞋料了。 另一只拖鞋在椅子底下,在一件随手乱扔的黑色连身裙上。连身裙上有白色的褶边,还有花朵图案的刺绣。 杰洛特迟疑地站在原地一会儿,拼命想要驱赶那种尴尬的感觉,还有立刻掉头就走的冲动。但这就表示,刚才和守门人那场架是白打的,猎魔 士不喜欢做白费力气的事。他看到房间角落有一道螺旋梯。 他在楼梯底层找到了四朵枯萎的白玫瑰,还有一条沾了酒污和鲜红口红印的桌巾。接骨木和鹅莓的味道越来越强烈了。 楼梯通往一间卧室,地板上铺着一大张毛茸茸的皮革。皮革上有一件袖口镶有蕾丝边的白衬衫和十几朵白玫瑰,以及一条黑色的丝袜。 四根雕刻精细的柱子撑着床上的华盖,而第二条丝袜就挂在其中一个柱子上。雕刻的图案是水精宁芙和牧神傅恩②,分别摆出各种不同的姿 势。有些姿势看起来很有趣,其他的则白痴得可笑。总归来说,许多主题都是重复的。 杰洛特大声地清了清喉咙,看着从锦缎被子下露出的黑色鬈发。被褥动了一动,发出一声呻吟。杰洛特又咳了一声,这次更大声了点。 “伯奥?”一头黑色鬈发的人问:“你拿果汁来了吗?” “拿来了。” 黑发下出现一张苍白的三角脸,一对紫罗兰色的眼睛和一张微歪的嘴。 “喔……”那张嘴又歪了一点。“喔……我快渴死了……” “请用。” 女人从被子中抽出身,坐了起来。她的肩膀很漂亮,脖子也长得不错。脖子上戴着一条天鹅绒项圈,上面的星形装饰是由闪闪发亮的钻石镶成 的,除了项圈,她身上没穿戴任何衣物。 “谢谢。”她从他手上接过杯子,急切地喝着。然后她举起双手,摸着太阳穴。被子又往下滑了一些,杰洛特礼貌地移开目光,虽然不是很情愿。 “你是谁?”黑发女人眯起眼,拉了拉被子,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该死,伯奥上哪儿去了?” “我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他马上就对自己的嘲讽感到后悔不已。女人举起手掌,从她手指中射出一道纤细的金色光芒。杰洛特本能地做出反应,双手并用比出了赫利欧 特洛普符咒。他刚好在脸前挡下了魔咒,但释放的力量如此强大,竟把他推到墙上。他跌落在地板上。 “不要!”杰洛特看到女人再次抬起手,大叫:“叶妮芙小姐!我来这里没有恶意!” 楼梯那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卧房门口立时出现一群看起来像是仆人的人。 “叶妮芙小姐!” ‘注②:在古罗马宗教与神话中,傅恩是森林、平原与田野之神,身分和希腊神话中的潘恩有异曲同工之妙。’ “走开。”女巫平静地下令:“我已经不需要你们了。花钱请你们来看房子,结果却让这个人进到这里来,我会自己解决他。你们去通报伯兰特先 生,还有帮我准备浴池。” 猎魔士吃力地站起身。叶妮芙眯起眼,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 “你弹开了我的咒语。”她终于说:“看得出来,你不是巫师,但是你的反应非常迅速。来到我房间的陌生人——说吧,你到底是谁。我建议你,最 好快点从实招来。” “我是利维亚的杰洛特,是个猎魔士。” 叶妮芙把身体往外倾,抓住柱子上的傅恩雕像——她抓住的那个部位,刚好是很适合让人拿来抓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杰洛特,从地板上捡起 一件有皮领的大衣。她把自己紧紧包在大衣中,站了起来,接着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苹果汁一口喝下,咳了一声,然后向杰洛特走近。杰洛特偷偷 地揉了揉发疼的尾椎——刚才跌往墙上的时候,刚好撞到那个部位。 “利维亚的杰洛特,”女巫透过她黑色的睫毛,看着他说:“你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为了什么而来?伯兰特——你没有伤害他吧?” “不,我没有。叶妮芙小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猎魔士——”她紧紧裹在大衣里,走近杰洛特说:“我今天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见到了一个猎魔士,而且还是鼎鼎大名的白狼,我听说过你 的传闻。” “我可以想象。” “我不知道你想象到什么。”她打了个呵欠,然后靠得更近了。“可以吗?”她用手碰触他的脸颊,把脸移近,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咬了咬牙。“你的 瞳孔会因为光线而调整,是不是也可以靠意志让它放大或缩小?” “叶妮芙,”杰洛特平静地说:“我骑了一天的马来到林德,路上都没有停下来休息。然后我又等了一个晚上,就为了等城门开启。我打了守门人 的头,因为他不想让我进来,接着我急切又无礼地打扰了你的清梦。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朋友需要帮助,而你是唯一能帮他的人。拜托你治好他, 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关于突变和异常的事。” 她退了一步,不怀好意地歪了歪嘴。 “什么样的帮助?” “我需要你协助治疗因为魔法而麻痹的器官,喉咙、喉头和声带,他的麻痹好像是因为红雾或者类似的东西所引起的。” “类似的东西。”女巫重复猎魔士的话,然后说:“简单地说,伤害你朋友的东西并不是魔法红雾。那么,那是什么东西?清晨被人从床上拉起来, 我没力气也没兴致仔细推敲你脑袋里装了什么。” “嗯……最好的方法是从头说起……” “喔,不。”她打断他:“如果事情那么复杂,那就等下再说吧。口臭、乱糟糟的头发、睁不开的眼皮,以及其他一早醒来的不适感,严重影响我的 思考能力。到地下室的浴池去吧,我一会儿就下去,到时你就可以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了。” “叶妮芙,我不想这么固执,但是时间是不等人的。我的朋友……” “杰洛特,”女巫厉声打断他:“我为了你才从床上爬起来。要不是你,我大可安安稳稳睡到中午,我甚至打算不吃早餐。你知道我为什么起来 吗?因为你拿了苹果汁来给我。你很急,满脑子都是朋友的痛苦,你靠蛮力闯入这里,还打了守门人的头。但是即使如此,你还是顾虑这个快渴死 的女人。这一点打动了我,所以我打算帮助你,但我是不会放弃热水和肥皂的,请离开吧。” “好。” “杰洛特。” “是的。”他在门槛停下。 “利用这个机会,自己也去浴池里泡泡吧。闻了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只可以判断出你的马的血统和年龄,甚至连它的毛是什么颜色我都知道呢。 ” Ⅳ 杰洛特全身赤裸,坐在小凳子上用木桶里的热水冲洗身体。就在这时候,叶妮芙走了进来。他咳了一声,然后谨慎地转过身去。 “别拘束。”她边说,边把手里的衣服挂到衣架上。“我不会因为看到光溜溜的男人而昏倒。我的好朋友特瑞丝·梅莉戈德常说,如果你看过一根, 那你就看过所有的了。” 猎魔士站起来,用一条毛巾围住腰。 “真美的伤痕。”叶妮芙看着他的胸膛,微笑着说:“怎么弄的?你跌到锯木厂的锯子底下了?” 他没有回答。女巫依然盯着他瞧,挑逗地歪着头。 “我第一次可以这么近地观察一个猎魔士,而且还是一丝不挂的。喔呵!”她把身子往前倾,竖起耳朵。“我听到你的心跳了,很慢。你可以自由 控制肾上腺素的分泌吗?啊,请见谅,这是职业兴趣。你好像对自己的身体这个话题很敏感。我不喜欢那些你习惯用来描述身体特征的字眼,更不 喜欢你那高调的讽刺态度。” 他没有回答。 “好啦,这件事说够了,我的洗澡水要凉了。”叶妮芙作势要脱下外套,但是她迟疑了一下。“我现在要洗澡了,你就在我洗的时候说吧,以节省时 间。但是……我不想让你尴尬,再说我们完全不熟。还有,就基本的礼貌……” “我转过身去吧。”猎魔士不太确定地提议。 “不,我必须看见和我说话的人的眼睛,我有更好的主意。” 他听到念咒语的声音,感觉到脖子上的徽章震动了一下,然后看到黑色的外套慢慢地滑落到地上。接着他听见水花溅起来的声音。 “现在我看不见你的眼睛了,叶妮芙。”他说:“真是可惜。” 隐形的女巫啐了一口,轻拍浴盆里的水。 “说吧。” 杰洛特的腰上依然围着毛巾,费了一番工夫终于穿好了裤子。他在长凳上坐下,系好鞋子上的皮带扣,开始诉说他们在河边的冒险。和鲶鱼搏 斗的部分尽量三言两语带过——叶妮芙看起来并不像是对钓鱼很热衷的人。 当他说到那个云状生物是怎么从瓶子中冒出来的时候,那块浮在空中、用来清洗身体的海绵突然停住了。 “嗯,嗯,”他听到她说:“很有意思,被关在瓶中的灵魔。” “什么灵魔不灵魔的。”他反驳:“那只是一种红雾。一种新的、不知名的……” “新的、不知名的物种需要有人给它命名。”隐形的叶妮芙说:“灵魔这个名字还不算太坏,请继续说下去。” 他照办。当他叙述接下来的故事时,浴盆里的热水冒出越来越多肥皂泡,洗澡水都溅到了浴盆外。突然,某个东西吸引住猎魔士的目光。他仔 细端详,看到了一个曲线玲珑的轮廓,包覆在肥皂泡沫下。那曲线和轮廓让他整个人看得出神,甚至忘了说话。 “说下去啊!”从那曲线上的虚无中传来一个催促的声音。“接下来怎么了?” “事情就是这样。”他说:“我赶走了那个,你说的灵魔……” “用什么方法?”木瓢被举起来,热水哗啦啦地流下。肥皂泡不见了,曲线和轮廓也是。杰洛特叹了一口气。 “咒语。”他说:“正确来说,是驱魔用的咒语。” “哪个咒语?”木瓢又哗啦啦倒下热水。猎魔士开始注意观察木瓢,虽然只有一瞬间——热水还是让一些线条显露了出来。他把咒语复述一次, 遵照着安全的规则,他没有发“e”的音,而是用吸气来替代。他本来以为女巫会因为他知道这项规则而感到佩服,所以当他听到浴盆里传来一阵疯狂 的笑声,不禁感到一头雾水。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的驱魔咒语……”卷成一团的毛巾被摊了开来,然后开始用力擦拭曲线。“要是我告诉特瑞丝,她一定会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猎魔士,你是从 哪里学来这个……咒语?” “胡德里拉神殿的一个女祭司教我的,这是神殿的秘密语言……” “对某些人来说不是秘密。”毛巾啪一声掉在浴盆边缘,水花溅到地板上,从地上潮湿的脚印可以看出女巫的足迹。“杰洛特,这不是什么咒语。 我劝你不要在别的神殿复述这句话。” “如果这不是咒语,那是什么?”他问,一边看着两条黑色的丝袜分别凭空变成两条修长的腿。 “一句玩笑话。”滚花边的衬裤紧贴着虚无,看起来十分引人遐思。“不过有点不道德就是了。” 一件有明显花形胸部褶饰的白衬衫在空中展开,现出了身体的曲线。猎魔士注意到叶妮芙不像其他女人那样会穿鲸骨箍那种无聊的东西,也 没这个必要。 “什么样的话?”他问。 “这不重要。” 桌上放着一只四角的水晶瓶子,瓶塞已被拔了出来,浴室里瞬时弥漫接骨木和鹅莓的味道。瓶塞东晃西晃了几下,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女 巫扣好袖口,拿起连身裙。接着,便出现在连身裙之中了。 “帮我扣好。”她转过身,用一支玳瑁梳子梳发。杰洛特注意到梳齿部分又尖又长,如果有需要,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代匕首。 他颇富心机地帮她扣上钩子,一个钩子一个钩子慢慢地扣,享受着她头发的味道,她的黑发就像瀑布一样一直垂到背部中间。 “回到那个瓶中生物的事吧。”叶妮芙戴上钻石耳环,说:“事情很明显,让它逃走的并不是你所谓的‘咒语’。这个假设可能比较接近事实:它在你 朋友身上发泄怒气发泄够了,觉得无聊就跑了。” “大概是吧。”杰洛特阴沉地同意:“我想它不是要飞奔到奇达里士去杀死瓦铎·马克斯。” “瓦铎·马克斯是谁?” “吟游诗人。他觉得我的诗人兼音乐家朋友是个哗众取宠、没有才能的家伙。” 女巫转过头,紫罗兰色的双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 “你的朋友来得及说出他的愿望?” “而且还说了两个,两个都白痴得不得了。你问这个干嘛?毕竟这个什么灵魔或灯神实现愿望的故事很显然只是胡说八道。” “当然了。”叶妮芙微笑着重复道。“当然,这只是想象出来的、一点意义也没有的胡扯,就像所有描述善良精灵和仙女的传说一样。这些童话都 是由可怜的愚蠢人们想出来的,他们甚至无法想象可以透过自己的努力来实现无数的愿望和渴望。我很高兴你不是这样的人,利维亚的杰洛特,光 是这一点,你和我算是有相同的特质了。当我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我不会幻想,而是会付诸行动。我总是可以得到我想要的。” “这我同意。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女巫绑好鞋带,站起身来。即使穿着高跟鞋,她看来仍不特别高。她甩了甩头发。猎魔士觉得,即使细心地梳过,她的头发看起来 仍然鬈曲、蓬松、凌乱,乱得很美丽。 “杰洛特,我有个问题。那个封住瓶口的封印……还在你朋友身上吗?” 猎魔士想了一下。封印不在亚斯克尔那儿,而是在自己身上。但是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告诉巫师太多事。 “嗯……我想是吧。”他试着用不确定的语气来掩盖迟疑。“嗯,我想是在他那儿。怎么了?这个封印很重要吗?” “真是奇怪的问题。”她不客气地回答:“你不是猎魔士吗?应该是超自然怪物的专家啊。你应该知道这个封印有多么重要,重要到不应该去碰, 尤其是不该让朋友去碰。” 他紧咬着牙。女巫的话正好击中他的痛处。 “算了。”叶妮芙的语气明显地软化了,她说:“没有不会犯错的人,看起来,也没有不会犯错的猎魔士。每个人都可能会犯错。好啦,我们可以上 路了,你朋友在哪?” “在林德这里,在一个叫艾尔迪的人家,他是个精灵。” 她仔细地打量着他。 “艾尔迪家?”她重复道,露出一抹微笑。“我知道在哪里。我想,他的表亲希瑞亚登也在那里,是吧?” “是。怎么……” “没事。”她打断他,抬起手,闭上眼睛。猎魔士脖子上的徽章发出有节奏的劈啪声,在银链上剧烈颤动。 浴室充满湿气的墙上出现一个发光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扇门。一团乳白色、有如鬼火般的虚无在门框后撩动着。 猎魔士悄声咒骂。他不喜欢魔法隧道,更不喜欢用它们来当交通工具。 “我们是否一定要……”他咳了一声。“这并不远……” “我不能在这个城市上的大街走动。”她打断:“这里的人不喜欢我,他们可能会对我叫骂、丢石头,也许还有更糟的。这里有几个人很有效率地 破坏我的名声,他们以为做这种事都不会受到惩罚。不要怕,我的隧道很安全。” 杰洛特亲眼看过有人通过“安全”的隧道,结果半截身体就这么飞了,另一半再也找不到,也听过几次关于那些进入隧道、最后却再也没出来的 人的故事。 女巫再一次理了理头发,把一个缝了珍珠的皮袋系到腰带上。那个皮袋看似很小,除了一把铜币和口红之外什么也放不下。但是杰洛特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皮袋。 “抱住我。用力点,我又不是陶瓷做的。上路了!” 他的徽章开始颤动,杰洛特看到一道短暂的光,然后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黑暗、冰冷的虚无。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 到,唯一感觉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 他想要骂人,但来不及了。 Ⅴ “她进去里面已经一个小时了。”希瑞亚登把立在桌上的沙漏翻转过来,说:“我有点担心。亚斯克尔喉咙的伤真的这么严重吗?你会不会觉得我 们应该上楼看一下?” “她说得很清楚,不希望被打扰。”杰洛特喝完杯子里的草药饮料,露出作呕的表情。他很欣赏这两个精灵的才智、内敛的个性,还有特殊的幽默 感,但是他实在无法理解、也没办法接受他们在饮食方面的品味。“我不打算去打扰她。希瑞亚登,魔法需要时间。只要亚斯克尔能康复,就算她在 那耗上一天那也不算什么。” “嗯,你说得也对。” 隔壁房间传来铁锤敲打的声音。猎魔士后来发现,艾尔迪住在一栋废弃的酒馆。他买下了这栋房子,正打算好好整修一顿,然后和文静、不爱 说话的精灵妻子一起经营。昨天晚上和他们一起待在外堡的瓦拉提米尔骑士也来到这里,自告奋勇要帮忙整修。当杰洛特和叶妮芙突然戏剧性地 从墙上的明亮隧道冒出来时,引起了不小的一场混乱。现在混乱平息下来了,骑士和精灵夫妇也回到岗位上开始整修木头线板。 “讲老实话,”希瑞亚登说:“我没料到这件事竟然会这么顺利。叶妮芙并不是古道热肠的那一型,她对别人的问题并不特别关心,更别说是打断 她的睡眠了。长话短说,我从没听过她不求回报地帮助任何人。我很好奇,帮助你和亚斯克尔到底对她有什么好处。” “你会不会说得太夸张了?”猎魔士微笑着说:“我对她的印象倒还不错。当然啦,她喜欢表现得高人一等。但是和那些目中无人的巫师比起来, 她可算是可爱和亲切的化身呢。” 希瑞亚登也微微一笑。 “这有点像是——”他说:“说蝎子比蜘蛛来得可爱,因为蝎子有条漂亮的尾巴。杰洛特,小心点。你并不是第一个对她有如此印象的人,你们不知 道,她的可爱和迷人其实是种武器。这件武器她用起来得心应手,而且一点都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不过,这当然不会改变她美丽动人的事实。你也 这么认为吧,对不对?” 杰洛特很快地看了精灵一眼。这已经是第二次——他觉得精灵脸上好像泛起一阵红晕,而他的话也令杰洛特感到惊讶。纯种精灵通常不会称赞 人类女子,即使是那些非常美丽的女子。叶妮芙虽然有自己的魅力,但算不上什么绝世美女。 虽然说每个人的品味不同,但是很少人会用“美女”这两个字来形容女巫。毕竟这些女巫都是来自同一个社会阶层,而在这个阶层中,女儿生来 就是要嫁人的。如果能把她嫁出去,建立有利的姻亲关系,谁会让自己的女儿经年累月辛苦地学习,还得经历一连串痛苦的身体变化?谁又希望自 己家里出了一个女巫?虽然巫师受到人们的尊敬,但是女巫的家庭并不能从她身上得到半点好处。因为一旦她艺成,和家庭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只仰赖和同行的关系。这也就是为什么只有那些丝毫没有机会找到丈夫的女孩才会成为女巫。 德鲁伊和女祭司都不喜欢收丑陋或有残疾的女孩当徒弟。和他们相反,巫师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女孩——只要她们显露出这方面的天分。如果这 些女孩通过了前几年习艺的考验,巫师就会用魔法替女孩整形——把弯曲、长短不一的双腿弄齐,整修长歪了的骨头,缝起兔唇,清除伤痕和痣,还 有水痘留下的疤痕。年轻的女巫于是变得“迷人”了,这是基于她的职业声望所需。结果是一群有着虚假美貌,以及冰冷邪恶眼神的丑女。这些丑女 无法忘掉美丽面具之下自己的丑陋容貌,她们的丑陋被藏起来并不是为了让她们快乐,只是有助于职业声望。 不,杰洛特无法理解希瑞亚登。他的眼睛——他那双猎魔士的眼睛,注意到太多细节了。 “不,希瑞亚登,”他回答道:“你是对的,也谢谢你的警告,但这一切完全是为了亚斯克尔。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身旁受苦,我来不及救他,也 帮不了他。如果我知道这个治疗会有帮助,叫我光屁股坐在蝎子身上我都愿意。” “你要小心的正是这一点。”精灵的嘴角浮起谜样的微笑,说:“因为叶妮芙也知道这一点,而她喜欢利用这种优势。杰洛特,不要相信她,她很危 险。” 他没有回答。 楼上的门咿呀一声地开了。叶妮芙站在楼梯上,用手撑着回廊的扶手。 “猎魔士,你可以来这里一下吗?” “当然。” 女巫把身体靠在门上。这是此地少数有家具的房间,而受苦的诗人现在就躺在里面。猎魔士走近,沉默地打量着她。他看到她的左肩,比右肩 高了一点点,鼻子看起来有点太长,嘴有点太窄,下颔呢,则有点太缩,眉毛也不是很齐,而眼睛…… 他看到太多细节,一点都没这个必要。 “亚斯克尔怎么样了?” “你怀疑我的能力?” 他依然注视着女巫。她的体态看起来像是个二十岁的少女,但是他宁愿不去推测她真正的年龄。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自然、毫不做作的优 雅。不,他无法猜想她在整形前是什么样子。他不再去想这件事,这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的天才朋友会没事的。”她说:“他美妙的声音会恢复。” “叶妮芙,我衷心地感谢你。” 她微笑了。 “你有机会表达你的感谢。” “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带着奇怪的微笑看着他,用手指敲着门框。 “当然可以,进来吧。” 猎魔士脖子上的徽章开始发出剧烈、有节奏的晃动。 房间地板的中央放着一个尺寸有如小西瓜、散发着乳白色光芒的玻璃球。玻璃球位在一个画得很精确的九角星中央,星形的角一直延伸到房 间的墙壁和角落。九角星之中还有一个用红色颜料画的五角星,五个角的末端都放着黑色蜡烛,插在奇形怪状的烛台上。亚斯克尔睡在床上,身上 盖着羊毛毯子,床头也放着黑色蜡烛。诗人安详地睡着,不再发出嘶哑的嘎嘎声,也不再喘气。脸上已经没有痛苦的表情,反而浮现痴呆的幸福微 笑。 “他在睡觉。”叶妮芙说:“而且在作梦。” 杰洛特看着画在地板上的图案,感觉到隐藏其中的魔法力量,但是他知道那魔法还在沉睡中,还没有被唤醒。这有点像是听到沉睡中狮子的呼 吸,就可以想象狮子醒后的吼声是什么样子。 “叶妮芙,这是什么?” “陷阱。” “做什么用?” “抓你。一下子而已。”女巫把钥匙从门锁里抽出来,在手上转动了一下——钥匙消失无踪。 “所以我被抓起来了。”他冷冷地说:“现在怎样?你要来引诱我吗?” “别臭美了。”叶妮芙在床沿坐下。亚斯克尔仍然像个白痴般傻笑,发出轻微的呻吟。毫无疑问,他现在正在享受极大的欢愉。 “叶妮芙,这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我可不知道规则。” “我告诉过你了。”她开始说:“我总是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我想要亚斯克尔身上的某样东西——就是这么一回事。等我拿到手,我们就分道扬镳。 不要怕,他不会受一点伤的……” “你在地板上画的那个怪东西,”他打断她:“是用来呼唤恶魔的。呼唤恶魔的仪式中,总是会有人受伤,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他身上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掉下来。”女巫继续说,完全不理会猎魔士的话。“他的声音会更好听,他会很快乐,甚至可说很幸福。我们每个人 都会很幸福。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镳,没有人会后悔,也没有人会受伤。” “啊,维吉妮亚。”亚斯克尔闭着眼呻吟:“你的乳房好美,比天鹅羽绒还软……维吉妮亚……” “他疯了吗?这是幻觉?” “他在作梦。”叶妮芙微笑,说:“他的梦想在梦中实现了。我把他的脑子彻底分析了一遍,里面没装太多东西,就一些卑鄙下流的勾当、几个梦 想,还有一大堆诗。这不重要。杰洛特,我知道那个封住瓶口的封印不在诗人身上,而是在你身上,请把它给我。” “你要那个封印做什么?” “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呢?”女巫挑逗地微笑着说:“我们这么说好了:猎魔士,干你屁事。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不。”他也微笑了,笑得同样不怀好意。“我不满意。但是不要为此而生自己的气,叶妮芙,要让我满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目前为止,只有资质 超凡的人才做得到。” “可惜,那你只好继续不满意下去了,这是你的损失。把封印给我。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这和你的外表太不相配了。如果你还不了解,那我就告 诉你,现在该是你表达谢意的时候了。歌手的声音是要付出代价的,封印是第一笔代价。” “如我所见,你还把这个代价弄成分期付款了嘛。”他冷冷地说:“好,我是可以料到这一点,我也料到了。但是让我们来个公平的交易,叶妮芙。 我买了你的服务,所以该付帐的人是我。” 她的嘴角浮现微笑,但紫罗兰色的眼睛没有跟着眯起来,眼神冰冷。 “猎魔士,你本来就该付帐。” “是我,”他重复道:“而不是亚斯克尔。我要把他带去安全的地方。做完这件事我就回来,准备付你第二笔、第三笔代价。如果是关于第一笔……” 他把手伸到腰带里的暗袋,掏出那个上面有弯曲十字和九角星的封印。 “在这儿,拿去吧,不要把它当成代价。这是猎魔士的谢礼,虽然你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才这么做,但是你对待亚斯克尔很亲切,和你那群巫 师同行比起来好太多了。这是我信誉的明证,请你相信我把朋友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后,会回来付该付的代价。叶妮芙,我没注意到鲜花当中竟然有 蝎子。为了我的疏忽,我准备好要付出代价。” “真是精彩的演说。”女巫双手抱胸,说:“既感人又高尚,可惜只是白费力气。我需要亚斯克尔,他得留在这里。” “他被那个你打算呼唤来这里的东西抓住过一次。”杰洛特指着地上的图案说:“等你完成这个,把灵魔叫来,不管你承诺了什么,亚斯克尔一定 会受苦,搞不好比前一次还严重。因为你要叫来的就是瓶子里那个灵魔,是不是?你打算控制它,强迫它当你的仆人?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这不 干我的事。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甚至可以把十个恶魔都叫来这里,但是不要把亚斯克尔扯进去。叶妮芙,如果你伤害到亚斯克尔,那这就不是 公平的交易,而你无权要求我为这样的交易付费。我不允许……” 他突然停住。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感觉到。”女巫咯咯笑着说。 杰洛特鼓起肌肉,用尽了一切意志力,拼命地咬牙切齿,一点用也没有。他全身就像石像一样麻木,像是被牢牢钉入土中的木桩,他甚至连脚 趾也动不了。 “我看见了你能够把攻到你面前的咒语弹回去。”叶妮芙说:“我也知道,在你行动之前,你会用你的滔滔雄辩来引起我的注意。你一直在说话, 而悬在你头上的咒语则发挥了作用,慢慢让你动弹不得,现在你能动的只剩下舌头而已。但是你已经不用引起我的注意了,我知道你的口才很好。 如果你还要再试的话,只会破坏营造出的效果。” “希瑞亚登……”猎魔士费力地说,仍试着与魔法造成的麻木搏斗。“希瑞亚登猜到了,你计划着某项阴谋。他很快就会发现,不久就会怀疑你,因 为他不信任你,叶妮芙。他一开始就不信任你……” 女巫把手一挥。房间的墙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混浊的灰色。不仅门窗消失了,甚至连沾满灰尘的窗帘以及墙上糊满苍蝇的画像都不 见踪影。 “希瑞亚登发现的话那又怎样?”她露出邪恶的表情说:“会冲过来解救你吗?没有人能够通过我设下的结界。但是希瑞亚登哪里都不会去的,他 不会做出反抗我的事,任何事都不会。他可是被我迷得晕头转向呢。不,这和魔法无关,我没有对他施展任何魔法,这只是平常的生理反应。那个笨 蛋爱上我了,你没看出来吗?他甚至还想和伯奥决斗呢,你能想象吗?明明是个精灵,却这么会吃醋,这种事不常发生的。杰洛特,我选这栋房子 不是没有道理的。” “伯奥·伯兰特、希瑞亚登、艾尔迪、亚斯克尔。确实,你用最简单的途径达成目的。但是叶妮芙,你是没办法利用我的。” “我可以的。”女巫从床上站起身走近,小心避开画在地板上的图像和符号。“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把诗人治好了,你还欠我一份情呢。只是一件 小事罢了,一个小小的服务。等我做完现在正要做的事,就会马上离开林德。而我在这里还有一些……这么说好了,没付清的帐。我答应这里的几个 人一些事,而我总是信守承诺。因为我自己来不及完成这些事,所以你要帮我完成。” 他使尽全身的力量挣扎,但是一点用也没有。 “不要再乱动了,猎魔士。”她露出邪恶的微笑说:“那只是白费工夫。你的意志力很强,而且对魔法有很高的免疫力,但是和我的魔力及咒语比 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还有,别让我看笑话了,不要试着用自己的强壮和男子气概来吸引我,你的强壮和硬汉形象只存在你自己眼中。为了救你 的朋友,你会为我做任何事,甚至不需要魔法的指挥。你什么代价都会付,要你舔我的鞋子你都愿意,甚至一些别的——如果我临时想要来一点娱 乐。” 他沉默不语。叶妮芙站在他面前微笑,边把玩着天鹅绒项圈上镶着闪闪发光钻石的星形黑曜石。 “在伯奥的卧房里——”她继续说:“和你说了几句话以后,我就看出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我也想到要你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支付这笔代价。我 在林德的这几笔帐让任何人来付都可以,甚至连那个希瑞亚登都行。但是现在要由你来付,因为你必须付出代价——为了你装出来的坚强、冰冷的 眼神,那双任何细节都不放过的眼睛、石头般面无表情的脸,还有那嘲弄的语气。为了你那不自量力的想法——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和凡格尔堡的叶 妮芙平起平坐,还把她看成一个自恋的自大狂、一个工于心计的女巫,同时又睁大眼睛贪看她沾满肥皂泡的奶子。利维亚的杰洛特,为此付出代价 吧!” 她用双手抓住他的头发,然后狠狠地吻了他的嘴,像吸血鬼一样用力吸吮。猎魔士脖子上的徽章猛烈颤动,杰洛特觉得链子似乎变短了,像铁 颈圈一样紧紧箍住他。他感到脑海中闪过一道光,耳朵里则发出嘈杂的嗡嗡声。他已经看不到她紫罗兰色的眼睛,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跪在地上。叶妮芙用温和、柔软的声音对他说话。 “你记住了吗?” “是的,主人。”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就去吧,完成我交代的事。” “遵命,主人。” “你可以吻我的手。” “谢谢您,主人。” 他感觉自己跪着爬到她身边,脑袋中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发出嗡嗡声。她的手掌有接骨木和鹅莓的味道。接骨木和鹅莓……接骨木和鹅莓……强 光、黑暗。 扶手、楼梯、希瑞亚登的脸。 “杰洛特!你怎么了?杰洛特,你要去哪?” “我得……”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我得去……” “众神啊!你们看他的眼睛!” 瓦拉提米尔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艾尔迪的脸,还有希瑞亚登的声音。 “不!艾尔迪,不要!不要碰他,不要阻止他!艾尔迪,让开!别挡住他!” 接骨木和鹅莓的味道……接骨木和鹅莓…… 门、爆炸似的阳光、炎热、闷窒、接骨木和鹅莓的味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他想。 这是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Ⅵ 黑暗、味道…… 味道?不,是臭味。恶心的尿臭、烂掉的稻草味、潮湿的破布味,以及凹凸不平的石墙上、放在铁架中的火炬所散发出来的异味。火光映照出一 个影子,投射在铺了麦秆的地板上…… 那是栅栏的影子。 猎魔士咒骂了一声。 “总算醒了。”有人把他扶起来,让他的背靠在潮湿的墙上。“你昏迷了那么久,我很担心呢。” “希瑞亚登?哪里……该死,我头痛得要命……我们在哪里?” “你觉得呢?” 杰洛特抹了一把脸,四下张望。对面的墙边坐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人,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他们坐在离火炬最远的地方,几乎隐身在完全的黑暗 之中。一个不明物体伏在那一道将他们和明亮走廊隔开的栅栏旁,乍看之下会以为是一堆破布,但其实那是个瘦小的老头,他的鼻子就像鹳鸟的 嘴。从那一头肮脏纠结的长发和破烂的衣服看来,他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那些人把我们打下了地牢。”猎魔士阴郁地说。 “我很高兴,”精灵说:“你终于恢复逻辑推理的能力了。” “该死……亚斯克尔呢?我们在这里多久了?从那之后经过了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和你一样,我被丢到这里时是不省人事的。”希瑞亚登把麦秆弄成一堆,让自己坐得舒服点。“这很重要吗?” “这还用说,我靠。叶妮芙……还有亚斯克尔,亚斯克尔和她在一起,而她打算……喂,那边的!我们被关到这里多久了?” 那群衣衫褴褛的人低声交头接耳了一阵,没有人回答他。 “你们聋了啊?”杰洛特吐了一口口水,口中还残留着那股金属异味。“我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半夜吗?你们总该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饭 吧?” 那些人再次窃窃私语,咳了几声。 “大人,”一个人终于说:“求您行行好,别来找我们,别和我们说话。我们是普通的小偷,而不是什么政治犯。我们可没有违抗政府,只是偷了点 东西。” “是啊。”另一个人也说话了:“你们有你们的角落,我们有我们的,管好自己的地方就好。” 希瑞亚登啐了一口,杰洛特往地上呸了一口口水。 “没错。”满脸胡子的长鼻子老人喃喃说:“每个人在牢里都有自己的角落,也有自己的圈子。” “老头,那你呢?”精灵嘲讽说:“你是和他们一伙的还是和我们一伙?你属于哪一个圈子?” “都不是。”老人骄傲地说:“因为我是无辜的。” 杰洛特又呸了一口。 “希瑞亚登?”他按摩着太阳穴问:“那个违抗政府的事……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走到街上,人们都盯着我看……然后……然后有一家店……” “当铺。”精灵压低了声音说:“你走进一间当铺,一走进去就狠狠地往老板的嘴巴打了一拳。很用力,应该说是非常用力。” 猎魔士咽下了口中本来要骂出来的话。 “那个放高利贷的应声倒地。”希瑞亚登低声继续说:“然后你对着他的敏感部位踢了好几下。一个仆人跑过来要救他的老板,于是你把他从窗户 扔到了大街上。” “我担心,”杰洛特嘀咕:“事情到这里还没画下句点。” “没错。你从当铺出来后,在大街中央昂首阔步,撞倒了好几个人,嘴里大嚷大叫着一些蠢话,关于女士的荣誉之类的。你身后已经跟了一大群 人,其中有我、艾尔迪和瓦拉提米尔。你在药店主人瓦伏津诺塞克的门前停下来,走了进去。过没多久就出来了,拉着瓦伏津诺塞克的脚,把他拖了 出来。然后你开始对群众演说。” “什么样的演说?” “简单地说,你告诉大家,即使是职业妓女,一个有风度的男士也不该叫她‘妓女’,因为这既低级又侮辱人。如果这个人从来不曾和这个女人上 床,也没有因此而给她钱,却叫她‘妓女’,这种行为不仅幼稚,而且该好好教训一顿。你对所有人说,现在就要在这里执行处罚,而这个方式用来处 罚幼稚的家伙是再适合不过了。你把药店主人的头塞到两膝之间,脱下他的裤子,用皮带狠狠抽他的屁股。” “希瑞亚登,说下去,不用顾虑我的感受。” “你狠狠抽着瓦伏津诺塞克的屁股,一点都不手软。药店主人尖叫、哀号、不断向众神和众人求救,向你求饶,甚至承诺会改善自己的言行,但 是你摆明了不相信。这时几个带着武器的强盗跑来了——在林德这个地方我们称他们为守卫。” “而我,”杰洛特点头说:“就是在那个时候违抗政府的?” “应该说,你从更早之前就开始违抗政府了。当铺主人和瓦伏津诺塞克都是议会成员,两人都曾说要把叶妮芙赶出林德。他们不只在议会中投 票赞成这件事,也在各个酒馆里说了许多关于她的坏话。” “这我早就猜到了。你刚刚说到守卫跑过来的事,就是他们把我押下地牢的吗?” “他们想要这么做。喔,杰洛特,这画面真是精彩啊。你对他们做的事实在很难用言语描述。他们手上有剑、皮鞭、棍子、斧头,而你手上只有一 根从某位绅士手上抢来的、上面有个圆球装饰的梣木手杖。当所有人都被你解决、躺在地上时,你继续迈开大步,我们都知道你接下来会去哪。” “我也想知道。” “你到了神殿。因为那里的克莱普祭司——也是议会的成员——在布道时也花了很多心思来讲述叶妮芙的坏话。你一点都不掩饰你对克莱普祭 司的看法。你向他保证,你会好好教导他如何尊敬女性。当你提到他的名字,你略过了他的官方头衔,并加了一些其他的字眼——这引发了跟在你 身后的孩童一阵欢呼。” “啊哈。”杰洛特低声说:“我还亵渎了神祇嘛。还有呢?我把神殿拆了吗?” “不,你进不去。神殿前面等着你的是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守卫,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带上了,只差没有抛石机,摆明了要把你碎尸万段。但是你 没有走向他们,你突然双手抱住头,然后昏倒了。” “你不必告诉我接下来的事了。但是希瑞亚登,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当你倒在地上的时候,几个守卫想要用长矛往你身上刺几个洞。我和他们吵了起来。我头上被人用钉头槌打了一记,当我醒来时,人已经在地 牢里了。无庸置疑,他们一定是控告我参与了反抗人类的阴谋。” “如果我们已经被控告了,”猎魔士咬牙说:“那你认为我们可能受到什么样的刑罚?” “如果涅维拉市长及时从首都赶回来——”希瑞亚登低声说:“那就不一定……我了解他。但是如果赶不回来,那么议员们就会裁定判决——这里 面当然包括当铺主人和瓦伏津诺塞克。这就表示……” 精灵快速地往脖子比了个手势。虽然地牢里的光线幽暗不明,但是这个手势显而易见。猎魔士没有回答。小偷悄声交谈,无辜入狱的老头看起 来睡着了。 “太棒了。”杰洛特终于说,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我不只要上绞架,还把你也给拖下水,希瑞亚登,而且还有亚斯克尔。不,不要打断我。我知道 这一切都是叶妮芙搞的鬼,但是错的人是我,我要为自己的愚蠢负责。她骗了我,就像矮人说的,把我当成猴子来耍。” “嗯……”精灵低语:“说得没错。我警告过你了。靠,我虽然警告了你,但其实我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抱歉我这么说——大白痴。你担心我是因 为你才入狱,其实完全相反,你是因为我才会沦落到这里的。我可以在街上拦住你、把你抓住、不让你……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怕当她施展在 你身上的魔法消失时,你会回去……伤害她,原谅我。” “我原谅你,你不知道她的咒语有多大魔力。亲爱的精灵,我可以在几分钟内破除一般的咒语,而且绝不会因此而昏倒。叶妮芙的魔咒不是你能 够破除的,而要抓住我也不是易事,想想那些守卫吧。” “我再说一次,我没想到你,我想到的是她。” “希瑞亚登?” “嗯?” “你对她……你对她……” “我不喜欢用冠冕堂皇的字眼。”精灵打断他的话,忧郁地微笑了。“我们这么说好了,我深深地被她吸引。你一定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被她那 样的女人所吸引?” 杰洛特闭上眼睛,试着回想记忆中那幅景象。那幅景象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这样说好了,不用冠冕堂皇的字眼——吸引着他。 “不,希瑞亚登。”他说:“我不意外。” 走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链条的声音。地牢里出现四个警卫的影子。钥匙转动,发出嘎吱声。那个无辜的老人像山猫一样从栅栏跳 开,躲到罪犯之间。 “这么快?”精灵惊讶地低声说:“我以为判决绞刑需要更长的时间……” 其中一个高大的秃头守卫指了指猎魔士,他的嘴巴上长了像山猪一样的硬毛。 “就是他。”他短促地下令。 其他两人把杰洛特抓住,粗暴地把他抬起来按到墙上。小偷挤在自己的角落里,而长鼻子老人则躲到稻草堆里。希瑞亚登本来想要站起来,但 是一把剑的剑尖猛然指向他的胸膛。他跌坐到地板上,往后退去。 秃头守卫站在杰洛特面前,挽起袖子,摩拳擦掌。 “瓦伏津诺塞克议员大人——”他说:“要我来问你,你在我们的地牢过得怎样。是不是要带点东西来给你?这里的寒冷不会让你很难受吧? 啊?” 杰洛特觉得没必要回答。他也没办法踢那个秃子一脚,因为抓住他的守卫用笨重的靴子踩住了他的双脚。 秃头稍微向后抬起拳头,然后狠狠地往猎魔士的肚子打了一拳。杰洛特试着紧缩肌肉,但是这没有用。他费了一番力气才有办法继续呼吸,他 蜷缩着身子,眼睛刚好对上自己的皮带扣。然后守卫又把他抬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需要吗?”秃头继续说,露出一口烂牙,口中飘出洋葱的味道。“你什么都不抱怨,我们的议员大人会很高兴的。” 又是一拳,这次仍然打在同样的地方。猎魔士几乎窒息,差点要吐了,只是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秃头向侧边转了个身,换另外一只手。 砰!杰洛特缩起了身子,目光又对上自己的皮带扣。他觉得很奇怪,皮带扣上方竟然没有一个洞可以让他看到后面的墙。 “怎么样啊?”秃头往后退了一点,好在挥拳时有更多的空间,造成更大的冲击力。“你没有任何愿望吗?瓦伏津诺塞克大人要我来问你有没有 什么愿望。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舌头打结了吗?那我现在就帮你解开!” 砰! 杰洛特这次没有昏倒。但他必须昏倒,因为他想保住自己的内脏。想要昏倒,他就必须让秃头…… 守卫吐了一口口水,凶狠地露出牙齿,又开始摩拳擦掌。 “怎么样?一个愿望都没有吗?” “有一个……”猎魔士吃力地抬起头来,喘着气说:“我希望你炸开来,狗娘养的。” 秃头咬牙切齿,往后退了一步,抡起拳头。就像杰洛特计划的一样,这次秃头瞄准了他的脑袋。但是他没有挥出这一拳。守卫的喉咙突然发出 像火鸡一样的咕咕声,整张脸变得通红,用双手抱住肚子,发出痛苦的狂吼…… 然后整个人炸了开来。 Ⅶ “我到底该拿你们怎么办?” 窗外阴暗的天空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过没多久就传来响亮、隆隆不绝于耳的雷声。暴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雨云聚满了林德的天空。 杰洛特和希瑞亚登低着头,一语不发地坐在长凳上。他们身后挂着一幅巨型壁毡,上面描绘的是预言者列布达牧羊的情景。涅维拉市长在房间 里踱来踱去,怒气冲天地喷着鼻息。 “你们这些该死、没用的巫师!”他突然停下来大吼:“你们是被困在我的城市里还是怎样?这世上没有别的城市了是不是?” 精灵和猎魔士沉默着。 “做出这样的事……”他愤怒地快要喘不过气来:“让看守钥匙的人……炸成一颗蕃茄!一团碎肉!变成红色的肉酱!根本没有人性!” “没有人性,也亵渎神祇。”人也在市政厅议事堂里的克莱普祭司重复。“如此泯灭人性的罪行,连白痴都想得到背后主使者是谁。是的,市长。我 们俩都认识希瑞亚登,而这边这个自称猎魔士的人,他没有这么大的魔力如此对付看守钥匙的人。这一切都是叶妮芙搞的鬼,那个受众神诅咒的女 巫!” 窗外雷声大作,仿佛是赞同祭司的观点。 “只有她,不会是别人。”克莱普继续说:“除了她,还有谁会想要报复瓦伏津诺塞克议员?” “呵呵呵。”市长突然大笑着说:“关于这件事我倒是最不生气的。瓦伏津诺塞克总是在暗地里计划阴谋,想要夺走我的政权。现在没有人会听他 的了,现在人们一想到他,脑海里就会出现他被打屁股的样子……” “涅维拉市长,我看您只差没拍手叫好了。”克莱普皱起眉说:“我想提醒您一点,如果我没对这个猎魔士施展驱魔咒,他下一个出手的对象就是 我和神圣的神殿了……” “克莱普,谁教您在布道时把她说得那么难听呢,连伯兰特都向我们抱怨了,但事实就是事实。听到了吗,混帐东西?”市长再次转向杰洛特和 希瑞亚登。 “没有任何事能当借口!我不容许在我的城市有这种骚动!好啦,快把一切说出来吧,有什么辩白的话就趁现在赶快说。要不然的话,我发誓 会把你们好好修理一顿,让你们到死都忘不了!快,把一切都告诉我,就像告解一样!” 希瑞亚登重重叹了一口气,用意有所指的请求眼光看着猎魔士。杰洛特也叹了一口气,咳了几声。 然后他说出了一切,差不多是一切。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祭司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钓鱼、瓶中的灵魔,还有不计代价想把它逮住的女巫,很动听的故事。这件事可能会带来可怕 的结果、非常可怕的结果。” “灵魔是什么?”涅维拉问:“这个叶妮芙到底想要什么?” “巫师——”克莱普说明:“会从自然中汲取力量。正确来说,是从所谓的四大元素,那就是空气、水、火和大地。每个元素都有自己的次元,在巫 师的术语中称为平面,可以分成水的平面、火的平面,诸如此类。在这些我们无法进入的次元里,住着被称为灵魔的生物……” “那只是传说。”猎魔士打断:“因为据我所知……” “不要打断我。”克莱普打断杰洛特的话:“猎魔士,当你在讲述你的故事时,我们就知道你所知有限了。现在乖乖闭上嘴,听听比你聪明的人说 话。我们回到灵魔吧,它们一共可以分为四类,就像四个平面。镇尼是空气的灵魔,迈力得是水的灵魔,伊弗利特是火的灵魔,而达欧则是大地的灵 魔……” “您扯得太远了,克莱普。”涅维拉插嘴:“这里不是神殿的教室,不要对我们上课。长话短说:叶妮芙想拿那个灵魔来做什么?” “市长,这样的灵魔可说是活生生、魔法能量的聚集体。如果一个巫师可以指使灵魔,就能把这股力量转化成咒语。这时就不必再辛苦地从自然 元素中取得力量,因为灵魔已经帮他做好一切了。同时,这样的巫师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几乎可说是无所不能……” “我还没听说过有无所不能的巫师呢。”涅维拉露出不同意的表情说:“刚好相反,他们其中大多数人的力量都是夸大其辞。这个不能做、那个没 办法的……” “史丹梅佛德巫师——”克莱普再次露出学院教师的表情、语气和姿态,打断了市长的话。“曾经把一座山移开,因为它挡到他从塔中望出去的风 景,这是空前绝后的事。因为传闻中史丹梅佛德巫师有一个达欧——也就是大地的灵魔——可供他差遣。之前,也有一些其他类似文献记载着某些 巫师的超凡成就。比如说巨浪、灾难性的大雨,这毫无疑问是迈力得的杰作,而火柱、火灾与爆炸,则是伊弗利特干的……” “龙卷风、飓风、在空中飞行。”杰洛特喃喃说:“杰佛利·孟克。” “没错,你还是知道一些东西嘛。”克莱普友善地看着他说:“人们说,孟克找到了使唤空气灵魔‘镇尼’的方法。还有流言说,他不只有一个灵魔。 他把这些灵魔放在瓶子中,然后在有需要的时候使唤它们,每个灵魔会帮他实现三个愿望。因为灵魔只会实现人类的三个愿望。在那之后它就自由 了,可以回到自己的次元中。” “那个河边的家伙什么愿望也没实现。”杰洛特坚定地说:“它一开始就掐住亚斯克尔的喉咙。” “灵魔,”克莱普抬起鼻子说:“是很恶毒又狡猾的生物。它们不喜欢那些把它们关在瓶子里,然后又命令它们把山移开的人。它们会竭尽所能, 为的就是不让人们说出愿望。而当它们实现这些愿望时,也是以一种像脱缰野马般的方式执行,令人无法预料,所以千万得小心自己所说的话。想 要降服灵魔,必须要有铁一样的意志、钢一样的神经、强大的力量和高强的本领。猎魔士,从你的故事听来,你的本领还不够高强。” “要降服那个浑蛋是不够高强,”杰洛特同意:“但是我把它赶跑了。它跑得还真快,连空气都发出尖啸,真是厉害。但是我得说,叶妮芙那女人却 嘲笑我的驱魔术……” “那是什么驱魔术?再说一遍。” 猎魔士一字不漏地把咒语说了一遍。 “什么?”祭司先是脸色发白,然后满脸通红,最后整张脸变成了青紫色。“你好大的胆子!你在嘲笑我吗?” “请原谅——”杰洛特结结巴巴地说:“说实话,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不知道,那就别鹦鹉学舌!我真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学来这种下流玩意!” “够啦。”市长挥挥手说:“我们在浪费时间。好了,我们现在知道女巫为什么需要灵魔,但克莱普您刚刚说这很不好。是哪里不好了?就让她把 灵魔抓住然后下地狱去。我才不在乎呢。我想啊……” 没有人会知道涅维拉这一刻想的是什么了——即使那不是自吹自擂的话。那幅绘有预言者列布达的壁毡一旁的墙上,这时出现了一个明亮的 四方形,一阵光闪过,然后议事堂中间出现了……亚斯克尔。 “无罪!”诗人坐在地板上,眼神迷离地四处打量,并用清亮的男高音大喊:“无罪!猎魔士是无辜的!我希望你们相信这件事!” “亚斯克尔!”杰洛特大喊,一边拦住克莱普。很明显地,祭司想要向诗人施展驱魔咒,但那也许是诅咒,谁知道呢。“你怎么会……来这里……亚 斯克尔!” “杰洛特!”诗人从地板上跳起来。 “亚斯克尔!” “这家伙是谁?”涅维拉大吼:“天杀的,如果你们不停止你们的魔法,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我会做出什么事。我说过了,在林德不能使用魔法! 必须先交一张申请书,然后付清税金和手续费……咦?这不是那个被女巫绑架的歌手吗?” “亚斯克尔,”杰洛特按着诗人的肩膀重复道:“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我不知道。”诗人带着愚蠢又担心的表情说:“说老实话,我其实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的并不多,如果我知道这里面什么是真 的,什么是恶梦,就让我遭天打雷劈。不过我倒是记得一个长得挺漂亮的黑发女人,她有一双火红的眼睛……” “你告诉我黑发女人的事干嘛。”涅维拉生气地打断:“讲重点,先生,讲重点。你刚才说,猎魔士是无辜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告诉我, 瓦伏津诺塞克是自己打自己的屁股吗?因为如果猎魔士是无辜的,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除非这是一场集体幻觉。” “我不知道屁股或幻觉的事。”亚斯克尔骄傲地说:“也不知道什么瓦夫津诺屎克的事。我再说一次,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一个优雅的女人, 穿着黑白双色的衣服,搭配得很有品味。她狠狠把我丢到一个发光的洞里,我敢说那一定是魔法隧道。” “在那之前,她给了我再清楚不过的命令。等我到目的地时,我必须立刻做出声明,念出这段话:‘我的愿望是让人们相信我,猎魔士不必为所发 生的事负责。我的愿望不是别的,正是如此。’就这样,一字不漏。当然啦,我有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黑发女人没让我说 完,就狠狠地骂了我几声,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扔进隧道,就是这样了。现在呢……” 亚斯克尔直起身子,掸掸衣服上的灰,整理一下衣领,还有花俏但肮脏的胸口褶饰。 “……我想请你们告诉我,这个城市里最好的酒馆叫什么名字,还有位置在哪里。” “我的城市里没有不好的酒馆。”涅维拉慢条斯理地说:“但是在你亲身体验之前,你会先好好观察这座城市里最好的地牢。我指的是你和你的同 伴。混帐东西,我可要提醒你们,你们还没获释呢!你看看他们,一个鬼话连篇,另一个则从墙上跳出来,嚷着什么无辜的,还大叫着说:‘我的愿望 是要你们相信我。’真是大言不惭的愿望……” “众神啊!”祭司突然抓住自己的秃头,说:“现在我懂了!愿望!最后的愿望!” “克莱普,怎么了?”市长皱起眉头说:“您有病吗?” “最后的愿望!”祭司重复:“她强迫诗人说出了第三个,也就是最后的愿望。如果灵魔没有实现最后的愿望,她是没办法降服它的。而在灵魔逃 到自己的次元之前,叶妮芙一定早就设下陷阱要抓住它。涅维拉先生,我们必须……” 窗外雷声大作,非常强烈,连墙壁都开始震动。 “天杀的。”市长嘟囔着走到窗边。“还真近。希望没有打到什么房子,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一场火灾……众神啊!你们看!你们看那个!克莱 普!!那是什么玩意?” 所有人同时飞奔到窗口。 “天哪!”亚斯克尔抓住脖子大叫:“就是它!这就是那个要掐死我的畜生!” “镇尼!”克莱普大叫:“空气的精灵!” “在艾尔迪的酒馆上方!”希瑞亚登喊:“在屋顶上!” “她抓住它了!”克莱普把身体往外倾,再差一点就要掉出去了。“你们看到那阵魔法之光了吗?女巫把镇尼困在陷阱中了!” 杰洛特一言不发地看着。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在卡尔·默罕修业、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时,他和他的朋友艾斯科抓住了一只森林里的熊蜂。他们用衬衫上拆下来的长 线把熊蜂绑起来,另一端则系着一个放在桌上的瓶子。他们哈哈大笑地看着熊蜂奋力挣扎,直到老师维瑟米尔发现了,然后用皮绳狠狠地抽这两个 小鬼。 在艾尔迪的酒馆屋顶上盘旋的镇尼和那只熊蜂的举止如出一辙。它往上飞去,然后又落下。它再次往上冲,但是又被看不见的力量拉了回来。 它不断地盘旋,发出一阵阵怒吼。这样的情况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就像卡尔·默罕那只熊蜂,镇尼也被一条条卷曲、发出耀眼光芒的五彩细线紧紧地 纠缠住,那些光线都发自屋顶。但是镇尼毕竟要比被系在瓶子上的熊蜂来得有力量多了。熊蜂没办法把附近的屋顶掀翻,也不能把屋顶上的稻草吹 得到处都是,或者摧毁烟囱、砸碎塔楼和阁楼。镇尼可以这么做,它也这么做了。 “它在摧毁整个城市!”涅维拉尖叫:“这个怪物在摧毁我的城市!” “呵、呵。”祭司大笑:“我看啊,她是棋逢敌手了!这是个超级强大的镇尼!说真的,我不知道到底谁会抓住谁,是女巫抓住它还是它抓住女 巫!哈,照这样下去镇尼会把她捏成一团灰,可喜可贺!正义终究是会胜利的!” “去他的狗屁正义!”市长大吼,完全不管窗外有没有站着他的选民。“克莱普,你看看那边!恐慌,废墟!你这个秃头白痴,你没告诉我会发生 这种事!你光在那里故弄玄虚,净说些废话,但是最重要的事你却一个字都没提!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个恶魔……猎魔士!快想办法!你听到了 吗?无辜的巫师?好好整治一下那个魔鬼!我会原谅你所有的罪行,但是……” “涅维拉先生,已经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克莱普啐声道:“您没仔细听我刚才说的话,您从来都不注意听我说话。我再说一次,这是超级强大 的镇尼,要不是这样,女巫早就抓住它了。我告诉你们,女巫的咒语很快就会减弱,到时候镇尼就会把她撕成碎片,然后逃走。那时就天下太平了。” “同时城市会被夷为平地吗?” “我们必须等待。”祭司重复道。“但这不表示我们就要袖手旁观。市长,请您下令吧,让人们逃离附近的屋子,还有准备灭火。现在那里的情况还 不算太严重,等到灵魔和女巫的战斗结束,真正的地狱才要开始呢。” 杰洛特抬起头,对上了希瑞亚登的目光。他别开眼睛。 “克莱普先生,”他突然下定了决心,说:“我需要您的帮助。我指的是亚斯克尔来到这里使用的隧道,这个隧道依然连结着市政厅和……” “现在已经看不到任何隧道的痕迹了。”祭司指着墙,冷冷地说:“您没长眼睛吗?” “即使看不到,但隧道还是留下了轨迹。可以用咒语稳定它,我就顺着这道轨迹走回去。” “您大概是疯了。即使能够侥幸毫发无伤地过去,您又想做什么呢?您想跑到龙卷风的中心吗?” “请问,您能不能用咒语稳定它?” “咒语?”祭司骄傲地抬起头说:“我不是无神论的巫师!我才不用咒语!我的力量是来自信仰和祷告!” “您到底能不能?” “我能。” “那就请您快点,没多少时间了。” “杰洛特,”亚斯克尔说:“你真的疯了!离那个该死的掐人狂远一点!” “请安静。”克莱普说:“还有放严肃点,我正在祷告。” “让你的祷告见鬼去吧!”涅维拉大吼:“我去叫人们避难!得做点什么啊,而不是站在这里讲废话!众神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什么鬼日 子!” 猎魔士感觉到希瑞亚登的手碰到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去。精灵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垂下了双眼。 “你要去那里……因为你必须去,是不是?” 杰洛特犹豫了一下,他觉得仿佛闻到接骨木和鹅莓的味道。 “也许吧。”他迟疑地说:“我必须去。希瑞亚登,对不起……” “不要道歉,我明白你的感觉。” “我很怀疑,因为我自己并不明白。” 精灵微笑,但看不出一丝愉悦。 “杰洛特,这种事就是这样啊,就是如此。” 克莱普直起身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了。”他指着墙上几乎看不见的轮廓,骄傲地说:“但是这条隧道很不稳定,而且撑不久。至于中间有没有断层,没人敢保证。猎魔士先生,在 你进去以前,请你反省一下过去的所作所为。我可以给你祝福,但是原谅你的罪过就……” “……没那个时间了。”杰洛特打断祭司的话。“克莱普先生,反省这种事从来没有足够的时间。你们全都出去吧,如果隧道爆炸了,你们的鼓膜会 被震坏的。” “我留下来。”当门在亚斯克尔和精灵离开后关上时,克莱普这么说。他在空中挥舞着双手,身体周围生起了一股充满律动的气流。“我做了个防 护罩,以防万一。如果隧道破了,我会试着把您拉出来,猎魔士先生。哼,我才不在乎耳膜呢,耳膜会再长出来的。” 杰洛特友善地看着他,祭司报以微笑。 “你是个男子汉。”他说:“您想去救她,对吧?但男子气概对你不会有太大的帮助。灵魔是复仇心很强的生物,女巫的情况很危险。而你,如果你 到那里去,你的情况也会一样危险。反省过去吧。” “我已经反省完了。”杰洛特在发出微光的隧道前站定。“克莱普先生?” “是。” “那个让您那么生气的驱魔咒……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真的,现在真是讲笑话的好时机啊……” “克莱普先生,拜托您。” “好吧。”祭司躲到市长那张笨重的橡木桌下,然后说:“这是您最后的愿望了,那么我就告诉您。那句话的意思是……嗯……嗯……‘滚得远远的, 然后自己操自己。’” 杰洛特笑得全身颤抖。然而,当他进入那片虚无中时,那股寒冷却扼住了他,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Ⅷ 隧道发出可怕的吼声,像飓风一样猛烈旋转。猎魔士感到自己的肺部好像要被撕成碎片了,然后隧道把他重重吐了出来。杰洛特无力地瘫在地 板上喘息,吃力地把嘴张大,试着吸进空气。 地板在颤动。一开始他以为这是从那破碎的隧道地狱出来的后遗症,身体才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整栋房子都在摇 晃、震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四下张望。他不是在那个最后一次见到叶妮芙和亚斯克尔的小房间里,而是在艾尔迪整修中的酒馆大厅。 他看见了叶妮芙。她跪在几张桌子中间,弯着腰,面前摆着一个魔法球。球体中发出强烈的乳白色光芒,把女巫的手指照得通红。那道光芒形 成一个图形,虽然忽隐忽现、闪烁不定,却清楚无比。那是杰洛特在小房间的地板上看到的五角星和九角星魔法阵,现在正闪着白色的光芒。他看 到一道道燃烧着火焰的五彩光芒发出滋滋声,从五角星中射向屋顶。屋顶上传来被抓住的灵魔愤怒的吼声。 叶妮芙看见猎魔士,猛地站起身来,举起手掌。 “不!”他大喊:“别这样!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她啐声说:“你?” “对,就是我。” “即使我对你做了那种事?” “即使如此。” “真有趣,但是这一点也不重要,我不需要你的帮助,马上离开这里。” “不。” “滚开!”叶妮芙尖叫,脸上露出恐怖的表情。“这里很不安全!事情已经超出我的掌控了,你明白吗?我没办法制伏它,虽然我不懂这是怎么回 事,它的力量一点都没有变弱。我在诗人说出第三个愿望时抓住了灵魔,现在它早就应该被困在我的魔法球里了。但是它一点都没有变弱!该死, 反而像是越来越强了!但是我会制伏它的,我要打倒……” “叶妮芙,你没办法打倒它。它会杀了你。” “要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她突然停下来。酒馆的天花板突然闪着强烈的白光,从魔法球中发出的图像消逝在这一片白光中。天花板上出现一个巨大、闪着火光的方形。 女巫咒骂了一声,举起手,从她指缝中射出火花。 “杰洛特,躲开!” “叶妮芙,发生了什么事?” “它找到我了……”她大叫,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它想到我这里来。它正在建自己的隧道,好来到这个房间里面。它没办法挣脱身上的 绳索,但是可以透过隧道过来。我没办法……我阻止不了它!” “叶妮芙……” “不要让我分心!我必须专注……杰洛特,你必须逃走。我会把我的隧道打开,这样你就可以从那里逃出去了。小心点,这个隧道的出口是随机 的,我没时间也没力气去弄别的……我不知道你会掉到哪里去……但是至少你会到安全的地方……准备好……” 天花板上的巨型隧道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扭曲破裂开来。从虚无之中出现了那个猎魔士熟悉、没有形状、下垂且一张一合的大嘴,发出一阵 震耳欲聋的怒吼。叶妮芙跳上前去,挥舞着双手,大声喊出咒语。从她的手掌中射出一道道纠结的光芒,天罗地网般缠住了灵魔。灵魔大吼着,伸出 两只巨掌,像攻击敌人的眼镜蛇一样猛地向女巫的咽喉抓来。叶妮芙没有后退。 杰洛特扑向她,把她推到一边,用身体挡住了她。灵魔全身包围着魔法的光芒,像瓶塞从瓶子里弹出来一样从隧道中跳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 向两人扑来。猎魔士咬紧牙关,用符咒击中灵魔,不过没有什么显著的效果,但是灵魔并没有发动攻击。它悬浮在靠近天花板的空中,体型变得巨 大无比,用苍白的眼睛瞪着杰洛特,一边大声吼叫。它的吼声中似乎有什么意义,仿佛是一种命令,但是杰洛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命令。 “那里!”叶妮芙指着在楼梯旁出现的隧道大叫。和灵魔的隧道比起来,女巫的隧道显得寒酸,看起来无法持久。 “杰洛特,那里!快逃!” “要走一起走!” 叶妮芙在空中挥舞着双手,大喊出咒语。五彩缤纷、带着火星、发出滋滋声的光线又缠住了灵魔。灵魔像熊蜂一样在空中盘旋,奋力挣扎,拉扯 着身上的细线。它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女巫逼近,叶妮芙没有后退。 猎魔士扑向女巫,很快地用脚把她绊倒,一手抓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她的脖子。叶妮芙狠狠地咒骂,用手肘用力地撞他的脖子。他 没有放手。咒语造成的恶心臭氧并没有掩盖接骨木和鹅莓的香气。杰洛特用一只脚扫起叶妮芙踢个不停的腿,把她抱起来,直往那比较小、闪着蛋 白石般虚无光芒的隧道奔去。 两人一起陷入虚无。 他们紧紧相拥着飞出隧道,跌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一路顺势滑下去,弄倒了巨大的烛台,一张桌子应声而倒,从上面乒乒乓乓摔下一堆水 晶杯、装满水果的碟子、一个盛满了碎冰的大盘子、海草,以及生蚝,尖叫声此起彼落。 他们躺在灯火通明的舞会大厅中央,四周满是衣冠楚楚的男士和珠光宝气的女士,这些人全都停下了舞步,像木头人一样沉默地看着这两个 陌生人。回廊上的乐队这时也停下了刺耳的演奏。 “你这个白痴!”叶妮芙尖叫,一边把手伸过来想要挖出猎魔士的眼珠子。“你这个杀千刀的笨猪!你干嘛来打扰我!我差一点就抓住它了!” “你什么屁都抓不到!”他也吼回去,气得七窍生烟。“你这个笨女巫,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叶妮芙像愤怒的猫一样喷着鼻息,手掌发出火光。杰洛特别过脸,紧紧扣住她的两只手腕,接着两人就开始在腌渍水果、生蚝和碎冰之间来回 翻滚。 “两位有邀请函吗?”一个仪表堂堂、胸前挂着宫廷大臣金链的男人以骄傲的表情俯视着他们。 “滚开,白痴!”叶妮芙尖叫,仍执意要把猎魔士的眼珠挖出来。 “这真是一桩丑闻。”宫廷大臣以强调的语气说:“真的,你们的瞬间移动玩得太过火了。我要向巫师公会提告。我要求……” 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宫廷大臣打算要求什么了。叶妮芙成功地挣脱了猎魔士,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又猛力踢了他的小腿一脚,然后冲向墙上正 在消失的隧道。 杰洛特追上她,技巧纯熟地抓住她的头发和腰带。 叶妮芙这回也学到了,用手肘猛烈地撞击他。在这一片混乱的打斗中,她连身裙的腋下部分嘶地一声裂开了,露出形状姣好的少女乳房。一只 生蚝从裂开的低领中滑了出来。 他们双双跌入隧道的虚无光芒中,在最后一秒,杰洛特还听到宫廷大臣的声音。 “音乐!继续演奏!什么事都没发生,请不要在意刚刚那一场不愉快的事件!” 猎魔士打从心底相信,多用隧道旅行一次,遇上不幸的风险就提高一分;他的第六感是对的。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也就是艾尔迪的酒馆,但是出 口刚好在天花板上。两人摔了下来,把楼梯扶手砸成碎片,然后砰地一声跌到桌子上;桌子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击,跟着垮掉。 他们摔下来的时候,叶妮芙刚好被压在他底下。他本来很确定她失去了意识,事实证明他是错的。 她用手腕使劲往他的眼窝一击,对着他的脸开始滔滔不绝地破口大骂。那些脏话生猛有力的程度,甚至连掘墓矮人都会甘拜下风——而掘墓矮 人的粗野下流可是远近驰名的,这一连串的咒骂伴随着愤怒、漫无目的的乱拳全都落到猎魔士身上。杰洛特按住她的双手,他不想用额头去撞她, 于是把头压到她那带着接骨木、鹅莓和生蚝气味的领口前。 “放开我!”她尖叫,像小马一样蹬着腿。“白痴、笨蛋、蠢猪!我说,放开我!绳子马上就要断了,我必须把它弄牢,不然灵魔会逃走的!” 他没有回答,虽然他很想这么做。他更使劲地抓住她,试着把她压制在地板上。叶妮芙粗野地骂着脏话,拼命地挣扎,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用 膝盖撞击他的胯下。在他来得及调匀呼吸之前,她已经挣开他的手,喊出了咒语。他感觉到一股怪力把他从地板上抓起、推过整个房间,然后以一 种令人窒息的猛烈力道将他摔到一个两扇门的橱柜上,把柜子撞得粉碎。 Ⅸ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亚斯克尔用手抓住墙缘,伸长脖子,试着在一片大雨中看个仔细。“我靠,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说话呀!” “他们在打架!”一个好奇的围观者大叫,边叫边从酒馆的窗前跳开,好像被烫到了一样。他那些衣衫褴褛的同伴也光着脚,用力踩着地上的泥 泞逃了开去。“巫师和女巫在打架!” “打架?”涅维拉惊讶地说:“这个下三滥的恶魔在摧毁我的城市,而他们竟然在打架?你们看看,它又把一个烟囱弄倒了!还把砖厂也给捣烂 了!喂,大家快跑!众神啊,还好在下雨,不然这一把火烧起来还得了!” “这不会持续太久的。”克莱普祭司阴沉地说:“魔法之光渐渐弱下来了,灵魔身上的绳子很快就会断裂。涅维拉先生!赶快下令叫人们后退!那 里很快就会变成一片地狱!那栋房子会变成一堆碎片!艾尔迪先生,您在笑个什么劲?那是您自己的房子啊。有什么好笑的?” “我为那栋废屋投保了一大笔钱!” “理赔范围也包括魔法和超自然力量造成的意外吗?” “当然。” “我懂了,精灵先生,非常聪明,恭喜啊。嘿,大家快躲起来!还想活命的话,就不要再靠近!” 艾尔迪家中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和一道强光。群众往后退去,躲在柱子后。 “杰洛特为什么要去那里?”亚斯克尔大叫:“到底操他妈的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坚持要救那个女巫?我操,为什么?希瑞亚登,你明白吗?” 精灵忧郁地微笑。 “我明白,亚斯克尔。”他说:“我明白。” Ⅹ 杰洛特躲开了另一批从女巫指间射出、像火焰一样的橘色闪光。她显然已经很疲倦了,闪光的速度不快,力道也很弱,杰洛特轻易闪过了攻 击。 “叶妮芙!”他大叫:“冷静下来!弄清楚我到底要对你说什么!你没办法……” 他还没说完,女巫手中便射出一道道纤细的红光,攻向他身体各处,然后牢牢地缠住他。他身上的衣服发出嘶声,开始冒烟。 “我没办法?”她站在他身前,一字一句地说:“你很快就会看到,我有什么办法。只要你乖乖躺着,不要来打扰我就好。” “把这个从我身上拿开!”他大叫,在那发烫的蜘蛛网中拼命挣扎。“我靠,我会烧起来的!” “躺着不要动。”她喘着大气建议他:“这玩意只有在你动的时候才会烫……猎魔士,我没有工夫和你玩下去了,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我必须对付 灵魔,因为它马上就要逃跑了……” “逃跑?”猎魔士大吼:“该逃的人是你!这个灵魔……叶妮芙,专心地听我说。我必须向你承认……我必须告诉你真相,你绝对想不到的。” Ⅺ 灵魔左右拉扯绑在身上的绳子,在空中盘旋。然后它把绳子紧紧一扯,把伯奥·伯兰特家顶端的塔楼给弄倒了。 “它叫得好大声!”亚斯克尔皱起眉,反射性地抓住自己的脖子说:“听起来真是恐怖!看起来是气得快要抓狂了!” “没错,它很生气。”克莱普祭司说。 希瑞亚登很快地望向他。 “什么?” “它非常生气。”克莱普重复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要是我也会这么生气——如果我必须唯命是从地完成猎魔士不小心说出的第一个愿 望……” “怎么会?”亚斯克尔大叫:“完成杰洛特的愿望?” “那个把灵魔关起来的封印在他手上,灵魔只会实现他的愿望。这就是为什么女巫没办法降服灵魔。但是即使猎魔士猜到了,他也不应该告诉 她,这件事她不应该知道。” “该死。”希瑞亚登喃喃说:“现在我懂了。地牢里看守钥匙的人……爆炸……” “那是猎魔士的第二个愿望。他还有一个愿望,最后的愿望。但是看在众神份上,他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叶妮芙!” Ⅻ 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在他身前弯着腰,完全不理会在酒馆屋顶上方猛力扯着身上束缚的灵魔。整栋屋子都在摇晃,天花板上落下石灰和木 屑,家具在地板上滑来滑去,痉挛般地不停颤抖。 “原来是这样。”她嘶声说:“恭喜,你成功地把我骗过了。原来那个人不是亚斯克尔,而是你。难怪灵魔那么激烈地反抗!但是我还没输,杰洛 特。你小看我了,小看我的力量,目前灵魔和你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你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吧?那就说出来。你让灵魔自由,然后我会把它塞到瓶子 里。” “叶妮芙,你没有那么多力气了。” “你小看了我的力气。杰洛特,快说出你的愿望!” “不,叶妮芙。我不能……灵魔也许会实现愿望,但是它是不会饶了你的。当它获得自由,它会杀了你,向你复仇……你没办法抓住它,也没办法 挡下它的攻击。你已经很虚弱,根本快要站不住了。叶妮芙,你会死的。” “有风险的人是我!”她生气地大叫:“我发生什么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最好还是好好想一想灵魔可以给你什么!你只剩下一个愿望了! 你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利用这个机会!猎魔士,利用它!你可以拥有一切!所有的一切——” ⅩⅢ “他们两个都会死?”亚斯克尔大叫:“怎么会?克莱普先生,您怎么会……为什么?再怎么说猎魔士……为什么,畜生,为什么他不逃?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留在那里?他可以逃啊,为什么不让那个该死的女巫自生自灭?这没有意义啊!” “完全没有意义。”希瑞亚登苦涩地重复道:“完全没有。” “这根本是自杀!而且是白痴的行为!” “这是他的职业。”涅维拉插嘴:“猎魔士正在拯救我的城市。我以众神为证,如果猎魔士制伏女巫,赶走恶魔,我会重重奖赏他……” 亚斯克尔摘下有鹭羽装饰的帽子,往上面吐了一口口水,然后狠狠往泥淖里一扔,拼命踩了几下,同时用不同的语言骂出不同的脏话。 “但是他不是……”他突然大叫:“他还有最后的一个愿望啊!他可以用它来拯救她和自己!克莱普先生!” “这没那么简单。”祭司沉思着说:“但是如果……如果他说出适当的愿望……如果他可以把自己的命运联系到……不,我不认为他会这么做,也许 他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ⅩⅣ “杰洛特,快说出你的愿望!快点!你想要什么?长生不死?财富?名声?权力?力量?荣誉?快点,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一言不发。 “当一个人类。”她突然邪恶地笑着说:“我猜到了,对不对?这就是你想要的,你的梦想!你想要被释放出来,可以自由地选择你要成为什么 人,而不是成为你必须成为的人。杰洛特,灵魔会实现你这个愿望的,快说出来。” 他沉默不语。 她站在他上方,全身被一明一灭的魔法之光包围,在魔法球发出的白色光芒之中,纠缠住灵魔的火焰光芒之中。她的头发散乱,紫罗兰色的眼 睛闪闪发亮,她直直站着,身形修长,一头黑发,看起来非常可怕…… 又非常美丽。 她猛地弯下身,和他四目相对。他闻到接骨木和鹅莓的味道。 “你不说话。”她嘶声说:“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猎魔士?你最私密的梦想是什么?你是不知道,还是无法决定?好好想一想吧,仔细地深思, 因为我敢对天赌咒发誓,你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而他突然知道了真相,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她的过去、她的记忆、她无法忘怀的事,还有她必须抱着什么活下来。他知道了,在成为女巫之前, 她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盯着他的那双冰冷、锐利、邪恶又慧黠的眼睛,是一双驼背女人的眼睛。 他很害怕。不,这不是真的。他怕她会读出他的心思,她会知道他猜到了什么,而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他把这个想法深埋在心中,然后永远赶 出自己的记忆,不留下一点痕迹。他感觉松了一大口气,他感觉…… 天花板破裂了。灵魔出现在他们眼前,缠在它身上的火焰细线渐渐熄灭,它大吼着往他们扑来,吼声中不但有胜利的得意,还有嗜血的冲动。 叶妮芙冲上前去,掌中发出光芒,非常微弱的光芒。 灵魔张开大嘴,巨掌向女巫伸去。猎魔士突然明白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然后他说出了最后的愿望。 ⅩⅤ 房屋爆炸了,砖块、木梁、木板在充满火星和烟雾的云块中飞舞。像仓库一样巨大的灵魔从烟尘中窜了出来,发出一阵吼声和胜利的大笑。那 是获得自由的空气灵魔“镇尼”,已经不再被任何人的意志禁锢,也不再有任何义务。它在城市上空绕了三圈,把市政厅塔的尖顶扯了下来,然后一 飞冲天,消失在远方。 “逃跑了!逃跑了!”克莱普祭司大喊:“猎魔士做到了!灵魔飞走了!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啊——”艾尔迪发自内心地赞叹:“真是一片美丽的废墟啊!” “我靠,我靠!”亚斯克尔在墙后把身子缩成一团,大叫:“整间屋子都毁了!没有人能活着从那里走出来!我告诉你们,没有!” “利维亚的杰洛特猎魔士为这个城市牺牲了自己。”涅维拉市长庄严地说:“我们不会忘了他,我们要永远崇敬他。我们可以来盖座雕像……” 亚斯克尔抖了抖肩膀,把一块沾了黏土的柳条编席抖下来,又拍了拍衣服上被雨打湿的灰泥块,看着市长,然后用几个精确的字眼表达了他对 牺牲、纪念、崇敬和世上所有雕像的看法。 ⅩⅥ 杰洛特打量着四周。屋顶上破了一个洞,水滴慢慢地从那里落下来。他们身边是一片断垣残壁,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碎木片。令人惊讶 的是,他们躺着的地方倒是干干净净,没有一块木板或砖头掉落到他们身上,仿佛有面看不见的盾牌保护着他们。 叶妮芙微红着脸,跪在他身旁,她的手撑在膝盖上。 “猎魔士,”她咳了一声说:“你还活着吗?” “我还活着。”杰洛特抹去脸上的灰尘,嘶声说。叶妮芙慢慢地碰触了他的手腕,轻柔地用指尖抚摸他的手掌。 “我烫伤了你……” “小意思,不过是几个水泡……” “对不起。灵魔逃走了,永远地逃走了。” “你觉得遗憾吗?” “还好。” “那就好。拜托,扶我站起来。” “等一下。”她低语:“你的愿望……我听到了你希望得到什么。我吓呆了,真的是吓呆了。我曾想过你会许什么愿望,但是这个……杰洛特,你为什 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你不知道吗?” 她在他身前弯下腰来,抚摸着他。他感觉到她带着接骨木和鹅莓香味的头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那时他突然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股香味,还 有她轻柔的抚摸,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尝试其他的香味和抚摸。叶妮芙吻了他。他了解到,除了她柔软、湿润、带着口红甜香的嘴唇,他再也不会渴 望其他的嘴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成为他的唯一。她的脖子、肩膀和从黑色连身裙中露出的酥胸,她细致、冰凉的皮肤,这一切都和他触摸过 的胴体如此地不同,如此地无可比拟。他近距离地注视着她紫罗兰色的双眼,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眼睛,就像他所害怕的一样,对他来说,这双眼 睛将成为…… 一切。他早就知道的。 “你的愿望——”她紧贴着他的耳朵细语:“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机会实现。我不知道自然之中是否有这样的力量能够让它实现。但是如果有,那 你就判定了自己的命运,并把自己的命运判给了我。” 他以亲吻、拥抱和爱抚打断了她。接下来是更多的爱抚,然后整个身心投入其中;他们的叹息和衣物扔到地板上发出的窸窣声划破了寂静。他 们小心而温柔地动着,虽然两人都不是很清楚小心和温柔到底是什么。他们成功做到了,因为两人都对此无比渴求;反正他们不急,整个世界在这 时突然消失了。有那么一瞬间,世界不再存在,对他们来说这一瞬间就像是永恒。而事实上,它也确实是。 然后,世界再度开始运转,以一种崭新的方式开始运转。 “杰洛特?” “嗯?” “接下来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确定你把你的命运判给我到底值不值得。我不会……等等,你做什么……我想告诉你……” “叶妮芙……叶……” “叶。”她重复道,完全降服于他。“从来没有人这么叫我。求求你,再说一次。” “叶。” “杰洛特。” ⅩⅦ 大雨止息了。林德的天空出现一道彩虹,缤纷、断断续续的弓形划过蓝天,看起来仿佛是从残破的酒馆屋顶冒出来的。 “众神啊,”亚斯克尔喃喃说:“多么安静……我告诉你们,他们必死无疑。要不就是杀了彼此,不然就是我的灵魔把他们两个都解决了。” “眼见为凭。”瓦拉提米尔用绉成一团的帽子擦着额头说:“他们可能受了伤,也许要叫治疗师过来?” “叫掘墓人较适当。”克莱普斩钉截铁地说:“我了解这个女巫,而猎魔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什么好说的,得在墓地挖两个洞。那个叶妮芙啊, 我建议在下葬前在她胸口钉个山杨木桩。” “多么寂静。”亚斯克尔重复道。“几分钟前木梁还满天飞,现在却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叫木匠去打两具棺材。”克莱普说:“告诉木匠……” “安静。”艾尔迪打断他:“我听到声音了。希瑞亚登,那是什么?” 精灵拨开覆盖在尖细耳朵上的头发,把头往前倾。 “我不确定……我们走近一点。” “叶妮芙还活着。”亚斯克尔突然说,用他音乐家的耳朵专注聆听。“我听到了她的哀号。喔,她又叫了!” “啊哈。”艾尔迪同意:“我也听到了。我告诉你们,她一定十分痛苦。希瑞亚登,你上哪去?小心点!” 精灵透过毁坏的窗户小心地望过去,然后退了回来。 “我们走吧。”他简短地说:“不要打扰他们。” “他们两人都活着吗?希瑞亚登?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我们走吧。”精灵重复道。“让他们两个人独处一会儿。就让他们在那儿多留一阵——她、他,还有他最后的愿望。我们去酒馆等他们,不久他们 就会来找我们了,两个人都会来。”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亚斯克尔好奇地问:“我靠,你说啊!” 精灵微微地笑了,笑容非常、非常地忧郁。 “我不喜欢冠冕堂皇的字眼。”他说:“但是不用冠冕堂皇的字眼,就没办法为它命名。” 理智的声音Ⅶ Ⅰ 弗勒维克全副武装,站在森林里的空地上。他没有戴头盔,肩上斜披着修士会的红大衣。他身边站着一个留着胡子、双手抱胸的壮硕矮人,身 穿一件狐狸皮做的袍子和锁子甲,头上则戴着铁圈做的锁链头盔。泰勒斯没有穿盔甲,只穿着一件格纹短上衣,他慢条斯理地走来走去,不时晃动 着手中已经出鞘的长剑。 猎魔士勒住马,四下张望。周围闪耀着轻铠甲和半圆形头盔的光芒——那是一群把空地包围住的士兵,他们的手上都拿着标枪。 “该死。”杰洛特低声说:“我早该想到了。” 亚斯克尔掉转马头,对那些截断他们退路的士兵小声地咒骂了一声。 “杰洛特,这怎么回事?” “没事。闭上你的嘴,不要插话。我会试着用几句话骗过去。” “我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又要开打了吗?” “闭嘴。” “骑马进城真是个白痴主意。”诗人哀号,一边看着神殿的高塔,它就矗立在森林不远处。“我们应该留在南娜卡那里,一步都不要踏出围墙……” “我说过了,闭嘴。你看着吧,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 “看起来不像。” 亚斯克尔是对的,看起来确实不像。泰勒斯依然提着剑走来走去,没有看他们一眼。那些手握标枪的士兵个个神色阴沉,一脸冷漠,看起来就 像职业杀手——对这些人来说,杀人并不会让他们的肾上腺素分泌得比平常多。 杰洛特和亚斯克尔跳下马。弗勒维克和矮人慢慢走近。 “猎魔士先生,您侮辱了尊贵的泰勒斯。”伯爵一点前言或客套都没有,单刀直入地说:“而泰勒斯——您应该记得很清楚——也向您宣战了。在 神殿里我们不能逼您,所以我们等待,等您从女祭司的长裙后头走出来。泰勒斯正在等您,你们必须决斗。” “一定要吗?” “是的。” “弗勒维克大人,您不觉得——”杰洛特歪着嘴笑了。“尊贵的泰勒斯有点太抬举我了?我从来就没有得过骑士的头衔,至于我的出身呢,我们还 是不要提细节比较好。我担心自己没有这个身分和资格……如果要……亚斯克尔,这怎么说来着?” “没有接受挑战、站上决斗场的荣誉。”诗人噘起嘴唇朗诵:“骑士的教条表明……” “修士会的元老会有自己的教条。”弗勒维克打断他说:“如果您向修士会的骑士宣战,他可以拒绝和您决斗,或者接受,这全看他高兴。但现在 情况是反过来的:修士会的骑士指名要和您决斗,同时也给了您荣誉——只有在洗清耻辱的决斗时。您不能拒绝,如果您拒绝接受这个荣誉,您就 是个没有荣誉的人。” “真完美的逻辑。”亚斯克尔扮了个猴脸说:“如我所见,您的哲学学得不错嘛,骑士大人。” “不要插嘴。”杰洛特抬起头,看着弗勒维克的眼睛说:“骑士,请您把话说完。我想知道,您到底想要做什么。请告诉我,如果我是个……没有荣 誉的人,会发生什么事。” “会发生什么事?”弗勒维克露出邪恶的微笑说:“那时我就命人把你吊在树上,你这浑球。” “冷静点。”矮人突然用嘶哑的声音说:“伯爵大人,别那么紧张。还有别骂人,好吗?” “克莱姆,别对我说教。”骑士不悦地说:“还有记清楚,亲王下了命令,你得完全遵照他的指令行事。” “伯爵,您才不该对我说教。”矮人把手放在插在腰带上的双刃斧上,说:“我知道如何完成他的命令,根本不用人教。杰洛特先生,容我自我介 绍,我是丹尼斯·克莱姆,赫拉瓦德亲王的侍卫长。” 杰洛特僵硬地鞠躬,看着矮人浓密、灰黄色眉毛下的眼睛。矮人的眼睛是明亮的灰色,像钢一样。 “猎魔士先生,上场和泰勒斯决斗吧。”丹尼斯·克莱姆平静地继续说:“这样比较好。这并不是一场生死之斗,只是要让您动弹不得罢了。上场 吧,让他把你弄得动弹不得。” “什么意思?” “泰勒斯骑士是赫拉瓦德亲王的宠臣。”弗勒维克邪恶地微笑着说:“变种人,如果你在决斗中用剑伤害了他,你就要接受处罚。克莱姆侍卫长会 把你抓起来,送到亲王面前去审判,这就是亲王给他的命令。” 矮人甚至没有看骑士一眼,只是用冰冷、钢一般的眼睛盯着杰洛特。猎魔士微微报以一笑,但是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如果我理解正确,”他说:“我非得参加这个决斗不可。因为如果我拒绝,你们就会把我吊起来。如果我参加决斗,得让我的对手把我杀伤,因为 要是我伤了他,那等着我的就是车轮刑。都是一些令人愉快的选择嘛。或者让我来节省你们的麻烦?我现在就用头去撞松树的树干,这样我就可以 让自己动弹不得了。这样你们满意吗?” “别开这种令人恶心的玩笑。”弗勒维克嘶声说:“别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流浪汉,你侮辱了修士会,必须为此接受惩罚,现在你了解吗?年 轻的泰勒斯骑士需要打败猎魔士,获得名声,而元老会想要给他这样的名声。要不是这样,你早就被吊死在绞架上了。要是你被打败,你就挽救了 你那可怜、一文不值的生命。我们不需要你的尸体,我们要的是让泰勒斯在你身上划几剑。身为一个变种人,你皮肤上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的。好 啦,快决定吧,反正你没有选择。” “伯爵大人,你这么觉得吗?”杰洛特笑得更不怀好意了,他环顾四周,带着衡量的眼光扫过士兵们。“我认为我有。” “没错。”丹尼斯·克莱姆承认:“您有。但是会有人流血,会血流成河,就像在布拉维肯一样。您想要这样的结果吗?您想要让鲜血和死亡造成良 心的负担?因为您所想的选择——杰洛特先生——是鲜血和死亡。” “很动人的论证。应该说,非常吸引人。”亚斯克尔嘲讽地说:“对一个在森林里被攻击的人,您还和他大谈人道主义,试着唤起他的高尚情操。如 果我理解得没错,您是叫他不要杀死那些攻击他的强盗。他应该同情这些强盗,因为强盗很可怜,有老婆孩子要养,谁知道呢,也许家里还有老母。 克莱姆侍卫长啊,难道您不觉得您的担心有点多余吗?看看你们这些拿标枪的士兵,他们一想到要和利维亚的杰洛特战斗,连膝盖都在发抖了呢。 这边这位猎魔士,他可是赤手空拳制伏了斯奇嘉。这里一滴血都不会流,也没有人会受伤,除了那些在逃到城里的路上摔断腿的家伙之外。” “我啊,”矮人挑战性地抬起下巴,平静地说:“我的膝盖好得很,没什么问题。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逃走过,也不打算改变这个习惯。我没有妻 子,也没有孩子。至于老母嘛,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我宁愿不提这件事。但是交给我的命令,我一定会完成。就像平常一样,彻彻底底地完成,不 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我不想诉诸任何高尚的情操,只是请求利维亚的杰洛特先生做出决定。不管他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接受,并且做出适当的反 应。” 猎魔士和矮人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好吧。”杰洛特终于说:“让我们解决这件事,别浪费时间。” “所以您是同意了。”弗勒维克抬起头,他的眼中闪着光芒。“您同意要和尊贵的铎恩达的泰勒斯骑士决斗了?” “是的。” “很好,做准备吧。” “我准备好了。”杰洛特戴好手套。“我们别浪费时间。如果南娜卡知道这档事,那就有得受了。我们速战速决。亚斯克尔,静静站在一旁,你和这 件事完全无关。克莱姆大人,我没说错吧?” “没错。”矮人坚定地说,看了弗勒维克一眼。“杰洛特先生,完全正确。不管怎样,这件事只和您有关。” 猎魔士抽出背上的剑。 “不。”弗勒维克抽出自己的剑,说:“别用你那把剃刀来战斗,拿我的剑。” 杰洛特耸耸肩。他接过伯爵的剑,试着挥了几下。 “很重。”他冷冷地说:“用铲子来决斗,效果也和这差不了多少。” “泰勒斯的剑和这把一样,很公平。” “真是前所未闻地好笑啊,弗勒维克大人。” 士兵用细链把空地围了起来,泰特斯和猎魔士面对面站在中间。 “泰勒斯大人?在这个道歉仪式上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呢?” 骑士咬着唇,把左手放到背后,做出击剑的预备姿势,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没有吗?”猎魔士微笑了。“您不想听听理智的声音吗?真是可惜。” 泰勒斯把重心放低,纵身一跃,连预警都没有,就快速地展开了攻击。猎魔士甚至没有防御,只是很快地转了半圈,侧身避开向他直刺而来的 剑尖。骑士再次大动作挥剑,剑刃划过半空,杰洛特原地来了个回身,闪过剑尖,同时轻轻向后跳了一小步,虚晃了一招,这让泰勒斯的动作失去原 有的节奏。 泰勒斯咒骂了一声,从右方大动作挥剑,一时失去了平衡。反射性地想要稳住重心,但是他的动作既凌乱,又高高地把剑挡在自己面前。猎魔 士手臂伸长,用闪电般的速度和力道出击。那把沉重的剑和泰勒斯的剑互击,发出铿地一声巨响,力道如此之大,竟然让泰勒斯的剑猛地弹回了他 脸上。骑士惨叫一声,双膝着地,头脸朝下倒在草地上。弗勒维克连忙飞奔到他身边。猎魔士把剑插到地上,转过身。 “喂,守卫!”弗勒维克站起来,大喊:“拿下他!” “站住!不许动!”丹尼斯·克莱姆嘶哑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放在双刃斧上。士兵像木头人一样停下动作。 “不,伯爵。”矮人慢慢地说:“我总是彻底遵照命令行事,猎魔士没有碰泰勒斯骑士。那小子是被自己的剑砍到的,算他倒霉。” “他的脸都破相了!一生都得带着这个丑陋的伤疤!” “会愈合的。”丹尼斯·克莱姆用钢一样的眼睛注视着猎魔士,露出牙齿说:“而伤疤?对骑士来说,伤疤是荣誉的纪念品,名声和赞誉的泉源。元 老会既然这么希望他拥有这些,现在他也得到了。如果一个骑士没有伤疤,那他只不过是一个鸡巴,根本算不上是骑士。伯爵,你不信的话可以问 问他,然后你就会相信他有多么高兴。” 泰勒斯在地上发出惨叫,吐了一口血,继续鬼哭神号,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克莱姆!”弗勒维克把自己的剑从地上拔起来,大吼:“我发誓,你会后悔的!” 矮人转过身,慢慢地从腰带上拿出双刃斧,咳了一声,然后往右手掌上吐了一大口口水。 “伯爵啊,”他嘶哑地说:“不要乱发誓,我最无法忍受乱发誓的家伙。赫拉瓦德亲王给了我这样的权力——对这种人,我可以就地正法。您刚才的 蠢话我就当作没听见吧,但是我郑重拜托您不要再说第二遍。” “猎魔士,”弗勒维克气得浑身发抖,转向杰洛特。“从艾兰德消失。马上,一刻都不许多留!” “我很少赞同他的意见,”丹尼斯走到猎魔士身边,把他的剑还给他,一面低声说:“但是在这个情况下,他说对了。您还是快走吧。” “我们会照您说的去做。”杰洛特把剑背到背上,说:“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伯爵说。弗勒维克大人!” 白玫瑰修士会的骑士紧张地眨着眼,用手擦了擦身上的大衣。 “让我们回头谈谈你们教会的教条吧。”猎魔士试着不露出微笑,继续说:“我非常好奇一件事:如果说我对你们处理这整件事的态度感到恶心、 被冒犯,如果我在此时此地向您宣战,您会怎么做?您会认为我是一个够有尊严、并且值得和您决斗的对象吗?或者您会拒绝——即使您知道如果 您拒绝了我,我会把您当成一个不值得尊敬的人,会向您吐口水,往您脸上打一拳,还会在这群士兵面前狠狠踢您的屁股?弗勒维克伯爵,请您行 行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弗勒维克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四下张望。士兵们避开他的目光。丹尼斯·克莱姆露出轻蔑的表情,伸出舌头,然后把一口口水啐得老远。 “虽然您不说话,”杰洛特继续说:“但是我在您的沉默中听到了理智的声音,弗勒维克大人。您满足了我的好奇心,现在就让我来满足您的。如 果修士会想要以任何方式骚扰南娜卡和女祭司们,或者找克莱姆侍卫长的麻烦,如果您想知道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事,那就让我来告诉您,伯爵大 人。那时我会亲自去找您,管你们有什么教条,我会把您体内的血放得一干二净,就像杀猪一样。” 骑士的面孔显得更白了。 “弗勒维克大人,别忘了我的承诺。亚斯克尔,我们走,该上路了。丹尼斯,再会。” “杰洛特,一路顺风。”矮人咧嘴一笑:“再会。我们的会面真是令人愉快,希望还有下次。” “希望如此,丹尼斯。再会了。” 他们示威般地故意骑得很慢,头也不回,直到隐入森林,才开始加快脚步。 “杰洛特,”诗人突然说:“我们应该不会直接到南方去吧?得绕远路避开艾兰德和赫拉瓦德的领地,是不是?还是你打算继续示威?” “不,亚斯克尔,我不打算这么做。我们走森林,然后转到商路上。记住,关于这场架的事在南娜卡面前一个字都别提,一个字都不准说。” “我希望,我们会尽快离开这里?” “立刻。” Ⅱ 杰洛特弯下腰,检查修好了的马镫,并且调整系着马镫的皮带长度。皮带飘着新皮革的气味,还有点僵硬,因此在穿过皮带扣的时候不太顺。 他调整马儿的腹带、马背上的行囊、卷在马鞍后的厚毛毯,还有用皮带绑在毛毯上的银剑。南娜卡双手抱胸,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 亚斯克尔走了过来,手里牵着自己那匹褐黑色的阉马。 “尊贵的南娜卡,感谢你的招待。”他严肃地说:“还有不要再生我的气了。不管怎样,我知道你还是喜欢我的。” “当然。”南娜卡脸上不带笑意地回答:“我是喜欢你,懒鬼,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再会。” “南娜卡,再见。” “杰洛特,再见,自己保重。” 猎魔士苦涩地笑了。 “我宁愿提防其他人。就长远来看,这个方法比较好。” 优拉在另外两个较年轻女学徒的陪伴下从神殿里走了过来,穿过爬满常春藤的柱子,手里拿着猎魔士的小盒子。她笨拙地避开他的目光,长满 雀斑的脸上有着尴尬的微笑,漾着一片红晕,这和她圆润的嘴唇共同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陪在她身边的女孩毫不掩饰她们意有所指的目光,而 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咯咯笑出声来。 “伟大的梅莉特列女神啊,”南娜卡叹了一口气说:“送行的随员都到齐了嘛。杰洛特,把你的小盒子拿去吧。我帮你把魔法药水凑齐了,那些你 以前没有的,现在都有了。还有那个药——你知道是哪个。你要定期服用两个礼拜,不要忘记,这很重要。” “我不会忘。谢谢你,优拉。” 女孩低下头,把小盒子递给他。她真的很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该用哪些字来表达。她不知道——如果自己能够说话,会说些什 么。她不知道,但是她十分渴望。 他们的手碰在一起。 血、血、血。像断棍一样的白骨。长满利爪的巨掌和尖利的牙齿撕裂皮肤,白绳索似的肌腱在底下炸开。身体被撕开的可怕声音,尖叫——放声 尖叫,大声到令人害怕,无耻的结束。死亡。鲜血和尖叫。尖叫、鲜血、尖叫…… “优拉!” 南娜卡——虽然她体态丰腴,动作却无比迅速——飞奔到优拉身边,压住她的肩膀和头发。女孩躺在地上,全身紧绷,身体因为痉挛而不住地 颤抖。一个女学徒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另一个反应比较快的则跪在优拉脚上把她压住。优拉的身体弯成弓形,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优拉!”南娜卡大叫:“优拉!说话!说话啊,孩子!说话!” 女孩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她紧紧咬着牙关,一道血丝从她的脸颊流下。南娜卡涨红了脸,大声喊了几句话。虽然猎魔士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 是他的银徽章猛地扯了一下他的脖子,使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压下去似的。 优拉不动了。 亚斯克尔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大声地喘了一口气。南娜卡吃力地站起来。 “把她带走。”她对其他女孩说。这时已有更多的女学徒跑来,她们的表情严肃,充满恐惧,没有人说话。 “把她带走。”女祭司长重复道。“小心点。还有不要让她一个人,我马上就来。” 她转向杰洛特。猎魔士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被汗浸湿的手搓揉着缰绳。 “杰洛特……优拉……” “南娜卡,什么都别说。” “我也看到了……只有一下子。杰洛特,不要走。” “我必须走。” “你看过……你看过这个吗?” “是的,不是第一次了。” “然后呢?” “回头去看这些没什么意义。” “拜托,不要走。” “我必须走,好好照顾优拉。再见,南娜卡。” 女祭司长慢慢地别过头,吸了吸鼻子,猛力而近乎粗暴地用手腕擦去眼眶中的泪。 “别了。”她低声说,没有看他。 录入信息 书名:猎魔士:最后的愿望 作者:安杰·萨普科夫斯基 译者:林蔚昀 出版社:盖亚出版社 出版年:2011-10-5 丛书:猎魔士系列 ISBN:9789866157493 图源:susany 校对:susany 版本:【062】2校(by.午后书社) 修订时间:2011-11-26